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步云
咏成纪历代名人[36]
成纪从来礼仪方，羲皇故里女娲乡。
诗仙秀句千秋在，飞将功名万载芳。
铁汉直言扬四海，文公早慧冠全唐。
隗君霸业随波去，世甫文章日月光。
蔡景文
隗嚣[37]
霸业千年一梦遥，
一从聚米策成后，
剩有啼鹃哭隗嚣。
赞胡缵宗
金声玉振孔林坊，
海不扬波镇海疆。
政绩文章千古事，
桑麻影里吊都堂。
李桂梓
赞胡缵宗[38]
鸟鼠山人号可泉，
临池练就擘窠字，
写遍江南寺寺烟。
秦安杂咏
万里莽莽一孤城，若个农夫曳杖行。
漫道中丞优则仕，可怜太史退而耕。
秋临峡口义气满，日照印台文胍承。
陇上群贤同立社，新诗一首群仙灵。
薛方睛
葳蕤绿叶托花蕾，花色鲜红，花朵玲珑。花绽偏不饰东风。中秋满树小红果，骨肉相依，偎母怀中。济济一堂情意浓。
登临画卦神山，如痴如醉心迷恋。山峦叠翠，渭河环绕，水光潋滟。庙宇煌煌，香蜡袅袅，郁馨扑面。跪圣祖脚下，忧思千万：蠹虫泛，空嗟怨！ 心事重重来诉，点红烛，上香祭奠。伏羲端坐，神情悲怆，愁眉苦脸。八卦始成，文明肇启，流长源远。叹今朝逆子，荣辱皆弃，损先皇愿。
自幼闻说湫露水，于今有幸亲临。乡翁予我吊甘霖。玲珑屋浅地，饴液沁脾心。慨叹我今身是客，无缘长住山林。连杯狂饮乐津津。饮时含泪盼，处处水粼粼。
（一）
翠柏藏古庙，游人接踵来。香烟袅袅绕青台，原是女娲宅。 地陷天塌后，生灵唯有哀。炼石补天止横灾，恩惠自裙钗。
（二）
喜雨绵绵下，虔心拜庙堂。点燃红蜡上高香，祈惠降家乡。 下里巴人戏，声声吼秦腔。戏迷不顾雨湿裳，连日未缺场。
凤凰台上忆吹箫·咏秦安天齐庙[42]
有凤来仪，俊雅含秀，落栖名邑东山。纵几经风雨，光采依然。殿厦亭楼幽径，依山势、若凤翩翩。天齐庙，因为凤至，亦更斑斓。 登临！引牵万念，如逛荡天宫，悠赛神仙。喜庙宇哲圣，栩栩活鲜。名画书法诗品，梁栋上、圣手精镌。凝眸处。
青玉案·拜谒安维峻纪念堂[43]
葫芦河畔盘山路，绿荫蔽，鲜花馥，夕照温柔川肃穆。邃幽雅院，竹影摇曳，莺燕绕堂舞。闭关自守多疾痼，弱肉强食任杀戮，惨败甲午廊庙[44]怵。铁笔弹奏，抬棺上殿，主战保疆土。
如梦令·传承壳子棍
已亥惊蛰，应邀去秦安高家洼壳子棍王高世定先生家，参加胡小建拜师仪式。壳子棍的故事与表演令人感动，特赋诗以记之。七绝首句第五字应为平声，但推敲再三，又与李桂梓等先生切磋，不可因格律害义，故破格用之。
雨后青山酥润，一路春风和顺。偕友拜师来，艺是祖传神棍。责任，责任，承继迅扬为本。
七绝·秦安壳子棍
素称天下第一棍，
起落伸缩神韵中。
魑魅魍魉齐上阵，
见棍谁敢不垂恭。
望江南·游秦安何湾桃园
君可见，万里是桃园。沟壑峁川红烂漫，画中游客醉如如仙，林鸟弄管弦。久景慕，美丽好田园[45]。结侣邀朋观胜景，馨香拥我舞翩跹。益寿问百年。
排律·大地湾感言
2018年6月8日兰州大学学友郝玉屏、储欧晓夫妇及潘幼基三人来秦安，9日，我和正正儿陪同前去参观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存、我国最早最重要的史前聚落遗址--大地湾。一行人自始至终感奋不已，予捉笔如狂，放歌以释怀。
葫芦河水乐悠悠，
孕育文明功烈留。
大地湾始新石器[46]，
先民们弃旧牧游[47]。
