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 年下半年,毓师曾上过数次《易经》课,然而彼时身体欠安,时常停课,讲至12 月底,即因医师之劝戒而停课。至来年1 月18 日,老师忽因肺积水而被送至新店的慈济医院,进行插管治疗。消息传来,急就班弟子们莫不忧心如焚,无法确定百岁高龄的老师是否能撑得过这一关。当时同门师兄弟纷纷自愿加入排班照顾老师的行列,我因家中事务而远在台中,未能在恩师床沿奉侍汤药,深感惭愧。
2 月下旬,毓师已经度过险境,体力也逐渐恢复,我便在月底前往医院探病。当时老师的双眸虽已不复课堂上的矍铄,却也更见慈蔼、豁达。老师自承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太过大意,才导致今日之病。我不禁暗暗感慨,对于变幻莫测的人情事变,皆能远见于未萌的老师,独独疏忽了自己的身躯,这岂非孔子所说的“不知老之将至”吗?我问老师如何熬过来,老师说:“这都是天命,我完全相信。”搀扶老师回到病床上安坐后,老师依旧与我谈起时局,病体初愈的他气力未复,说话带着微喘,然而亲切和柔的语调中,一字一句,却无不掷地铿锵、语重心长。望着侃侃而谈的老师,我更加体会到,师之所以可尊,在其道而不在其身。人生谁能免于老病?然而有道者的身躯虽平凡,其道则始终非凡,任他造次也好、颠沛也罢,盘石终究不转、松柏兀自长青。告辞之前,我将事先准备的大悲水恭敬地呈上,老师听闻此水是我亲身持诵大悲咒所得,甚为欢喜,向我道谢,并立即吩咐侍者:“以后吃药都用这个!”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当下便令学生心中生起无限的温暖,这又是何等练达人情之言呢!窗外细雨纷飞,老师像慈父一般地叮嘱我带上伞、披好衣服。昔日的望之俨然,此刻的即之也温,以及那不曾止歇的励人之语,老师的一言一行,让我更明白孔子;而《论语》中那熟悉的文字,也让我更懂得老师。
毓师于3 月初出院后,转至台湾大学医院疗养,3 月底始得以返家。他曾说自己住院七十天,读了五十天书,且想了许多问题,其精神力量委实不可思议。事后,同门也曾各自分享照顾老师的见闻,并得出一共同的感想:恩师即使身陷病榻,思虑依旧缜密非常,不断向学生们“出考题”。以下转述其中几件小事,以见毓师的契机施度。
其一,测试反应。某日晚间,负责照顾老师的师兄(暂称为同门甲),至医院餐厅吃晚饭,大约半小时后,同门甲回到病房,一进门即听到老师责问:“怎么去了这么久?”并表示自己觉得很冷,要同门甲添盖棉被,并替自己按摩云云。过后,毓师才向同门甲说明,这其实是他演的一出戏,为的是要测试学生临事的反应。同门甲暗自感慨,当时老师的道体其实非常不适,时常头晕,身子也缺乏气力,但是他仍一心思考如何借机点化学生,这样的境界,绝非常人所能。(https://www.xing528.com)
其二,抄《正气歌》。又某日,毓师突然问同门乙有否看过文天祥的《正气歌》。学生回答:“中学时候有教过。”老师便要他把课本带过来。一星期后,同门乙至医院轮班,老师也不曾忘却此事,劈头就问:“书带来了没有?”同门乙急忙将课本拿了出来,老师却嫌字体太小,要他当场誊录一次。据同门乙回忆,他当时抄得戒慎恐惧、如履薄冰,深怕写错一笔,短短数百字的《正气歌》,竟足足抄了一个多小时。抄完后,毓师在报纸上试写了“启运毓奉元,逊帝复尧天”几个字,要同门乙在《正气歌》后面加上,最后又补上了“秦始皇、清逊帝,而今安在哉”一句批语。其中蕴藏了无限深意,有待吾人各自领会。
其三,提醒粗心。毓师住院期间,依院方规定,轮班同学都会像记账式般,逐一记录老师每份饭、菜、汤、果、饮料的水分比重,以及每一次如厕的“排水量”。这份“水量收支表”,一方面方便医疗团队追踪病情,另一方面也提醒侍者把关每天的饮水量。据同门丙回忆,他所记录的流水账,老师从不过目,但其实心中皆有谱。有时吃过饭会随口一问:“(饭菜重量)都弄好了吗?”又或者从厕所出来,洗过手后,总会问:“(排水量)这次多少?”同门丙说,他通常都能据实以对,但有时因大意忘了填写,经老师提醒后,才赶紧补上。由此可知,毓师对周遭的一事一物,无论巨细皆了然于胸,总是淡淡定定,借着若不经意的日常问答,适时委婉地“提醒”了弟子们粗心的毛病。
毓师年轻时曾罹患肺结核,八十二岁时检查出胃癌并动手术,九十八岁得痛风,百岁以后又因肺积水住院插管。几次病苦来磨,老师都凭借其过人的意志而履险如夷,活到一百零六岁才告别人世。老师晚年总开玩笑说,儒家人物没有活过他的,平日里也常说:“中国思想没有末世观,因为大《易》之道生生不已,唯变所适。”其实,这岂不是他老人家的夫子自道吗?历经一世纪的沧桑,从百死千难中一路走来,依然活得比青年人更加精神抖擞,不也正是因为老师永远葆有一颗生生不已的赤子之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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