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韬略：巧用夜战策略，上下夹击戚昕

整个战役，是上游战区先动的手。

对于陈国而言，要守住建康，上游之险，肯定要守。因为建康以西，已无险可守。

问题是，现在隋军仗着人多，在上游抢先动手，打得热火朝天，陈国的军队是否从下游向上游调动，进行增援？

增援吧，下游万一隋军突然发动，攻向建康首都所在地，己方兵少了，挡不住。而丢了首都，上游即使保住，也失去了意义；不增援吧，万一上游失守，建康以西，又将是一个节节败退之局。实在是两难。

无论怎么打，陈国在战略上，都是被动的。

十二月，杨素率上游水军主力沿三峡东下，在狼尾滩遇到陈国守将戚昕据险抵抗。

杨素认为，白天下船进攻，敌人能看清我军虚实，加上激流险滩，船不由人，我军就会失去优势。于是他大胆采用夜战方式，于月黑风高的夜晚分水步骑三军发动进攻，水路他亲自率小龙船数千只，悄悄顺流而下，派将军王长袭率步兵从南岸攻击戚昕的左翼守军，命大将军刘仁恩率骑兵从北岸进攻戚昕的大本营，三路夹击，戚昕大败而逃。

夜战狼尾滩获胜后，杨素与刘仁恩军会合，继续进军，在歧亭（今湖北宜昌西陵峡口）受到陈守将吕忠肃的顽强抵抗。吕忠肃用三条碗口粗的铁链缀连长江两岸石壁拦断西陵峡口，双方大小四十余战，隋军死伤五千余人仍未能前进一步。

这时陈军干了一件帮倒忙的事：他们把隋军死伤士卒的鼻子，残忍地割下去领赏。

这大大地激怒了隋军将士。杨素充分利用了这一点反其道而行之，优待被俘陈军将士，前后三次将俘虏释放回去以煽动和瓦解陈军斗志。

如此下来，当杨素再从两岸陆路乘夜色发动进攻时，吕忠肃军居然不战自溃。杨素顺利到达汉口，与秦王的中路军汇合。

到次年元月底，今天的湖北、湖南，已全部被隋军攻占。而陈国在这一地区守军，竟无一兵一卒得以东逃建康，增援首都。

上游战区，出色地完成了攻城略地、牵制阻截中上游守军的任务，使得下游战区在发动进攻时，建康以外没有任何兵马入京救援。

上游战区的胜利，非常重要。

对这次统一战争上游战区的战略重要性，历史学家胡如雷先生曾做了如下评析：

在中国古代史上，北方的政权发动统一南方的渡江战争时，能否在长江上游先取得胜利，往往显得非常重要。

两次南征失败的战例是赤壁之战和淝水之战。曹操本来打算赤壁一战渡江灭吴，但他没有事先灭蜀，因而遭到一次重大的失败。苻坚也想从寿春（今安徽寿县）南下直逼东晋的建康，但同样是在未能事先解决长江上游的情况下大败而归。

反过来看，战国时期，秦国据有四川，而且在当地置了蜀郡，所以后来渡江灭楚时进行得比较顺利。曹魏早已灭了蜀汉，因而西晋灭吴时司马氏能完成统一大业。元朝对南宋采取了大迂回战略，由蒙哥率领的元军早已攻占了四川一带，长江中游的元军继而取得襄樊（今湖北襄阳）之役大胜，然后才对临安（今浙江杭州）形成了致命的威胁。

上述史实说明，先解决长江上游的问题，对下游渡江有决定的意义。

此外，上游先入我军之手，既可牵制或阻截敌军大部兵力于上游，大大减轻下游渡江作战时的正面军事压力，又可解除上游顺流而下赴援建康的可能，就敌军而言，失去上游战略控制，就等于西面国门洞开，这是一大后顾之忧。赤壁之战和淝水之战胜方取胜的秘密除了其他因素外，没有后顾之忧而有上游随时可以赴援的战略优势，肯定是一个重要原因，至少是一个重要的心理优势。