彩陶绚丽且实用，
文字雏形却畅流。
地画迷人引众议，
衷情入骨蕴深愁。
木质宫殿裹泥柱，
地面水泥如静湫。
远祖功德说不尽，
庇庥[48]万代耀千秋。
如梦令·大地湾考古之最（七首）
（一）
中国最早的旱作农业[49]
探视灰坑观黍，信步先民田亩。早粟近千年，贡献自属远祖。弯处！弯处！农业文明启步。
（二）
中国最早的彩陶[50]
黄土高原始妊，结褐色泽纹印。钵立靠三足，足状似锥身稳。惊震！惊震！世界因而[51]兴奋。
（三）
中国最早的文字锥形[52]
彩绘盆钵腹壁，符 号线条表意。记事或传情，文字 锥形 之裼[53]文字！文字！人类文明承递。
（四）
中国最早的宫殿式建筑[54]
华夏史前宫殿，宏大庄严精湛。活动有中心，议事传声方便。宫殿！宫殿！处处蕴藏惊叹。应是水泥先祖，地面光滑坚固。并驾古罗马，泽亮令人刮目。强度！强度！一百号混凝土。
（五）
中国最早的混凝土地面[55]
（六）
中国最早的绘画（二首）[56]
考证原始图画，大地湾湾发话。地面绘心图，意在表达牵挂。图画！图画！昭示先人文化。
地画造形生动，释义难成一统。无论怎评说，众口一词歌颂。旋踵！旋踵！神秘引来观众。
赵黎明
大地湾遗址
破灶残灰，想当时，先民茹毛饮血，篝火熊熊映郊原，往来高山深穴。石刀屠龙，木弓射虎，徒手捉鱼鳖。史册无名，淹没多少豪杰。 堪笑五帝三皇，勋臣将相，都是匆匆客。只有一双劳动手，画出遗踪难灭。沧桑世变，头上犹是，当年星和月。山巅俯首，滚滚麦浪千叠。
沁园春·陇城怀古
关陇咽喉，古道街亭，故郡略阳。忆开天一画，文明肇始；石呈五彩，伟业兴邦。壮士捐躯，飞将射虎，纸上谈兵思幼常。数千载，痛生灵涂炭，邑有流亡。
河山历尽沧桑，看胜地黄花分外香。喜陇山屹屹，披霞簇锦，渭波滚滚，玉流芳，众振豪情，群抒壮志，一代英雄换旧章。抬望眼，正中华崛起，道路康庄。
胡清洁
赞胡缵宗
祖德崇功世泽长，至今翰墨有余香。
文章事业宛犹在，名宦乡贤早赞扬。
东鲁河南留政绩，苏州安庆播清芳。
名书青史垂千古，诗与况钟称颉颃。
雪 潇
葫芦河，家乡的河[57]
葫芦河，家乡的河。
因为是家乡最大的一条河，所以家乡人又叫它“大河”。大河在梁峁沟壑间东拐西弯、南北蜿蜒，所以家乡人想：大河是一条瞎龙吧？要不，它行路怎么要如此摸索，如此地忽左忽右。
大河两岸的村庄，如坐落在高处或半山上，就叫“坪”，如安家坪、何家坪等。远远看去，这些“坪”危险地坐落在一处又一处断崖之上。断崖之下，便是大河，在这条瞎龙的拱啃下，过几年，总有一天会有一大块的山崖轰隆一声被“拉”下水去。
这大河为什么要奔过来在村落下面扑打冲击呢？原来瞎龙的眼睛不好使，但耳朵却还健全。它听见哪儿有鸡叫，就往哪儿扑过去。它要冲进村子里去吃鸡！
村子宁可往山上退，也不给鸡让瞎龙吃。不仅不给鸡，而且还要向瞎龙索取。大河干涸时，村民挖河里的沙子，去压瓜地，去和水泥砌墙；河水浅且清时，村民就捞河里的石头，把瞎龙的鳞甲一片一片地撬下来，去筑墙基，去铺路架桥，去做界石；如果发大水，他们就从河面上打捞浮渣。上游的大雨像扫帚一样把漫山遍野的草叶草根树枝粪蛋扫进了河里，在河面上，就汇聚成了厚厚的一层。下游的人即用一根长杆子，杆尖绑个“罩儿”，一下一下地把它们打捞上岸，晒干，攒起来，当成冬天煨炕的上好柴禾！
