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文化与禅文化，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文化形态，却能长时间地相互浸润，达到一种深长幽远的精神境界，终成“茶禅一味”。宋代是中国古代社会饮茶的极致时期，无论是制茶工艺、饮茶方法，还是对茶的研究，都达到一个新的高峰。与宋代市民社会相一致的是，宋代饮茶的闲趣性也充分地展开，乃至于“焚香、点茶、挂画、插花”共称四般闲事。[30]此时饮茶已不仅是为了消渴，其艺术化的倾向已经渗透于民间。据学者统计，宋代流行至今的可靠的茶书约有三十种，数量远远超过唐代，比肩清代，少于明代。[31]
《景德传灯录》为宋真宗年间释道原所撰之禅宗灯史，也是有史以来第一部官修禅宗史书，入录《大藏经》。书中也记录了大量禅僧种茶、饮茶、以茶助禅的情形。从中可以清晰地看到禅宗与茶文化的缘起，“禅机”“茶理”逐渐融于一境。以茶传法，是马祖道一“平常心是道”这个命题的体现，种茶是百丈怀海农禅并重理论的实践。其实在北宋初年，饮茶便已是禅林制度，每天都有规定的时间用于喝茶。佛门称茶有三德：“坐禅时通夜不眠，满腹时帮助消化，茶且不发。”因此饮茶便成为禅门修道的最好辅助方式。禅宗则以其世俗化、简易化、速成化而使“宗教观念淡薄”的中国士大夫及下层民众为之倾服，从而对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习俗等文化的各个方面产生了重大的影响。禅宗四祖道信时实行的“作”“坐”并重是佛教史上具有变革意义的一大创举，五祖弘忍时，更是把禅修贯穿于日常劳动生产之中，于是种植茶树、采摘茶叶、制作茗茶就融入了佛事活动之中，称为佛教寺院的一大劳作。
宋代社会和禅林源远流长的饮茶习俗，给了圆悟克勤重新思考茶、禅关系的深厚文化背景，其精深的禅学修为，能较一般人更深地领悟禅、茶之间的趣同，并于茶、禅之间找到了一条相会之路，饮茶习俗由是成为悟道参禅的入处。对于禅茶文化更深度地挖掘与推广，圆悟克勤禅师可谓功不可没，他是中国乃至日本茶文化历史上的重要人物，基于圆悟嗜茶、夹山出茶、以茶如禅、著作影响、法系渊源等方面的影响，“茶禅一味”说的思想无可置疑地由圆悟克勤禅师而出。
《碧岩录》一书流传至日本后，开启了日本茶道先驱的心智，推进了日本茶道的发展历程，包括对日本茶道的形式和礼仪的改进。圆悟克勤写给弟子虎丘绍隆的受法印可状[32]，深刻地影响了日本禅茶的发展，日后也成了日本茶道的至宝。当今讨论日本茶道和“茶禅一味”思想的渊源，圆悟克勤禅师几乎都要被提及。圆悟的墨迹更成了茶与禅融合的最初的标志和象征物。
据日本学者的推定，“茶禅一味”的提法应该起于圆悟的夹山时期。圆悟克勤驻锡夹山撰《碧岩录》时，曾潜心演习茶、禅之间的关系，试用禅理来解释和品味茶的奥妙，终有所悟，乃挥毫写下了“茶禅一味”四字。这份墨迹中经虎丘绍隆等手，后来流入了日本，为一休宗纯收藏。传说一休宗纯的弟子村田珠光向有打盹的习惯，使其常常在公共场合失态，经医生建议喝茶后，果然不再打盹，由是喜欢上了喝茶。一休宗纯禅师教导村田珠光：“茶应合乎佛法妙道。将禅意移入点茶，为众生而自观心法，如是行茶道。”村田珠光从法师一休宗纯手中得到圆悟的《示开圣隆长老》墨迹后，将其挂在自己茶室的墙上，终于悟出了“佛法存于茶汤”——即“茶禅一味”的道理，遂使日本茶道与禅宗之间有了正式的法嗣关系。[33]珠光自此将禅的思想导入茶文化之中，开拓出了日本茶道、禅道相结合的崭新境界，他也因此被确立为日本茶道的开山鼻祖。[34]这便是“墨迹开山”的故事。之后“茶禅一味”再经绍鸥、千利休发展完善而大成。
时至今日，日本茶道的表现形式已经发展得极端严格规范，但其每个定式无不是围绕着“禅茶”这一核心而生出，即如宗旦《茶禅同一味》中所说“一切茶事所用之处，皆同禅道”，“处处无非禅意”，“唯有专于茶道修行，方为茶道本愿，点茶全在禅法，功夫在了解自性”。
【注释】
[1]圆悟克勤禅师，原号佛果克勤，宋高宗建炎元年赐号圆悟法师，宋徽宗赐号佛果禅师。其发讳上克下勤，字无著，彭州崇宁县人，俗姓骆，生于宋仁宗嘉祐八年（1063）。四川是佛教最早传入的地区之一，彭州则有“七佛圣地”之称。
[2]清代昭觉寺开山祖师丈雪的《重修圆悟关序》中，有蜀公范镇对圆悟的称扬。
