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录：公主下降，皇子纳妃

【原文】

仆从先人宦游南北①，崇宁癸未到京师②，卜居于州西金梁桥西夹道之南。渐次长立，正当辇毂之下③。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④，但习鼓舞；班白之老，不识干戈。时节相次，各有观赏。灯宵月夕，雪际花时，乞巧登高，教池游苑⑤。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⑥，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⑦。花光满路，何限春游，箫鼓喧空，几家夜宴。伎巧则惊人耳目，侈奢则长人精神。瞻天表则元夕教池，拜郊孟享⑧。频观公主下降，皇子纳妃。修造则创建明堂，冶铸则立成鼎鼐⑨。观妓籍则府曹衙罢，内省宴回；看变化则举子唱名，武人换授。仆数十年烂赏叠游，莫知厌足。

【注释】

①仆：我。先人：此指作者的父亲。②崇宁癸未：宋徽宗崇宁二年。③辇毂（niǎn gǔ）：皇帝的车舆。代指京城或皇帝。④髫（tiáo）：指儿童或童年。髫﹐儿童垂下的头发。⑤教池游苑：指金明池、琼林苑的游赏。⑥柳陌花衢（qú）：旧指妓院或妓院聚集之处。花衢：花街。⑦庖（páo）厨：指厨房﹐肴馔﹐也指厨师。⑧拜郊孟享：指到郊外拜祭天帝。孟：首。⑨鼎鼐（nài）：鼎和鼐。古代两种烹饪器具。此指宋徽宗时期铸造的九鼎。

【译文】

小时候我跟着在外地做官的父亲周游于南北各地，于宋徽宗崇宁二年来到了京都附近，在汴京州西金梁桥西边夹道的南侧选择了一间房舍居住。我逐渐长大成人，正赶上生活在京城的天子脚下。太平盛世天长日久，京城里的人口逐渐密集，而且物业繁华丰盛。七八岁左右垂着长发的儿童，只知道手足舞蹈地玩耍；两鬓花白的老人，几乎都不认识打仗的武器了。时光荏苒，快乐的节日相继到来，每个节日都有值得观赏的好景致。华灯齐放的良宵，月光皎洁的夜晚，瑞雪飘飞之际，百花盛开之时，或者是七夕的乞巧节，或者是九月重阳节登高，或者是到金明池观看禁军操练，或者是琼林苑的皇上游幸。抬眼就能看见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饰华丽的车轿争相走过或者驻留在天街旁，名贵矫健的宝马奔驰在宽阔的御街上，镶嵌在衣冠上的金银翡翠耀人眼目，罗袖绮裳飘送阵阵芳香。新歌的旋律与美人的笑语，回荡在柳荫路上与花街巷口；悠扬的箫管之音与琴弦之调，萦绕在茶坊雅聚以及酒楼盛宴之上。全国各州郡之人都争相汇集于京都，各国派来的使者都不远万里来与宋朝沟通。聚集了四海八方的珍品奇货，都来到京城的集市上进行贸易；荟萃天下的美味佳肴，经厨师精心制作都能摆设在京城的宴席上供人享受。鲜花飘香阳光铺满道路，不阻止任何百姓乘兴春游，箫声鼓乐震荡长空，又见几家豪门正举行夜宴。奇特精湛的技艺表演使人耳目一新，奢侈愉悦的生活使人精神振奋。能够有幸观瞻到皇上龙颜的机会，是在元宵节观灯、金明池观射，以及皇上到郊外拜祭天帝的时候。而且还能频繁观赏到公主出嫁、皇子纳妃的盛大典礼。皇城里重大的建筑成就是创建了大庆殿，重要的冶铸伟绩就是制造成功了巨大精美的九鼎。观赏在籍的歌舞女艺伎可以在衙门办完公事之后，或是宫中或尚书省宴散而回之时；观看朝廷的变化则可以一窥皇帝所召见的登第进士，或是武将的更换和任命。我在几十年当中沉醉于观赏盛典，无数次游览胜地，从来没有感到厌倦和满足。

【原文】(www.xing528.com)

一旦兵火，靖康丙午之明年①，出京南来，避地江左，情绪牢落，渐入桑榆。暗想当年，节物风流，人情和美，但成怅恨。近与亲戚会面，谈及曩昔②，后生往往妄生不然。仆恐浸久，论其风俗者，失于事实，诚为可惜，谨省记编次成集，庶几开卷得睹当时之盛③。古人有梦游华胥之国④，其乐无涯者。仆今追念，回首怅然，岂非华胥之梦觉哉！目之曰《梦华录》。然以京师之浩穰⑤，及有未尝经从处，得之于人，不无遗阙。倘遇乡党宿德，补缀周备，不胜幸甚。此录语言鄙俚⑥，不以文饰者，盖欲上下通晓尔，观者幸详焉。绍兴丁卯岁除日，幽兰居士孟元老序。

【注释】

①靖康丙午：指宋钦宗靖康元年。②曩（nǎng）：以往﹐从前。③庶几：或许可以﹐表示希望或推测。④华胥之国：古代寓言中的理想国度。语出《列子·黄帝》：“（黄帝）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后用“梦华”为追忆往事恍如梦境之意。⑤浩穰（ráng）：众多﹐繁多。⑥鄙俚（lǐ）：粗野﹐庸俗。此处用为谦词。

【译文】

不料有一天忽然间战火燃起，宋钦宗靖康元年的第二年，我离开汴京来到了南方，因躲避战乱而住在江左一带，情绪不免郁闷而低落，年岁也不知不觉中渐渐进入老年晚景。不禁心中暗想当年在汴京城里的生活，每逢佳节之时万物尽显风流，人情世故和谐完美，而如今一切都已化成惆怅和隐恨。最近与亲戚相聚会面的时候，谈到往昔汴京城里的繁华景象，年轻后生们总是妄加非议，不以为然。我担心沉浸其中时间长久了，再谈起那时的风俗和景观，会失去历史的真实，那确实为此感到太可惜了。因此，我非常慎重地省思并把我的记忆顺次编写成集，这样或许可以使后世之人打开此书就能够看到当年的繁盛。古代传说中有黄帝曾梦游华胥之国，感觉在那里快乐无边的典故。我如今追思往事，回忆起来不禁怅然伤怀，这难道不是和华胥之梦刚刚醒来的情形一样吗！所以我把这次所撰写的书命名为《梦华录》。但是，以京城疆域的广大繁多，到现在为止还是有不曾亲身经历的事件或者是没有去过的地方，只能依靠倾听别人的讲述来记录，这就难免有遗漏或欠缺。倘若幸遇故乡的朋友或是德高望重的前辈，能对此书予以补充使其更加周全完备，那真是不胜感激万分庆幸。这本《梦华录》语言通俗浅显，没有刻意进行雕琢修饰，其原因主要是想让文人学士和普通百姓都能看懂，希望阅读者能理解这一点。宋高宗绍兴十七年，岁在丁卯，大年除夕之日，幽兰居士孟元老谨作此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