再富的人家，也会缺点什么，或缺德，或缺儿子，或缺一根顶门杠；再穷的人家，也会有点什么，或有一身骨气，或有一张竹席，或有一腔怨恨，因为凡事既难以十全，也难以尽无。所以再蜿蜒曲折的河流，也总有一段较直的行程。大河的这段较直的行程，恰在秦安县城的一道长川里。不多不少，也恰是十里！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大河在这道长川里，奔流得比在梁峁沟壑间更要恣肆，更要东奔西窜。两岸稠密的鸡声使这条瞎龙发疯了似的这一头那一头地乱撞。撞在哪儿，哪儿就鸡飞狗跳，人啼鬼嚎！人们实在不堪其害了，便联名向皇帝上了一道奏折，请求皇帝管一管这条不守规矩的河。皇帝是真龙天子，是大龙、小龙、瞎龙、哑龙、肥龙、瘦龙、男龙、女龙的领袖，他读了奏折，慈悲大发，当即朱笔批道：着该河出峡后，直流十里！
大河果真就直流了十里！北起锁子峡，南至王家峡，大河流出了十里肥美宁静的米粮川，流出了一个房舍鳞次栉比的黑瓦黄墙的小县城。
什么样的山水，养育什么样的人物，这大河的十里直流，竟养育了清朝一位正直的官员来，他就是被誉为“陇上铁汉”的安维峻。
秦安人不知道安维峻如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一样令人惋惜。安维峻在阿谀成风的朝廷里敢谏敢议，代表了我的家乡秦安忠勇耿介的古风。现在，那些被外地人唤做“秦安鬼”的秦安人，应该是安大老爷不肖的子孙！然而与安大老爷有关的一个故事，却让我们的葫芦河充满了辛酸。传说安老爷有个妹妹，嫁在一个贫穷的村子里，又逢灾年，实在没有办法过了，就厚了脸来向她的哥哥求助。其实是厚了脸来向她的嫂子求助。她在离哥哥家不远的河边上徘徊了再徘徊，她终于鼓足勇气敲响了哥哥的门，可是她的嫂子却把她挡在了门外。传说她们两人有过以下的一段对话：
嫂子：你来做什么？
妹妹：我——我——我来看一下我哥哥。
嫂子：你哥哥就那样子，有什么看头，好着哩，别操心，你回去吧。
妹妹：我——我——走路走渴了，我想喝一口水。
嫂子：喝水？你看你身背后大河里那么多的水，你就不能喝么？
……
传说安老爷的妹妹转过身就投进了滚滚的葫芦河。
悲鸣的大河啊！
大河两岸，更多的是有趣的小人物。
有父子两人，均为秦腔迷。儿在这边厢吼唱，父就在那边厢给他拉二胡。有一次两个到河那边去看社戏。戏一散，两个就为一句唱腔争了起来，一路回家，一路争，下河了，涉着水，还在争，争到河的中游，父子两个站在水里不走了，因为争论达到了高潮：一个指手，一个划脚，一个粗脖子，一个红脸……这是人间戏剧评论中最精彩最感人的一幕，过往的行人以为什么人在对骂，待看清了，听清了，不觉大笑！父子戏迷的大名，从此不胫而走遍了大河两岸！
如果登高而远望大河，你看到的将是一条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长长的玉带。若是夏日傍晚，霞光落在河里，满河水光潋滟！小时候，我们站在河堤上，脱下衣衫，甩掉麻鞋，扑通一声跳入那一片黄铜色的河水。河水像父亲宽大厚实的手掌，把我们泥鳅一样光滑的身躯托举着，向南、向南、向南、一里、两里、三里……岸在北移，岸上的父老在北移，天上的白云也在北移……如果我的梦中有一条河，它就是这条大河，就是这条在中国大地上小得不能再小的给了我童年欢趣的葫芦河！美丽的葫芦河，我生命中一条大河！