[3]圆悟一生经历了宋朝神宗、哲宗、徽宗、钦宗、高宗五位皇帝，在应世的七十三年里，由于沩仰宗、云门宗、法眼宗已经法统断绝，曹洞宗仅残存余续，中国佛教形成了“临（济）天下，曹（洞）一角”的局面。临济宗发展到宋代，在石霜楚圆禅师以下，由慧南禅师在江西南昌黄龙山开建黄龙派，方会禅师在江西杨岐山开创杨岐派，完成了中国禅宗“五家七派”的历史发展过程。在中国禅宗发展史上，圆悟禅师具有十分崇高的地位，曾先后任过国内七大丛林主持，两度住持昭觉，宗风远播南北，其弟子大慧宗杲在虎丘绍隆分开两大派，法嗣灯灯相续。
[4]这里所谓的“峡”，不是现今我们习惯理解的三峡，按陈桥驿先生的观点，“是长江在川、鄂之间的许多峡谷的总称”。见郦道元著、陈桥驿校正：《水经注校正》，中华书局，2007年。
[5]张商英（1043—1122），字天觉，号无尽居士，蜀之新津人，长身伟然，姿采如峙玉，负气俶傥，豪视一世。其曾高居宰相之位，故在僧俗两界都有很大影响。因与蔡京不和，张商英被贬亳州，再贬鄂州，以散官安置归、峡二州。政和三年（1113），他被允许任便居住，归居荆南，颐养天年。
[6]赵而忭：《道林寺赋》，《长沙府岳麓志》卷四，康熙二十六年镜水堂刻后印本。
[7]黄敏枝：《宋代佛教社会经济史论集》，台湾学生书局，1989年。
[8]葛寅亮撰，何孝荣点校：《金陵梵刹志》，天津人民出版社，2007年。
[9]《宋史》卷三五八《李纲传》。
[10]刘方：《圆悟克勤的禅学与美学思想》，《宗教学研究》2005年第2期。
[11]师徒间、弟子间的机锋语句。
[12]王大伟：《蜀僧圆悟克勤川外弘法行实》，《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科学版）》2011年第1期。
[13]《圆悟佛果禅师语录》卷二十，《大正藏》第47册，第1997号。
[14]克勤：《又示成都雷公悦居士》，《佛果克勤禅师心要》卷下，《新编卍续藏经》第120册。(https://www.xing528.com)
[15]克勤：《碧岩录》第12则，《大正藏》第48册，第2003号。
[16]克勤：《又示枢禅人》，《佛果克勤禅师心要》卷上，《新编卍续藏经》第120册。
[17]克勤：《碧岩录》第25则，《大正藏》第48册。
[18]克勤：《碧岩录》第65则，《大正藏》第48册。
[19]克勤：《示魏学士》，《佛果克勤禅师心要》，《新编卍续藏经》第120册。“路布”，又作“露布”，在古代泛指布告、通告之类文字。禅宗典籍中的“路布”，乃指言句、机语。
[20]克勤：《碧岩录》第9则“评唱”，《大正藏》第48册，第2003号。
[21]克勤：《碧岩录》第8则，《大正藏》第48册，第2003号。
[22]克勤：《碧岩录》第7则，《大正藏》第48册，第2003号。
[23]克勤：《碧岩录》第74则，《大正藏》第48册，第2003号。
[24]克勤：《碧岩录》第15则，《大正藏》第48册，第2003号。
[25]纸本墨迹，43.8cm×52.4cm，藏东京国立博物馆。
[26]韩天雍：《禅宗墨迹》，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01年。
[27]胡建明：《东传日本的宋代禅宗高僧墨迹研究》，南京艺术学院美术学专业博士学位论文，2006年4月。
[28]舒曼、鲍丽丽：《南北两宋禅宗高僧的“吃茶去”情结》，《农业考古》2017年第5期。
[29]慧远禅师（1103—1176），字瞎堂，眉山彭氏子，出生于圆悟被迎请为昭觉寺方丈前后的崇宁二年。
[30]吴自牧：《梦梁录》卷十九，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31]沈冬梅：《茶与宋代社会生活》，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7年。
[32]这份印可状全文见于《圆悟佛果禅师语录》卷十四《示隆知藏》，《大正藏》第47册。
[33]沈冬梅：《茶与宋代社会生活》，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7年。
[34]陈金凤：《云居山禅茶的四大阶段及其文化意蕴》，《农业考古》2017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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