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老太爷神失气衰，大口吐着鲜血，好像突然一下子丧失了生命的活力。其病根源自他的内心。他的灵魂正在经受着痛苦的折磨。
城东关帝庙前所看到的残酷屠俘的场景，使善良仁义的姬老太爷受到了强烈的刺激。获知三千冤魂一夜升天的消息，更加重了他灵魂深处锥心刺骨的痛苦。他很后悔。后悔不该帮助攻城部队出谋划策，不该贡献那炸城所用的七具棺材，不该误以为军阀中还有好人。他很自责。他为自己成为屠夫的帮凶而自责。他总认为，那些惨忍的屠俘事件中，也有自己的一份责任。姬老太爷当然是无辜的，但无辜的人们有时也会陷入在本无必要的深深自责之中。
姬老太爷病倒在床，躺在屋内静养。守在老太爷屋外的崇仁，满脸忧戚，不安地来回踱步。他不时地停下脚步，断断续续地交代着要办理的事项。
吕管家小心翼翼在一旁认真听着。
崇仁首先想到的事，当然是要让在省城的两个孙娃赶紧回家看望病中的爷爷。
“立即派人去省城，叫怀远、怀玉立马回来！”
“是！老爷！今儿派人就去。”吕管家回复。
崇仁想了想，又补充着说了一句。
“去省城的人，顺便去趟电报局，给天津二老太爷——，唉！还有崇德，发封电报。”
说话间，伊人端着一碗熬好的汤药，走了过来。她默立一旁，也在听着崇仁的交代。
崇仁继续说道：“电报上就说老太爷病危，恐有不豫。别的就不说啥，回不回周原，就由着他们自己定吧。”
吕管家回复：“好的。老爷！我都记下了。”
“城外庄园，提前收拾一下，也许有用场。”说完这句话后，崇仁看了伊人一眼。
伊人会意是要自己补充，便小声提醒了一件事。
“圆觉庵那边……”
崇仁随即又向吕管家交代：“派人去圆觉庵烧些香，进奉些香烛钱。”
伊人看着自己手中的药碗，不禁叹息着说道：“咱老太爷身子骨一直还算硬朗，之前从没有出现过吐血的毛病啊！”
吕管家痛惜地说着自己的推测：“咱老太爷是多看重脸面名声的人呐！一定是因为当众受了污辱，急火攻心，气出了毛病。”
崇仁摇摇头。他已大致知道了破城后的屠俘情形，也想到了父亲可能会有的内心感受。
“你们不知道啊！老太爷的病，主要是因为自责过深、内心熬煎呐！”
吕管家并不太理解：“老太爷又没做过该自责的事，咋会……”
崇仁叹息了一声，接过伊人手中的药碗，吹了吹汤药液面上的浮沫，直接用下嘴唇试了试汤药的温度，然后端着碗与伊人一道向屋内走去。
屋内。姬老太爷躺在病榻上，一副病容。
怀真坐在床前小凳上，拉着爷爷的手。
老太爷疼爱地望着怀真，失神自责的眼光中似有些许欣慰。在邪恶与强暴面前，小孙女表现出的亲情与勇敢，使他内心感到了极大的安慰。
“怀真娃，那天你为啥会那么勇敢不顾自己去护卫我哩？”老太爷向小孙女发问。
“因为你是我爷爷！因为爷爷是好人！”怀真真诚地回答。
老太爷又问出了一串复杂的问题。
“到底是因为我是你的亲人哩？还是因为你的亲人是个好人？那要是你的亲人是个坏人哩？就不是你的亲人啦？你就不管啦？再要是这人是个好人，但并不是你的亲人，遇到这事你也不管啦？”
“这么复杂的问题，我还从来没有想过哩！我得想一想。”怀真被这问题问得愣住了。
崇仁端着药碗，与伊人一同走进屋内。听着老太爷与小孙女间的对话，崇仁好像感到了父亲所提问题中的问题，不由得停下了脚步。(https://www.xing528.com)
崇仁与伊人静立在门边，没有立即去打扰爷孙俩的谈话。
怀真缠着爷爷，继续着刚才的对话。
“爷爷，你刚才的问题太复杂，我说不清楚。爷爷你自己说说嘛！”
老太爷叹息一声，似乎另有所思，有感而发。
“唉！好人，亲人。即使是好人，出自好心，有时也会做错事、做坏事啊！好人也会因此受到自己良心的谴责和惩罚呀！”
怀真天真地问着：“爷爷，你这是在说谁呢？”
老太爷痛苦地摇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又跳跃思路进入另一话题。
“亲人，亲人也会有好坏之分。但即使是坏人，亲人毕竟还是亲人呐！再说，好人与坏人之间，哪有什么绝对的界线呢？非好非坏，亦好亦坏，好人变坏人，坏人变好人，这都是可能的呀！”
怀真认真听着，似懂非懂。
“怀真娃，爷爷该吃药了，让爷爷休息一会儿吧！”崇仁和伊人走近床边。伊人招呼着怀真。
怀真懂事听话地从小凳上立起身，转身离去。刚走了两步，她又回转身来，提出了一个问题。
“我还有一个问题，那天那个自称是郭某人的人，说他一辈子不跪天、不跪地，但却三跪我爷爷，我怎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伊人笑着说道：“第一跪，是为了感动。爷爷的所作所为，感动了他呗！这是你娘我嫁到姬府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那时候，当然还没有你呢！”
崇仁手中还端着药碗，接过伊人的话题往下说。
“第二跪，是为了感谢。感谢爷爷在这次攻城之战中，为了减少双方人员伤亡、维护百姓利益而做出的贡献和牺牲。”
怀真抢过话头，自己说了起来。
“这第三跪，我知道，是为了感愧。好人被坏人欺负，受了委屈，他感到惭愧呗！不过，我觉得，这事不能赖他，他还是个好人！”
伊人摸摸怀真脑袋，示意她让爷爷休息。
怀真留恋地望望爷爷，挥挥小手，走出屋外。
崇仁将药碗递给伊人，自己将病榻上的老太爷搀扶着坐起，然后伸出手来，又从伊人手中接过药碗，伺候着老太爷将药服下。
老太爷喝过药后，接过伊人递来的毛巾，擦拭着嘴边残留的药痕，一边发出感叹。
“唉！自己的病自己知道。服用这药也没啥大用。”
崇仁笑着安慰父亲：“医家不医自家病。这是专门请的大夫开的方，坚持吃上几服，总有好处。”
老太爷突然好像返老还童，像个有求于、依赖于父母的小孩一样，撒娇地恳求地望着崇仁。
“我想你娘了！也想……其他的一些人了！”
崇仁眼睛一湿，理解地告诉父亲。
“爹，你放心！该打招呼的，我都会及时通知的。”
老太爷平静地点点头，安详地闭目休息了。
崇仁和伊人轻步准备离去。
老太爷眼也没睁地低声交代：“多去烧烧香！为那几千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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