每次回到家乡，如果有机会，我都要去大河边坐一坐。我的背后是整个沉默的黄土山地，我的眼前则是这片黄土山地上最涌动、最喧哗的一部分：大河！大河几乎不是流水，它几乎是欢唱的黄土！是南入渭河、又东入黄河的黄土，是我远走天涯的一部分家乡！
吃辣子面的长辈[58]
甘肃省秦安县，有一样辣你舌尖的面，名字火辣，就叫辣子面。我上小学的时候，我们的班主任刘老师，隔几天就会到新马路吊桥那儿的王家肉铺子里去吃一顿辣子面。王家肉铺子的辣子面生意红火，人满为患，那些进城赶集的乡下人，先要一个大黑碗，空的，把自己带来的干粮掰碎了，填个半碗，然后才去盛面。面就是普通的机器面，煮好了，漂起来，一筷子捞到碗里，再浇一勺肉汤，再挖一勺红红的油泼辣子——辣子面，辣子面，这一勺油泼辣子，其实正是味之所在。当然，还要撒一小撮蒜苗，绿绿地，漂在碗里，漂在汤面上，青山绿水般好看。
所以，隔几天到王家肉铺子里去吃碗肉，我们两袖清风的刘老师虽然做不到，但是，隔几天，到王家肉铺子里去吃顿辣子面，却是刘老师的最爱。
隔着一条马路，我们远远看见：吃辣子面的时候，刘老师会把袖子挽起来——像是要和人打架，但他操起的却是一双筷子，他的筷法极为娴熟：筷子往碗里一插，手腕一抖，再一挑，那面就被他从碗里挑出了一尺多高，然后刘老师把头一歪，拿眼看住了、看准了，就一口吞去，然后就是一阵猛吸，吸，吸，吸……可能有些噎，于是他就扭头喝了一口旁边的面汤，然后重振旗鼓，继续大快朵颐。我们因此对班主任刘老师大大地减少了尊敬！
在当时我们只有小学三年级的幼稚逻辑中，一个像刘老师这样追求口福的人是不值得尊敬的！一个当老师的人，天天教育着我们要勤俭节约、艰苦奋斗，但是，他自己却如此嘴馋，馋得隔三岔五就要去吃辣子面，而且吃相是那么投入、那样沉醉、那样入迷，这怎么能让我们这些在陋巷的穷小子对他肃然起敬呢？
我们理想中的老师，应该和我们吃一样的饭、受一样的苦！
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奇怪心理。
那是一个麦子黄了的夏天，正在院子里磨镰刀的父亲突然停下了。他慢慢地站起来，扶着他的腰，像是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也像是突然顿悟了，他对我说：“去，箱子里有钱。把饭罐儿提上，去你王爸的肉铺子，提两碗辣子面来！”
父亲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真是太突然了，突然得我连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父亲让我去王家肉铺提辣子面，这显然是一种奢侈的“下馆子”的行为，难道我无比尊敬的、艰苦奋斗的父亲居然也会嘴馋么？难道我母亲做的饭，他竟然会觉得吃不下去么？他今天让我去提辣子面，明天会不会让我去提那香喷喷的熟肉呢？
于是，我的回答，竟然是对父亲严厉的质问：“为啥？”
“不为啥！想吃了——你不想吃吗？”我想到了那肉汤，咂了一下口水说：“想是想，就是……”
“去吧去吧，吃饱了下午还要上山割麦哩！”
我去厨房取饭罐儿的时候发现母亲坐在灶头前一声不吭。看见我进来，她就把饭罐儿用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光光亮亮地递给我。看见我好像还不能理解，她就努力地一笑，说：“要割麦呢，太辛苦了，你们吃好些！”
