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游艺史话：弹棋名家谱

弹棋几经起伏，到魏晋南北朝时，又呈现出兴盛的局面。因弹棋号雅戏，有“消愁、释愦（消除昏睡）”的作用而受到人们的喜爱，不仅产生了魏文帝、梁文帝、范景达、孟灵休、杜道鞠等弹棋名家，而且弹棋成为文人骚客的吟咏对象，流传下多篇《弹棋赋》和《弹棋歌》。魏文帝曹丕在《典论》自序中说：我自幼喜好游戏，特别擅长弹棋，年轻时写过一篇《弹棋赋》。以前京城马合乡侯、东方安世、张公子是弹棋名家，遗憾未能与他们较量一番。可见，魏文帝的弹棋技艺是很高超的。《世说新语》说魏文帝能“用手巾拂之，无不中者”。有人能用“葛巾角低头拂棋，妙逾于帝”。弹棋的基本方法是用手指弹棋，以手巾、头巾拂棋算是一种绝技表演。梁文帝精于弹棋理论，著有《弹棋谱》一卷。南朝时涌现出范景达、孟灵休、江湛、杜道鞠等众多弹棋名家。《南史》卷三十二记载，宋文帝认为浙江钱唐人才辈出，当时天下五绝皆出自钱唐，天下五绝是杜道鞠弹棋，范悦诗，褚欣远书法，褚胤围棋，徐道度医术。宋明帝时，晋平王刘休祐手下有位弹棋名手范景达，宋明帝想将范景达召进宫，刘休祐扣住不给，宋明帝怀恨在心，不久竟然派人杀了刘休祐。这些弹棋名家的产生说明当时弹棋的盛行和技艺的高超。

魏晋南北朝时，辞赋、散文在继承两汉遗风的基础上有所发展，文赋多以短篇居多，以抒情适性见长。弹棋是一种奇巧的娱乐，为士大夫阶级所喜欢，流传下来许多脍炙人口的弹棋文赋。如魏文帝曹丕《弹棋赋》、魏丁廙《弹棋赋》、西晋傅玄《弹棋赋序》、夏侯淳《弹棋赋》、梁简文帝萧纲《弹棋谱序》、阙名《弹棋经序》和《弹棋经后序》等。这些文赋论弹棋的作用、棋具的构造、游戏的方法，是今天了解研究魏晋南北朝时期弹棋状况的宝贵史料。当时，人们认为弹棋是一种高雅的棋戏，是“君子之所欢”的游戏。魏文帝在《弹棋赋》中说：弹棋是一种美妙的游戏，其他游戏无法与它匹敌。晋人夏侯淳《弹棋赋》也赞扬弹棋，认为是消愁解忧的最好娱乐活动。南朝梁简文帝萧纲则认为弹棋可以修养品道。正因为弹棋具有这些积极的作用，才深受人们的喜爱，成为他们休闲时的娱乐。

由于弹棋在宋代以后逐渐失传，至今并无确切可靠的实物传世，所以后世对弹棋形制和游戏规则大都语焉不详。2000 年《棋艺》张超英《唐代弹棋形制的新发现》转引日本学者和田军一的文章《正仓院的游戏具》，日本正仓院现存二件唐代弹棋棋盘，棋盘均为木质，其中一件长71 厘米，宽33 厘米，高11 厘米，中央高起向边斜下，斜面为左右各6 格，盘为柿木，贴紫檀面料，有螺钿见纹装饰。另一件的材质为榧木，长68 厘米，宽29 厘米，高16 厘米，其他形制与上件相同。可惜文章无实物照片，只有一幅出自日本《征古图录》中的木刻图。和田军一曾任日本内厅正仓院事务所所长，是正仓院古物研究的专家，所记述应该可信。2019 年8 月24 日，河南《大河报》报告收集到一件形似弹棋盘的实物，陶制，正方形，由棋座和棋盘两部分组成，中间隆起，四边斜下，用刻画的线条分成中心四方形和四边的梯形，棋座四周有仿木制的月牙形“门”。此件弹棋的形制与和日本《征古图录》图形并不相同，因此古代弹棋的形制还有待进一步考证。