所以，自古以来，除了朱元璋那一次以外，由南打北，没有一次打赢的。而由北打南，只要先占上游，倒是次次成功。

589年正月初一，上游的戏唱完了，下游隋军选择这一天分两路出击，直捣建康。

当时的风俗，正月初一为元旦佳节，陈后主无视隋军的全面出击，不顾一些大臣的反对，召集文武大臣大肆宴饮，建康及周围守军也照样大吃大喝，陈后主甚至把各地镇守大将召进京城参加元旦庆宴，连镇守镇江专以对付贺若弼的大将萧摩诃也于元旦前夕被召至建康参加元旦朝会。于是，建康北面江防形同虚设。

同时，对于各地雪片似的军情急报和陈军谍报部门的敌情通报，陈后主的宠臣施文庆、孔范等一概扣压，置之不理。

当天，贺若弼把突然进攻的时间选在午饭后。他首先率部由广陵渡江，占领京口。结果，京口守军中午会餐，一顿酒下来，个个酩酊大醉，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还谈什么抵抗敌军？京口失守。

傍晚，韩擒虎率部由横江（今安徽和县东南）渡过长江，占领采石。这一次，守军弟兄们喝得更多，采石失守。

杨广率大军进屯六合，为贺若弼、韩擒虎后援，并指挥宇文述、杜彦率部迅速渡江，与贺若弼、韩擒虎一道形成四支利箭合围建康。

长江天险，就此被轻而易举地突破。

陈国君臣直到第二天才得到隋军已渡江的消息。元月初七，隋渡江各路大军进逼建康近郊。陈后主这才感到事态的严重，慌忙召集文武大臣商议对策、组织防御。他手下几位能臣萧摩诃、司马消难、任忠纷纷献计。

萧摩诃建议：贺若弼孤军深入，围城防御工事还来不及加固，趁此机会出兵袭击，必能大获全胜。

司马消难的建议是：贺若弼如果在高处点燃烽火与韩擒虎相呼应，鼓声震天，京城必然会人心大乱。现在应当急速派兵向北占领蒋山，南面截断秦淮水，给予士兵重赏而留其妻子儿女做人质。皇上您则率精兵万人守城而不出战，如此不过十日，贺若弼、韩擒虎二位将领必被我擒获。(www.xing528.com)

老将任忠则提出了更为全面的策略，他说：“兵书上说，来犯者贵在速战，守卫者贵在持重坚守。如今京城兵员众多、粮食充足，我们应当坚守皇城，沿秦淮河树立栅栏。隋军如果前来进攻，我们坚守而不与交战；另外分兵切断沿江通道，使敌人音信不通。再给我精兵一万，小型快速战船三百艘，让我渡江直捣六合隋军大本营；隋后续大军必然以为前面渡江的将士已被歼灭，自然锐气大挫。淮南民众与我久已相熟，如果知道我率军前去，肯定会起而响应。我再声言准备进攻徐州，切断隋军退路，这样，隋军必然不击自溃。等到江水汛期到来，上游周罗喉诸军必定沿江东下救援。这是现在唯一可行的良策。”

到底是百战之将。上述三人的建议，都有一定的道理。虽然不大可能挽回陈国灭亡的结局，但陈后主如能采用，至少首都建康不会这样快失守。韩擒虎、贺若弼来势虽凶，其实过江总兵力尚不到两万，而且是孤军深入，要迅速拿下城池，困难不小。

陈后主对于上述三个建议，一个都不听，相反在宠臣施文庆、孔范的教唆下，决定孤注一掷。他于元月二十日，命令各军在皇城外钟山南面布阵出击，陈军布成一字长蛇阵，南北横亘二十里，既未指定诸军统帅，又无攻击计划。

贺若弼一看，就知道有机可乘。于是不顾己方人少，孤军发起攻击，先败而后胜，击溃陈军数万，当晚攻入皇城。

是日，韩擒虎也从南面攻进皇城，由于老将任忠临阵投降并做向导，隋军很快攻入内城，活捉了陈后主。

贺若弼因与陈军主力决战，虽先期到达建康城下并率先发起进攻，却后于韩擒虎攻进皇城。

树倒猢狲散，隋军在攻占建康、活捉陈叔宝后，迅速让他下手诏通知各地陈军投降，于是长江上、中、下游及三吴、岭南等地很快被平定，神州大地，在对峙近三百年之后，在杨坚的手中重新实现了大一统。