什么“你们——吃好些”？听母亲的口气，难道她自己就不吃吗？
于是我生平头一回登上了王家肉铺子的高高台阶。虽然我不是买熟肉去的，虽然我仅仅是去提辣子面的，但这足以让我感到骄傲，同时，也足以让我感到堕落！看着王家胖大伯将一把一把的机器面扔进了沸水滚滚的大锅里，看着它们在热气腾腾的锅里旋转，看着那一双胖手大筷子把它们捞进了饭罐，看着喷喷香的肉汤被大铁勺浇进了黑色的瓦罐儿，看着油泼辣子落入罐中又迅速漂起，看着那汤面一下子红色弥漫，像一片红云散开，再看着一大把蒜苗芫荽撒入其中，红绸子上绣了鲜绿的叶子……我几入云里雾中，如临天堂仙境，如在幻觉梦乡，直到王家胖伯用他的油手将我醍醐灌顶——他摸了一把我的头说：“好了，给，提好！听说你念书还能成！”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像接过一件昂贵的艺术品，像接过了一个脆弱的梦。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那台阶的，我只记得那表扬了我的人还在说：“提好了，路上不要漾出去了。回去向你爸问好！”
他的这最后一句话让我十分纳闷：“我爸爸又不是你们这儿的常客，难道你们认识我爸爸？”我于是回头朝王家肉铺子又看了一眼，我的眼里似乎清晰地闪现出我们刘老师的影子，也似乎闪现出我父亲的影子。他们两个却是互相认识的。刘老师捶着我的胸脯教育我的时候，总是要说这半句话：“要不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他的意思是：“要不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我才不捶你呢！我捶你我就是吃饱了没事干！”所以我从小就知道：一个老师，如果撒手不捶哪个学生了，这个学生就有了大麻烦！
现在，我的父亲，我的刘老师，他们两个都已作古多年。愿他们两个能够隔三岔五，在天堂的桌子上，一边说着话，一边吃辣子面！也愿他们说话的时候，能够顺便说起人间的我！
秦安方言——步韵杨黎《A之三》[59]
让我们用秦安话念：嘎（ga）
秋日的天空中，一声雁叫
叫醒霜晨月。东山上打雷兮，西山上闪电
嘎，一声惊呼从老天爷的嘴角上
就兀么跌下来了
当年，李太白的面前出现了一座大山
噫吁嚱，危乎高哉！李白这七字真言
用秦安话念就是——嘎拉呱，兀悬里晃里的个高呀！
让我们用秦安话念：秦
送气音（qin），就成了不送气音
刷地一下就红了。刚才搭讪着问了一声兀拐俊女子
结果让人家给没理失，唉
真个把我给腼林嘎了！辱死了，脸没处放了
我们用秦安话念：单、单、单（chan），平声
单望望的单、寂静、孤独，咋这么单的单
我们秦安的哲学家说得好：热闹
总是别人的，是兀搭儿的（彼在）
只有寂寞是我们的，是周搭儿的（此在）
我们用秦安话念：“饭时候”
饭时候，就是吃饭的时候；
我们用秦安话念：“黑了”
我们用秦安话约会：黑了我就到牛屋里来转一下；
我们用秦安话念：“夜里个”
夜里个是昨天白天的意思
要说昨天晚上，就要说成——夜晚些
娃他大，夜晚些你咋翻来翻去地不睡觉呢？
你心里想的是啊拐骚狐狸哩？
我们用秦安话念：挂……普通话，也是这么念的
小时候，我们念书，不明白受伤为啥叫做挂彩？
