研究生夏令营小别墅设计引起热议，快题设计的潜力与局限

在学校举办的研究生优才夏令营中，我们让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做了一个八小时的小别墅快题设计。晚上回到家，我将对作业的点评及对快题设计的看法发到网上，没想到引起激烈争论，这才发现，快题设计还真是国内当下建筑学教育中的一个热点话题。

我们读书时的1980年代、1990年代，因为当时的建筑教育理念秉持的是“建筑设计能力等同于形态组合能力（Composition）”，所以，在注重图面表现的快题考试中，成绩好的学生，大多也是平时设计作业成绩好的人，两者基本相符。但后来的事实却证明，当时很多快题做得好（即设计课成绩好）的学生，毕业以后，由于没有意识到快题设计（包括平时教育）评价标准中所蕴含的“中国式鲍扎观念”——即偏视觉形态组合而非建筑本体，将建筑设计简化为“摆平面以符合资料集中标准功能泡泡图＋做立面以追赶时髦视觉风格”——因而长期沉醉在手绘快题设计的陷阱中，如漂亮的形态组合，潇洒的表达技法，注重某个单点透视效果……加上快题评分模式导致的强调视觉大效果，对设计细节、建造细节、技术逻辑的忽视，后来有很高比例，都没有创作出经得起专业推敲的好作品，研究出扎实的好理论（理念）。也就是说，在那个时代，快题成绩虽然能较为准确地反映学生在校设计成绩，但由于其观念引导与当代建筑学发展趋势错位，导致其作为衡量学生在校成绩的工具有一定作用，但作为衡量长远专业发展能力的工具——即最后能否成为好的设计师、好的专业工作者——普遍失效。

而今天，各种快题图册、手绘培训班，提炼出的万能平面、形态组合套路、高分构图、练字体、练配景、练笔触等八股技术，被在应试教育中长大的学生们运用得炉火纯青，最终导致快题设计千人一面，千笔一图。因此，通过快题表达一个人的设计观念（即使是陈旧的），已基本不可能，通过快题鉴别一个人在校的设计成绩，也几乎功效全失，而所谓帅气的笔触、配景，在稍具美术功底的人眼里，其实价值也不大，据此判定一个人的美学修养也越来越难。所以，我听到越来越多的老师和用人单位领导告诉我，很多快题考高分的人，到真正做设计时，实在不行呀（更别说做得好了）！不得已，很多老师、领导，只能无奈地退回到看“本科出身”的状态。由此可见，将“快题设计”演变为选拔、评价人才的工具，在实践中很难站得住脚。所以，每当有交大学生问我这方面问题时，我的标准答案都是：“以你们的高智商，下点笨功夫练一练，一两个月搞定这种八股技术不难。但理性层面，千万别对这个东西花太多时间与精力，别被市面上流行的快题大全、手绘技巧之类东西迷惑，混淆了你们做设计的正确方向，以及判断设计好坏的正确标准。”

话说回来，在今天，连学生作品集都可以借助电脑开始作假、修饰的情形下，我们该用怎样高效、同时又有效的方法去判断一个学生的真实设计能力呢？笔者选研究生时，就曾在快题和作品集上做过误判。通过经验和教训，迄今为止我得到的认识是，要想评判一名学生的设计水平，选人单位、学校、导师，首先要明确一个基本前提，那就是你想要选择怎样的人才类型？由此出发，才能制定出相应的标准与方法。

笔者比较关注一个学生是否具备发现、分析、解决问题的研究能力（research），以及相应的建筑设计基本功（平面、剖面、形态、建构、概念提炼……），还有就是理性的逻辑思维与心态平和、诚恳的交流能力，因此，对设计结果和设计过程，我会给予同等关注。

我不是特别在乎快题徒手表达是否熟练、漂亮、帅气，在乎的是学生在快题设计中能否抓住主要（基本）问题？能否围绕主要（基本）问题展开设计？能否通过建筑本体的基本议题（形态、空间、建构、基地），有效、有趣地解决主要（基本）问题？对主要（基本）问题的理解能否有个人独特看法？……上述一系列“能否”，就是笔者判断一个人建筑设计水平的标准。这些“能否”，还是有可能通过精心设置的快题题目、过程与表达要求，借助学生的图纸、模型、答辩陈述等手段考察的。如果人少、时间充分的话，我还特别希望设置一对一面试答辩环节，以考查学生的设计思维过程。

