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论颛顼、尧：西方民族的上帝

颛顼与尧之为上帝传说之分化，前已证之。傅斯年《夷夏东西说》据《史记·秦本纪》称“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晋书》一八“蝅以大棘城即帝颛顼之墟也”，以证颛顼为东北部落之宗神，实则颛顼与尧本西北羌戎之上帝耳。何以言之？《吕刑》之皇帝上帝，平定蚩尤，遏绝苗民，命重黎绝地天通，又命三后伯夷禹稷恤功于民。案之后世传说，则黄帝伐蚩尤，颛顼与尧平九黎三苗，颛顼命重黎绝地天通，尧有臣伯夷禹稷，黄帝即皇帝，颛顼与尧亦由皇帝演变而出，其为一帝之分化，断断无疑也！吕，姜姓，本西北羌戎之族，则颛顼与尧之为西北羌戎之上帝亦可知矣。《墨子·尚贤中篇》称伯鲧为上帝之元子，又为上帝刑之于羽之郊，《洪范》称帝殛鲧，此即鲧为颛顼子，尧殛鲧等说之所从出。《墨子》《洪范》皆周人之书，其所称帝乃指颛顼与尧，此亦可见颛顼与尧之为西系民族之上帝也。《郑语》称“黎为高辛氏火正”，高辛氏本亦指颛顼，《淮南子·原道训》谓共工与高辛争为帝，《天文训》又谓共工与颛顼争为帝，可证。至《吕氏春秋·察传篇》始又以重黎为舜臣，《史记·楚世家》始以重黎为帝喾臣，其说皆晚出。殛鲧者本亦指尧，而亦传为舜，盖尧舜亦皆出于上帝神话，因而相牵合也。

《周语》谓：“星与日辰之位皆在北维，颛顼之所建也。”此明为北方民族之神话。《吕氏春秋·古乐篇》云：“帝颛顼生自若水，实处空桑，乃登为帝，惟天之合。”此实西戎东进之反映。《山海经》郭注引《世本》云：“颛顼母浊山氏之子名昌仆。”《大戴礼·帝系篇》云：“昌意娶于蜀山氏之子，谓之昌仆氏，产颛顼。”又云：“昌意降居若水。”《山海经》郭注引《古本竹书纪年》同。又《论衡·解除篇》云：“昔颛顼氏有子三人，生而皆亡，一居江水，为虐鬼；一居若水，为魍魉；一居欧隅之间，主疫病。”《续汉书·礼仪志》注引《汉旧仪》亦云：“颛顼氏有三子，生而亡去为疫鬼，一居江水，一居若水，一居人宫室区隅。”蔡邕《独断》亦同。若水在西蜀，古史传说称颛顼生于蜀，子又居于蜀者，亦犹古史传说称禹生于蜀也。蜀本武王伐纣时所率西戎八国之一（《牧誓》），与周羌同为西戎，故亦有颛顼之神话。

又颛顼传为蜀山氏女所生，蜀山实即涿鹿：涿鹿古或作独鹿（见《逸周书·史记篇》），亦或作浊鹿（见《史记索隐》）蜀山氏又或作浊山氏（见《世本》），是“涿”“蜀”古通；“鹿”盖“麓”之假，《逸周书·尝麦篇》云：“蚩尤乃逐帝，争于涿鹿之阿”，《史记》又称黄帝“邑于涿鹿之阿”，涿鹿之阿即涿麓之阿，“麓之阿”犹言“山之阿”也。神话中之神本居山麓，故战争亦在山麓。《庄子·盗跖篇》《淮南子·兵略篇》及《史记》等谓黄帝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此后出之人话耳。黄帝伐蚩尤于涿鹿，与尧杀三苗于三危，本为一事，涿鹿自必为西北之地名（涿鹿蜀山疑即殷时蜀国所在地，后乃迁往西南者）。黄帝居涿鹿而战涿鹿，颛顼传为蜀山氏女所生，蜀山既即涿鹿，黄帝与颛顼亦同为西方之上帝耳。(www.xing528.com)

旧传尧为陶唐氏。刘为尧后之说，既即《左传》陶唐氏后有刘累之说，亦即颛顼之子犁为祝融之说，颛顼之子!兜矨姓之说，及尧之子丹朱?姓之说（详下《刘为尧后说探源》）。据《左传》引《夏书》，陶唐本有冀方，为夏所灭，则陶唐在神话传说中，其地亦在西北，此亦颛顼与尧为西北民族之神之证也。

东夷之秦，虽有其先为颛顼之说，但仅见于《史记》等书。东夷之楚，虽亦有其先为颛顼之说，亦仅见于《史记》及《离骚》；《离骚》虽楚辞，实已杂有西方传说，其诋毁夷羿最为显见。此皆由周人西戎得势后传说混杂之故。《左传》虽有卫为颛顼虚之说，陈为颛顼族之说，此亦皆东西神话混杂所致；犹后世传周之祖先后稷为帝俊帝喾所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