稍微大些，又不明白谈了个女朋友
为啥叫挂了一个麻子？有一个秦安人
曾经这样描述他进城做客的情形——
我就在人家的沙发边边儿上
挂了一阵……
最后，让我们一起放声乱念：乱——
在开会的正规坛场上，校长说：副校长你先乱
你乱下了我乱。副校长谦虚：你乱得好
你会之也（ya）乎也（ya）
还是你先乱。我今日个
就不扁言子了
唉，我们大秦安……大名鼎鼎的乱之邦哟
吃饭曰乱，睡觉曰乱，写作曰乱
唱歌曰乱，跳舞曰乱，唱戏曰乱
种苹果也曰乱……什么都是乱
到处都是乱。古人云：一言以蔽之
我大秦安人就说：一言以乱之！
忽然想起小日本的黑泽明导演过一个电影——《乱》
我总是在想，我一直在想：这个黑泽明
他，他他他，他难道是一拐
胡乱胡日鬼的
秦安鬼吗？
石节子印象（组诗）[60]
石节子乡村美术馆
这是石节子，这是风烟俱静的一方台地
人们把镰刀往麦衣墙上随手一挂
把汗褂儿往肩膀上随便一搭
把草帽儿往黎庶之首上，随手一扣……
这是天造地设的石节子
惊喜万状，说的是你的样子
也是石节子的样子
如果你活得不够开心
或者活得不够展脱，或者
活得不成模样，建议你到石节子
一种轻飘飘的东西，就被我们念得
粗了起来，重了起来，舌头上，一场惨烈的阻击战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主任用秦安话在嘴里念： 安（gan）
然后主任用拼音输入法敲字母：g-an
然后他找啊，找啊，不是搜狗，胜似搜狗
就是找不到那个“安”字
（主任疑惑：安字让狗吃了吗？）
让我们先用普通话念：洗——
舌头上，一道细细的水轻轻流过；
让我们再用秦安话念：洗（si）
送气音又变成了不送气音
闲庭信步，变成了悬崖勒马
拖泥带水，变成了斩钉截铁
黄土一片(www.xing528.com)
流沙一握
我们一直是这样念的： 我（ge）
我们打工半年回到家里。我们
不小心念了个普通话：我（wo）
俄的个先人哟，你可不要把曹的大汉吓着了
我们用普通话念：绿（lǜ）
春天来了，葫芦河边，草绿了；
我们的村长用秦安普通话（简称秦普）念：绿（lú）
——我（ge，四声）们一定要建设好次己的绿（lú）色家园；
——我们用真正的秦安话念：绿（liú）
看把你碎怂的脸都吓绿了！
我们用秦安话念：刳
你不会念吧？你家伙念书念得太少了！
在秦安，这个字念kuo，四声——
你看你嫂子正在后院里刳秫秫叶儿哩
你看你老哥一刀把一根秫秫杆儿刳成了两半个哩
给你爸买大衣的钱，你们弟兄两个就刳开吧，一人500……
我们用秦安话念：瓠——huō，huō，瓠子的瓠
啥叫瓠子？瓠子，兰州人叫瓠瓜
天水人叫瓜菜，天水有文化的人叫菜瓜
当年杜甫到天水，天水人赠杜甫小蒜十把
又赠杜甫落架的蔫瓠子两个
天水人真大方啊
天水人的德劳（头）长得像个蔫瓠子！
我们用秦安话念：兮，兮，兮女子的兮（xi）
问：啥叫个兮女子呀？
答：楚辞般哭哭啼啼的
林黛玉般葬花的，徐志摩般道一声珍重的
包括那些写小女子散文的……都是兮女子
我们用秦安话念：豪（hao）
不是豪放的豪，也不是豪迈的豪
豪在我们秦安的意思，就是“糖高”的意思
说：有个秦安人真豪，没有头油，吐口唾沫也要让头发光溜溜的
说：你看你那豪势，天上刚落片雪花，你就把个口罩捂在猪嘴上
我们用秦安话念：矍（que）
矍者，瘦也。啊呀，看把你娃矍得——