一年多后的590年十一月，刚刚平定的陈国故境，又反了。

婺州（今浙江金华）汪文进、越州高智慧、苏州沈玄懀等自称天子，署置百官。还有乐安、蒋山、饶州、温州、泉州、杭州、交州等地都起而响应，一时间，江南烽烟四起。

这一次，轮到杨素上阵平叛了。

杨素是深得杨坚重用的第二代名将，也是隋朝一流的军事家。

他足智多谋，御下有术，每逢大战前，总是故意找人过失而杀人，多则百余，少则也要杀十几个，血流盈庭，言笑自若，以便战前立威，使人知所畏惧。临交战时，又总是先派一二百人前去冲锋陷阵，如能冲破敌人阵地就作罢，否则，退回者不论多少一律处死；再派二三百人前往，照样处斩退回者，如此再三，将士吓得胆战心惊，一个个抱定必死的信念，上了战场就勇往直前、义无反顾，所以，他带兵打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是隋朝少有的常胜将军。

当然，他的本事，并不仅限于杀人立威，还在于每逢作战取胜，他对部下有功必录，绝无遗漏，因此将士也愿意以死相从。

对于杨素而言，战时纪律是相当严肃的。后退者一定要杀，前进者一定重奖。

杨素率军到达长江边后，先派出许多间谍过江侦察敌情。注重情报，也是杨素带兵作战的长处。

侦察完毕之后，杨素指挥大军渡江作战，一路势如破竹，直打到浙江（今钱塘江、富春江），叛乱首领高智慧占据浙江东岸为营，沿江面布置数百艘舰船，上下周围百余里，依仗其水军优势负隅顽抗。

杨素的部下来护儿建议：“三吴这地方的民众轻捷精锐，擅长水战，眼前这些叛军抱着必死的决心，我们很难正面与之交战而取胜。您最好先摆出决战架势等待着，另让我带几千精兵悄悄从别处渡过江去，先掩袭攻破敌人沿江壁垒，使他们退无所归、进不得战。如此，必然大胜，这就是汉代韩信击败赵军所用的策略。”

杨素便派来护儿率轻便战船几百艘，乘夜晚渡江。

来护儿不仅成功渡江，还攻占了敌人营垒，然后纵火焚烧，弄得沿江岸边上下百里火焰冲天。处在江面的叛军看到营垒被烧，内心慌乱起来，杨素乘机发起进攻，高智慧全线崩溃，率残部逃入海中。

不到两个月时间，经过大小百余战，杨素很快平定了这次叛乱。

这也是杨坚的隋朝平定江南、统一全国的最后一战。

如今，隋军平陈之战已经过去了一千四百多年。今天我们再回头来看，仍然是一场教科书式的经典战役。

战争开始之前，杨坚采纳高颎的计划，预先消耗陈国的国力。

然后，杨坚任命贺若弼、韩擒虎两位名将分任吴州、庐州总管，犹如两把利剑插在陈国建康的后背，做了充分的军事训练、敌情侦察、渡江准备和熟悉地形水情等战略战术准备。

随后，在长江中游消灭后梁，以绝隐患且打通长江中游进军道路，从而对陈国首都建康形成战略包围态势。

战争开始之后，先普遍征集作战方案，从中选择上游、下游两大战区作战，上游佯动牵制、下游主力直捣建康的战略计划。

在具体实施过程中，又采取先声夺人的策略，一方面大肆宣扬进军江南的决心以震慑陈国军心民心，一方面又布置许多假象欺骗和迷惑敌人以掩盖真正的作战意图。

最后，选择元旦佳节这一人人都想放松痛饮的天赐吉日良辰，瞒天过海，两路偷渡长江，一举攻占江南六朝古都建康，活捉陈国皇帝陈叔宝。

整个战役，前后费时不过一月。

灭国都能灭得这样好，实在是天衣无缝、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