河南收集的陶制弹棋盘

从魏晋到唐代的文献来判断，弹棋盘一般是用石头制成，形制是长方或正方形，中间隆起。丁廙《弹棋赋》说：“文石为局，金碧齐精，隆中夷外，致理肌平。”蔡邕《弹棋赋》也说棋盘“采若锦缋，平若停水。肌理光泽，滑不可屡”。采用有美丽花纹的石头制成棋盘，绘以彩色图案，中间隆起，四边平坦，棋盘表面坚硬光滑，便于棋子的滑动。还有更名贵的弹棋盘，魏文帝说：弹棋盘用荆山美玉制成。夏侯淳说：弹棋“局则昆山之宝，华阳之石”，上面绘有复杂美丽的图案，需要像鲁班那样的工匠才能雕刻成。宋朝人吕颐浩曾在河北大名府隆兴寺佛殿檐下，见到刻有魏文帝黄初年号的玉石弹棋局，与魏晋人吟咏的弹棋盘一样。弹棋的棋子有用木做的。魏文帝《弹棋赋》：“棋则元木北幹，素树西枝。”考究的棋子则是用象牙做成。丁廙《弹棋赋》说：“棋则象齿，选乎南藩。”魏晋时，弹棋棋子由汉代时的双方各6枚，增至8枚，丁廙说：“列数二八。”到唐代弹棋棋子又增至12枚。

这些文赋对弹棋的玩法描绘得最详细精彩。丁廙《弹棋赋》中把玩弹棋当作两军对垒，将棋子排开，如同誓师，号令即下，方可出击。弹击棋子要“运若回飙，疾似飞兔”，迅速打掉对方防守要冲的棋子。可以“中路为擒”，采取中路突破；也可以远程冷射，“挥纤指以长斜”。长斜就是远程冷射。唐代诗人白居易《和春深二十首》诗云：“弹棋局上事，最妙是长斜。”弹棋盘中间隆起，要从一方斜角弹击对方棋子，确需很高超的技巧。可见，弹棋具有多样战术和技巧，是一项极富变化的游戏。(www.xing528.com)

弹棋虽然活动量不大，但也具有极强的竞争性。常使“胜者含和，负者丧颜”。激烈的游戏使观者为之心惊。魏文帝在《弹棋赋》中说：“于时观者莫不虚心竦踊，咸侧息而延佇，或雷抃以大噱，或战悸而不能语。”可见，弹棋的魅力是很大的。

在唐代，弹棋仍然相当流行。唐代的许多文人，如杜甫、王维、白居易、柳宗元、李商隐等都写过有关弹棋的诗文，如柳宗元《弹棋序》、卢愈《弹棋赋》、韦应物《弹棋歌》等。也出现了吉达、高越等棋名手。经过五代的动乱之后，弹棋在北宋时已衰落消亡了。北宋诗人杨褒，字之美，是王安石的女婿，与苏轼、欧阳修、司马光、刘攽等都是好朋友。杨褒曾得一件古弹棋局，刘攽《杨之美弹棋局歌》记载此事。南宋时，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说：弹棋“今人多不能解”。

中国的弹棋曾传入朝鲜、日本，一度风靡朝野。朝鲜王朝显宗庚午元年，相当于北宋大中祥符三年，契丹统和二十八年，即1010年，高丽王朝发生巨大变故，权臣康兆弑杀穆宗，另立显宗，契丹出兵讨伐高丽。康兆领兵迎战，竟然因几番小胜，“遂有轻敌之心，与人弹棋”，结果兵败被杀。康兆被视为弑君逆贼，列入《高丽史·叛逆传》中。李瀷，字子新，号星湖，朝鲜李朝哲学家。他在《星湖僿说类选》中考证弹棋的渊源，认为朝鲜一种名叫“攻棋”的棋戏，就是古代的弹棋。“弹棋无所考，我国有所谓攻棋者，意者其遗也。”攻棋借用五枚围棋子，随意放在桌几上，玩法是用手指弹击，每次都相隔一子击打。攻棋是妇人儿童们闲暇时游戏。日本《古事类苑·岁时部》记载：天皇御座以下陈置有“围棋弹棋局”，正仓院藏品是日本皇室的千年收藏，所以收藏有唐代弹棋盘和棋子是完全可能的。

弹棋衰落失传的原因，主要有两点，一是由于弹棋盘、棋子的制作要求较高，玩法亦较复杂，只在上层社会流行，难于普及，所以极易衰落。二是弹棋源于宫廷，盛行于魏晋门阀等级观念浓厚的时代，因而弹棋棋子被分为两类，“贵者半，贱者半。贵曰上，贱曰下。下者二乃敌一”。这一陈腐观念遭到唐宋士人的反对。刘攽在《杨之美弹棋局歌》中说：“谁令朱墨异贵贱，百世纷纷无已时。”其认为划分贵贱等级，是导致动乱的根源。由于魏晋时代门阀等级思想不符合唐宋士族地主的思想，所以，在新的棋戏不断创新之下，弹棋便被淘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