矍得像当年唐朝的太瘦生——诗人杜甫
杜甫矍是因为他忧国又忧民，你娃也矍
那是因为什么？大概是谈恋爱把你娃谈矍了吧？
唉，为伊消得人憔悴呀
人憔悴
我们用秦安话念：腼（mian）——我的脸
悄悄走上一遭……让那些平凡的砖瓦石头
那些卑微的器物，给你悄悄地讲上一课
展示你自己，这是石节子的话，也是上帝的意思
我们其实都以展品的身份活动在上帝的某个展台
互为背景，并且彼此陪衬
互相爱，并且彼此仇恨
最后，我们被装进那个叫做棺材的木箱子
——上帝把我们打包搬运到另一个所在
参加另一个展出
我来过，我存在过，我姿势过……
这就是石节子千言万语里的中心意思
石节子的石头
坐在石节子村的石头上，朝山下看
游夫子沟里，那个云游天下的书生
正在濯足渥发。然后背靠一块石头咬文嚼字
石节子村对面，是靳家大坪村
这山的雨和那山的雪，常常隔沟喊话
分量重的话，像扔过来的石头
也像扔过去的土疙瘩
想当年，姓孙的石匠把石头捣下来
就在石节子挥汗如雨摲（can，意同凿）磨子
一凿一声鹧鸪天，一摲一声相见欢……
掌心里满满的，都是金石为开的手感
石头做成的磨子，毛驴儿推着转
这种古老的民间艺术，叫做推磨
鬼推磨，那却是推磨的艺术中
比较花钱的魔幻现实主义
石节子的花椒
石节子的花椒，一进夏天
就一天赶一天地，赶往红
头伏时还在树上，二伏时还在树上
三伏天一个溽热的下午，老靳和老靳妻
用手指头上的几点血
外加额头上的几颗汗，把它们换走了
老靳把花椒捡了簸了晾晒了，卖给四川客人了
老靳妻把剩下的花椒包了挂了只等过年杀猪了
石节子：雨水比艺术更重要
在德国卡塞尔，石节子村的村民靳女女
正在隔窗看雨。如饥似渴的样子，十分中国
至少十分甘肃
德国记者问他：“您在看什么？”
靳女女：“我在看下雨”
“您为什么要看下雨？”
“我的家乡半年来没下过一滴雨！”
这个干旱的地方，就是石节子
记者：“您觉得雨水跟艺术哪个重要？”
勒女女：“艺术重要。雨水更重要。”
——这是什么意思？在哲学的故乡
这位德国记者对中国农民的艺术观和雨水观
百思不得其解
石节子下午茶
那刚刚从茶罐罐里倒出来的一口酽茶呢？
老靳低下头，左右看看，又看看左右——
我记得我还没有喝哩，这杯子里
咋就空了呢？
屋子里就他一个人。屋外一院子阳光
院子外，是石节子
石节子远处，是远山
忽然老靳若有所悟，然后自言自语——
要不我们俩就一人一口地喝吧
有我的一口，就有你的一口
这是石节子一个夏日的午后
香椿树提着它们的树影子，四处找着荫凉
石节子：那些叫做人鱼装置的雕塑作品
牛逼的不是特殊的材料制成了它们
牛逼的也不是它们吊在大槐树上随风晃荡
牛逼的也不是它们的黑颜色，或者黄颜色
牛逼的是它们静好岁月里惊恐的目光
牛逼的不是它们双手紧贴大腿上，像是没有手
像是手如鳍。牛逼的也不是它们似在喘息
好像刚刚干完了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
或什么销魂蚀骨的好事
牛逼的是，它们都张着口喊着——老子很渴
牛逼的是，它们是多么亲切的想象——石节子的公民呵
就应该瞪着个眼、黑着个脸，头上一顶
草帽儿，身后一个
背搭手
石节子：太阳能路灯
村头村尾，那太阳没有照亮的
天黑了，太阳能路灯
把它们继续照亮
坡上坡下，那太阳能路灯没有照亮的
到了后半夜，月光把它们
继续照亮
梦里梦外，那月光没有照亮的
