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昼夜之间，姬府连出四桩大事：流产了一个，撵走了一个，出家了一个，升天了一个。杜先生深知，这些变故使得姬老太爷遭受了怎样的精神磨难。他想找个恰当的机会，与姬老太爷老哥儿俩单独谈谈话。
这一天，杜先生在“恒泰和”药材庄附近的街巷溜达了许久，终于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
“老哥啊，我可是看到一个又一个的病人刚走，你有了空闲，才瞅准机会进来的。”杜先生一进店面，招呼没打，先做解释。
姬老太爷平静淡然地解释着：“我才开始恢复每日的坐堂问诊。间断多日，积压的病人是多了一些。让你杜校长久等了。”
两人落座后，杜先生首先扯起了话题。
“老嫂子亲家母的后事，你姬府办得好哇！既庄重大气又不虚浮奢靡，体现了追思逝者的一种良风益俗啊！”杜先生同情又赞赏地望着姬老太爷。
“我那故去的老伴儿，身前就与我有过约定，不论我俩谁先走，葬之以礼，丧则以节。入殓下葬，按礼仪规矩办，但丧事不可过奢，丧期不可过久。死者常已矣，生者照样开始过新的日子！”姬老太爷追忆的口吻。
“葬之以礼，丧则以节。开明之语、开明之举、开明之心啊！”杜先生赞不绝口。
“具体操办后事的，是你女子，不，是我姬老太爷的儿媳妇、姬府的内当家伊人。伊人把府中的事务经管得顺顺当当。正是有了伊人这贤内助，崇仁才能成日不落家地出门办他的那些个大事么。我老太爷更是啥事不管，只管在这儿坐堂把脉。”姬老太爷一番话后，突然想起：“你今日到我这儿，不是来号脉的吧？”
杜先生流露出少见的喜悦之色：“你这儿有酒没有？”
姬老太爷大惑不解，看了看药柜处。
“酒？我这儿只有药酒。”
“药酒也行，药酒也是酒，只要是酒！倒上，倒上。”杜先生几乎有些喜不自禁。
“咋？有喜事？”姬老太爷从药酒坛中斟出两盅酒，分别放在各自面前。
“窃国大盗袁世凯的皇帝梦只做了八十几天，就在全国民众的反对声中被迫退位。我看这个独夫民贼的末日，也就没有几天了！这难道不该庆贺一下么？”
杜先生说着，端起酒盅，率先抿了一小口。
姬老太爷微微点头表示赞同，陪着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
“树倒猢狲散。咱省城的那个陆督军陆屠夫也跟着灰溜溜地被撵下了台。听说他离开时随行着几十辆马车，装满了在任时搜刮来的金银财宝。出了省城，不到二十里，当地民众就把他的车队整个儿给截住了，吓得陆屠夫身无分文地一个人逃走咧！你说，这是不是大快人心！”
杜先生说着，再次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小口。
姬老太爷频频点头，也再次陪着抿了一小口。
杜先生的神情更为兴奋：“这就该说到咱自己的事咧。我一直谋划着，争取着，想让省立二中再迁回咱周原。陆屠夫一走，此事或许会有新的机会。近日，我准备去趟省城，看看有没有希望。”
“咱周原有句俗话，有枣没枣打一杆。有没有希望我们都应当去努力争取么！祝愿你不虚此行、马到成功！”姬老太爷热情鼓励、真诚祝愿。
“今儿我来，就是想听到你这话哩。来！谢谢老哥你的鼓励！”
杜先生第三次端起酒盅，与姬老太爷碰杯后，一饮而尽。
姬老太爷随之一饮而尽。
杜先生站起身来，打算收拾茶几上的已结束使命的药酒酒盅。
姬老太爷一把将其拉住，示意其继续坐下。
姬老太爷自己起身，将两只酒盅拿到酒坛处，再次斟满。
“你的三下喝了，不能就走么！还有我的三下哩！”
姬老太爷端起自己的酒盅，率先抿了一小口。(www.xing528.com)
“第一下，感谢亲家公亲家母培育了伊人这个好娃，而且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还能宽容大度地同意伊人与崇仁结亲。”
杜先生随之抿了一小口：“崇仁是多好的一条汉子！有夫如此，也是伊人的福气么！”
姬老太爷再次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小口。
“第二下，感谢学堂杜校长对曾经的学生娃姬崇仁卖烧酒的人生理想的理解和支持。”
杜先生犹豫着端起酒盅，犹豫着再次抿了一小口，犹豫着开口说了话。
“这件事嘛……。合股做大酒业，人心不齐，此事恐难做成。你我都该劝诫崇仁收敛一些、现实一些。”
“你说的没错！但今日不说此事。来，这第三下，咱先干了再说。”姬老太爷端起酒盅，与杜先生碰杯后，一饮而尽。
杜先生随之一饮而尽。
“第三下，为的啥？就为你杜老弟就要有外孙、就要当姥爷了！我又该再添一个小孙娃喽！”姬老太爷一脸喜色。
“啥？伊人有了？”杜先生又惊又喜，又似不敢相信，欲再次加以确认。
得到姬老太爷再次肯定的答复后，杜先生一下子兴奋地站起身来，在店内来回踱步，口中似乎还在念念有词。
“看把你高兴的！嘴里叽里呜噜地念叨的是啥么？”姬老太爷理解而嘲讪的口吻。
“我正在给我的大外孙娃起大号哩！”杜先生兴奋不已。
姬老太爷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大年初一吃元宵——时候太早！再说，给孙娃起大号，这事还轮不到你！”
杜先生一听此话，真的有些着急了：“我说姬老哥，这事你就不能让一让吗？非得跟我争？我还是大姑娘坐轿头一回，刚刚当上爷哩！”
“这事呀，轮不到你，也由不得我。”
“怎么？是崇仁非要……”
“哪里哟！伊人说了，这事谁也别操心，她自己早就想定了一个字。”
“啥字？”
“我也问了，啥字？伊人不说么，看来非要到娃出生之后才给咱公布哩！”
此时，又有求诊的病人进入店内。老哥儿俩不便继续长谈。
姬老太爷将杜先生送出门外。
“府上伊人那里我就不去了。等我从省城回来后，再去你府上拜访，好在你阖府都搬回城里住了，离得近，来往更方便了么。”杜先生拱手告别。
姬老太爷点点头，拱手作别送客。
杜先生稍作犹豫，迟疑没有迈步。
“其实，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的。你曾经的姨太太……。那人的下落，我打听清楚了。她在秦岭太白山山脚下的圆觉庵出家了。……法名了空。”
这是姬老太爷第一次听到孟氏离开姬府后去向下落的准确消息。他的神情瞬间凝滞起来，眼神怅惘而复杂，嘴唇微微嚅动着低声自语。
“了空……。尘缘已了，万般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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