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湛若水
嘉靖甲辰九月庚子〔1〕，至衡山县，宿于安宝观。是夜沐浴以俟。厥明行事，由县道，夹松桂，桂香袭人。辛丑晨兴，诣岳庙，及午莅。牲祭告于南岳之神，止宿于开云堂。
壬寅，经庙而西北出。于庙后右过胡文定公书院，入门瞻像俨然，二子致堂五峰配焉。再拜而出，兴卜筑〔2〕之思。观其左有山一枝垂下，如龙伏然。道士曰：“此前衡岳观废址也，鞠〔3〕为莽草久矣。”遂定卜为书堂，为终老计。遂退行，就大路跻岭而上。而北右旁，石泉泠泠，出于两山之间。道士曰： “此所谓络丝潭也。此祝融峰之泉来达庙下者也。其上有峰高出于右方，曰赤帝峰，左方曰香炉峰，赤帝之上右为紫盖峰。”予曰：“名峰也，盍〔4〕登焉？”道士曰：“此峰直立，无路可阶，可望不可即也。”问其西一峰，曰石廪峰也。
又行而上，度一石桥， 曰玉版桥也。又扶而上，路稍平。时风大作，吹人欲踬〔5〕。予窃曰：“此岂祝融君以试我耶，虽排山拔木吾往矣！”又前至所谓伴云亭，小憩焉。有小桥，曰此迎仙桥也。浮云薄散， 日光布暖。又前而上。道士曰：“此祝高峰也。”予曰：“此上回雁峰也。人以衡州之山，士大夫之东西过者，便于登览，故谓回雁峰。”道士曰：“祝高峰与紫盖峰等矣。”道左之坡有大石卧焉，长可丈余。又扶而上，芞竹萧萧，奇花的的〔6〕 ，至一小寺焉。问之，则半山亭也，又旧紫盖寺也。
雾雨霏霏复作。馔既，须臾复霁， 日光下漏，云霭渐开。则从右而北。过两山，一坂如桥然。或曰：此非仙桥乎？即又北行而上。山右一石如鼓，为小木之根所破。予曰：“以柔破刚，气之力也。”又前而上，则又雾雨霏霏。役者曰：“此云雾也，非雨也。高山之常也。”
即又前至三叉路， 曰： “此湘南寺，近修复之。”又从佛殿之左栈道而上方丈〔7〕 ，小憩焉。时已在云雾之表，罡风作寒。曰往矣，即引至方丈之右，观贯道泉。泉出于大石之下。旁有奇草，叶如紫凤之形。问之， 曰山紫苏也，与世所产迥别。下至叉路，由右而上。有大树密林，上蔽于天。升降几十里。僧曰：“此入祝融，可四五里。”从者拾菌于道旁，持以献。僧曰： “此过八月不可食，食则伤人。”
即又前而上。过狮子石，石下有泉流出。则又有三叉路焉：一至祝融峰，一至元明洞。洞僧馈茶于叉路。云雾渐开。午至祝融峰上封寺，及暮宿焉。元明洞僧楚石来见。予曰：“元明洞何如？”骆君举曰：“为其前无蔽障耳。”鸡鸣，上顶见日浴。癸卯晨兴，从寺后小径，夹芞竹，杂黄白野菊。行不能七里，至望月台，题名于石。道士又指其西一峰曰： “此芙蓉峰也。”下由叉路至元明洞，大书二诗留刻石壁。下过祝先、兜率二寺小憩。遥望二峰插天， 曰此天柱峰也。又五里至南台寺，宿焉。时则大雾，与上方顿异。是夜风鼓松杉，声如大海波涛然。
甲辰，下南台，过飞来石，下退道坡，一百二十一级皆一石为之。石旁观金牛迹。是夕还岳庙。
乙巳，视沈都宪所为白沙先生筑书院未成之址〔8〕。是日重九，遂往登高于朱陵洞。洞宫观皆化为田，禾黍离离〔9〕。侧足扶竿，过石径，乃见瀑布，观“冲退醉石”。作诗，题名刻石，乃下。访寿宁宫而还。
丙午，犹定精舍之卜于衡岳之墟。厥明游方广，以路险远，鸡鸣秉炬而行。良久，旭日东升，渐入险路，崎岖万状，屈曲真如羊肠，必去轿，易以竹兜〔10〕，手自植小盖，乃可行也。役夫告难。予曰：“行也，行则不难。”又告曰：“远。”予曰：“行也，行则不远。”初登，山下若彼濯濯〔11〕。曰此非以近人见伐乎？又行而上其顶，见大木参天。曰此非以远人而存乎？
至方广寺，则见寺坐莲花峰如莲心，旁围八峰如莲瓣然。曰幽矣，远矣，盘郁矣。然而名为方广，未见方广，其莲花庵乎？遂谒朱张之堂〔12〕而坐焉。大书其匾曰“嘉会”。是日，遂下。宿于岳庙。
辛亥，游黄庭观。道士指右旁大石曰：“此魏夫人坐石，白日升天处也。”问邺侯、懒残之居。道士曰：“远，且榛塞无路。”曰：“明当访之。”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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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嘉 靖甲辰九月庚之：嘉靖甲辰，1544年。庚子，与下文中的“辛丑”、“壬寅”、“甲辰”等，皆为干支纪日。
〔2〕卜筑： 占卜以择地建屋。这里说的是湛甘泉先生建筑甘泉书院的经过。
〔3〕鞠：穷困，穷极。此处引申为湮没。
〔4〕盍：文言兼词，何不的意思。
〔5〕吹人欲踬（zhì ） ：山风吹刮得人快要跌倒。踬，被东西绊倒。
〔6〕的的：鲜明，夺目。刘向《新序·杂事》：“故阖闾用子胥以兴，夫差杀之而亡；昭王用乐毅以胜，惠王逐之而败：此的的然若白黑。”
〔7〕方丈：道观中观主的住室。
〔8〕沈都宪所为白沙先生筑书院未成之址：明学者陈献章号白沙，平生梦想南岳，终生未逞游岳之愿。沈都宪（姓名不详）曾在紫云峰麓选址筹建书院以祀之，未果。嘉靖二十三年（1544） ， 白沙先生的弟子湛若水在甘泉书院旁建成，名白沙书院。其址在今湖南省重点中学岳云中学校园内。
〔9〕禾黍离离：宗庙宫室，尽为禾黍，形容庙宇破败。语见《诗经·王风·黍离》。
〔10〕竹兜：将竹轿的轿盖去掉，只剩下坐具部分，谓竹兜。
〔11〕濯濯：光秃秃的样子。《孟子·告子上》：“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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