黎明时分，靳勒先生的雕塑把它们
继续照亮
身前身后，石节子人默默的一生没有照亮的
过世的时候，平静的死把它们
继续照亮
石节子：盼雨
杨槐树的蔫叶子动了一下
它的小耳朵听到了对面山顶上若有若无的雷声
像谁家的碌础，滚了一下
石节子公民李元生正在门前崖边上喝着酸拌汤
若有若无的雷声，像是谁家的碌础滚来了一个
半信半疑的好消息——
像时有所闻的谣言，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像老天爷的擦边球，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抬起头来，竖起耳朵再听
但是偌大的山川若无其事，安静得
像炕旮旯里撂下屁的亲戚
雷声再无响起。石节子公民李元生
还有上面崖边的李保元，还有下面崖边的老靳
他们端着酸拌汤，脸上的枯焦连成石节子
巨大的旱季
石节子：给苹果套袋
日上三竿，老靳已给他的苹果套了600个袋子了
他的鼻颊屲上，已经滚出600个汗珠了
丘壑作证，老天爷给老靳又许下了
一堆诺言，说是秋里价
就能兑现
更多的苹果，整个石节子的苹果
将一头钻进袋子里
慢慢地长大。整个石节子，包括老靳
都被装进了一个更大的袋子
这个更大的袋子叫做光阴
石节子的祖先给山上的兔子下过套索
时代进步了，现在
他们给树上的苹果
套袋
那岁月套给他们的，他们
不是套给苹果，就是套给野兔
石节子：春夜喜雨
先是风，后是雨
前脚是风，后脚是雨
咣当咣当，翻腾了大半夜
这个毛手毛脚的贼娃子，他在石节子找呀找呀
最后他终于在老靳身上找到了——
那是一根幸福的骨头
那是一根只要听到雨声就酥了的骨头
相约石节子
从诗人戴望舒的雨巷，到雕塑家靳勒的黄土坡
从绵软的丁香花，到扎人的花椒树
我们相约石节子的方式应该走出雨巷
见面的暗号，应该从撑着油纸伞，修改为
戴着草帽儿；相约的心情，应该从幽怨
修改为乡愁……最好是无边的乡愁
在这野旷天低的地方
让我双手捧一苗火，给你点上一支烟——
让我们用天底下最平常的联络方式来接头
石节子：窑洞里的壁虎人[61]
你看它们都挤在那个绝望的地方向隅而泣
在石节子，在世界的这个角落，它们
从壁虎的身体里，一节一节地
努力地，拱出个人模人样的头来
面壁十年，又十年……
也不知道它们
图个什么
石节子名誉村长
石节子的名誉村长说：这是马
那么，它就是马。他要是说：这是鹿
那么，它就是鹿
全世界只有石节子的名誉村长可以指鹿为马
或者指马为鹿；可以颠倒黑白，或者指桑骂槐
作为一个艺术家，石节子的名誉村长
事关石节子的名誉，那么
他观察事物的眼光，必须和我们
和我们这些普通人
不一样
方言里的石节子
首先，石节子的兄弟
谢谢你们没有胡拐什么普通话
你们喝过酸拌汤的喉咙里，不应该
憋呀憋呀憋出什么怪声气
然后，让我们，把那普通话
把那清汤寡水的语言，像唾一口唾沫那样
呸呸唾掉——普通话
那是我们用来混饭的东西，就像
我们用来混饭的某个说词
鬼才相信的东西
石节子，也不相信
来到石节子，就让秦安方言的清清河水
把我们的耳朵——像古人许由那样
——好好洗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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