这次夏令营快题评图前遇见一同事，她告诉我，某个学生从没练习过画快题，因此要做好心理准备看一个差设计。可等我看到该学生设计时发现，虽然徒手线条很幼稚，配景很难看，构图很拥挤，字体歪歪扭扭，但我还是比较清晰地看到了他“抓主要（基本）问题”的思路和相应的建筑学解决策略，从我个人角度讲，快题的主要作用就在这里。图示表达，只要主题清晰，叙事结构完整，技术图纸完备，设计规范、绘图规范不出大错就可以了，因此，他的快题在我这里是过关的。

其实，从建筑教育角度看，快题设计还是有非常多潜力可以挖掘的。

笔者曾访谈过大舍建筑设计事务所主持设计师柳亦春，他在同济大学指导过一次三年级社区图书馆课程设计（201402－201405），训练主题为“架构与覆盖”。课程开始一周后，很多学生仍不太明白该主题要训练什么，迟迟无法进入状态。情急之下，三位指导老师（柳亦春、祝晓峰、庄慎）决定，除了加强理论课传授解惑外，还以《自己脑子里最理想或最喜欢的阅读空间是怎样的？》为题，做了个为期一周的快题设计（图26）。事实证明此举效果非常明显，快题给了学生们一个空间想象，一个入手的方向和标准，并直接影响八周半课程结束时的最终成果（图27）^[1]。

1671年成立的法国皇家建筑学院（Academie Royaled’Architecture），在其延续多年的“鲍扎体系”中，也一直有类似的课程安排。学院在平时课程设计及毕业设计“罗马设计大奖”（Prix de Rome）竞赛中，会要求学生在短时间内（比如八小时内）完成一个快题设计（图28），然后将快题原件留在学院（图29），学生带着摹件回到各自图房（Atelier），在设计教师指导下发展初始构思，并最终完成设计图的渲染绘制（图30），然后在截止日时提交到学院（Academy）（图31），最后，由学院里的教授们组成评审团，依据快题原件与最后渲染成果，对比着进行评审（图32）^[2]。

图26　同济大学三年级一周快题设计

《自己脑子里最理想或最喜欢的阅读空间是怎样的？》

图27　同济大学三年级八周半设计课作业《社区图书馆》

图28　“鲍扎体系”设计课程训练过程一：快题设计完成构思。(https://www.xing528.com)

图29　“鲍扎体系”设计课程训练过程二：快题原件留在学院。

图30　“鲍扎体系”设计课程训练过程三：学生们回到图房工作，发展构思，完成设计渲染。

图31　“鲍扎体系”设计课程训练过程四：在交图日同学们送完成的渲染设计图纸到学院。

图32　“鲍扎体系”设计课程训练过程五：学院教授们结合快图原件和完成渲染图，进行评图。

上述两个例子，都是通过快题提炼设计概念（构思）雏形，然后保持概念（构思）大致不变，逐步发展、完善，最终完成设计的训练，它们暗示了这样两个共识：一、设计是一个感性与理性相结合的过程，一个初看有些感性、急就章的构思雏形，可以通过理性推敲，逐渐发展成为一个深入的好设计；二、一个人的设计思维会包含两种相互交替但内在连续的时期：一个是高强度的思维活跃期，一个是相对放松的思维时期，设计教育要善于利用这一特点进行针对性训练。^[3]

有意识利用设计思维不同时期的思考强度与速度促进设计发展，在实际工作中也被经常用到。如欧美一些设计公司，就会在方案、扩初、施工等不同设计阶段，采取不同频率的Design Charrette（高强度设计）方式，快速提炼出解决当下主要问题的想法，优选之后，再花几倍时间深化、完善^[4]。

总而言之，做快题设计最关键的，是要抓住设计的主要（基本）问题，迅速将概念（构思）提炼清楚，借助设计基本议题（形态、空间、建构、基地）的处理，进行在设计概念引导下的个性化阐释。其中采用的设计辅助手段，如徒手或电脑绘图、徒手或电脑模型，应做到手随心动、手脑互动。徒手画是否好看、徒手模型是否挺括、电脑模型是否细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表达清晰、准确，同时重点突出，并有力地促进你大脑中的设计思考（Design Thinking）！

【注释】

[1]参见：范文兵．在思考与实践中一步步演进—范文兵访谈柳亦春[A]//《室内设计师》编委会编．室内设计师（47期）[C]．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14.5：93．

[2]参见：顾大庆．建筑设计教师的学术素质及其发展策略[J]．建筑学报，2001（2）：27．

[3]参见：［英］布莱恩·劳森著，范文兵、范文莉译．设计思维—建筑设计过程解析[M]．北京：知识产权出版社、中国水利水电出版社，2007：119-120.

[4]此处观点，受上海交大建筑学05级黄晓天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