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天下体系与德性伦理的衰微

西周的“天下体系”是以天命信念、德性伦理、礼乐文明为基础的。侯外庐在《中国思想通史》中指出，殷人没有德、孝并称的观念，“周人才把德、孝并称，德以对天，孝以对祖”。【2】宗教中至上神“天”与祖先神分离之后，伦理上的公德之“德”与私德之“孝”随之而分离。“孝”以配祖祢，与家族承传的合理性信仰相联系；“德”以配天命，与国家权力的合法性信仰相联系。于是，周人天命信仰为基础的德性伦理结构就形成了，并通过周公等人制礼作乐，为西周“天下体系”奠定了基础。周人德性伦理的结构可以从纵横、上下、内外三个维度来考察【3】：

其一，从纵向上看，周人德性伦理结构是人的德性与天的德性的合一，即“天人合德”。《尚书·召诰》指出：“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肆惟王其疾敬德！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就是说，王重视造作新邑，不可以不敬畏德性。我们不可不鉴戒夏代，也不可不鉴戒殷代。王该用德性，向上帝祈求长久的天命。只有人的德性与天的德性合一，才能获得天的大命，形成“天人合德”的德性伦理。

其二，从横向上看，周人德性伦理的结构是领袖人物的德性与众民百姓的德性的合一，即“四方同德”。《尚书·泰誓中》：“受有忆兆夷人，离心离德。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虽有周亲，不如仁人。”就是说，商纣有亿兆平民，都离心离德；我有拨乱的大臣十人，都同心同德。纣虽有至亲的臣子，比不上我周家的仁人。《礼记·大学》指出：“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就是领袖人物在价值观上以德为本，以财为末，才能万众一心，形成“四方同德”的德性伦理。

其三，从国家治理关系看，周人德性伦理的结构是“德刑合一”，就是《尚书·多方》主张的“明德慎罚”。“明德”就是向上发扬光明的德性，这是至善伦理；“慎罚”就是对下谨慎使用刑罚，这是底线伦理。如何明德？《周礼·春官宗伯》指出，周人制定了“五礼”（吉礼、凶礼、宾礼、军礼、嘉礼）以明德。如何慎罚？《周礼·秋官司寇》指出，周人制定了“五刑”（野刑、军刑、乡刑、官刑、国刑）以慎罚。(https://www.xing528.com)

其四，从国家之间关系看，周人德性伦理的结构是“文武合一”。《逸周书·武纪解》指出：“大上敬而服，其次欲而得，其次夺而得，其次争而克，其下动而上资其力。凡建国君民，内事文而和，外事武而义。”就是说，最上一等是因敬畏而服从，其次是想得到就能得到，其次是夺取而得到，其次是相争而克敌，最下一等是举事而上借大国的力量。凡是建国治民，对内推行文德而且要平和，对外行使武力而且用得正义。周人认为，只有“文治武功”，才能凝聚形成“文武合一”的德性伦理。这是何等高明的德性政治伦理智慧！

西周前期的文、武、成、康、昭、穆之世，能够依照天命信念、德性伦理以及礼乐制度维系周人的天下秩序，是西周德性伦理“天下体系”鼎盛之时，这是一段中国古代文明社会的典范时期。西周的“天下体系”从周懿王（懿王姬囏，前899—前892）开始发生变异，天命信念沦丧、德性伦理衰落与礼乐制度松懈，于是造成周王朝政治权力失落与精神信仰迷茫。据《史记·周本纪》记载：“周懿王之时，王室遂衰，诗人作刺。”周夷王时（夷王姬燮，懿王之子，前885—前878）周王室与诸侯矛盾加深。据《古本竹书纪年》记载：周夷王三年“王致诸侯，烹杀齐哀侯”。据20世纪40年代陕西扶风县任家村出土的《禺鼎》记载：周夷王之时，鄂国不断扩张，与周王室交恶，鄂侯驭方竟率南淮夷、东夷共同叛乱，攻入西周腹地，将周王室推向崩溃边沿。接着周厉王（厉王姬胡，前877—前841）暴虐，独占山泽之利，引起国人暴动，周厉王被驱逐出王都，至死未归。周宣王（宣王姬静，前827—前782）即位，不籍千亩，周朝的籍田礼废弛，虽然抵抗西戎一度控制了来自西方的威胁，可是，宣王晚年与西戎的战斗接连失利。周幽王（幽王姬宫涅，前781—前771）宠爱褒姒，导致王室内部两派权力斗争，由于周王室与申、缯、犬戎联军决战失败，都城被攻破，周幽王被杀，西周灭亡。周幽王之祸，最终导致西周“天下体系”轰然崩塌。中国社会进入“礼崩乐坏”的春秋战国时代，这是一个长达五百四十年的无政府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