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华客家：范家祠堂的幸存者

客家人一直注重尊奉祖先，所以对祠堂极为重视。

在成华区龙潭街道威灵社区六组，有一处被人们保护起来的范家祠堂，现为成华区区级文物保护单位。为能一睹其芳容，在一个稍有微风的夏日清晨，我驱车走进范家祠堂。

由于城市建设的发展，范家祠周边的农舍已经被全部拆除，只剩下这座祠堂在荒坝中独屹着。老旧的小青瓦屋顶，在已经长高的野树杂草中冒出了尖，若不是社区的工作人员领路，想必外人还是很难找到的。

▼如今，范家祠堂的四周已经高楼林立，唯有这院坝里晒的棉絮最具有生活气息。　朱玉霞摄

一位姓李的大爷在这里守着祠堂，他的妻子过来探望时，将床上的被盖、凉席等全部翻出来晒在祠堂外面的院子里，这情景，跟普通的农家无异，虽说此处在1998年时就已经被纳入文物保护单位，但因为此处曾经住着一户农家，直到2016年才搬迁出来，所以，眼前此景还能让人们从另一个角度感受祠堂的烟火气息。

待介绍完身份，李大爷拿着钥匙打开了祠堂的院门，并一再地叮嘱，前日他发现了两窝很凶猛的马蜂，千万要小心它们，谨防被叮咬到。

进入大门的一刹那，我眼前便一亮，一座规整的四合院展现在面前，上午的阳光斜照进天井，映在古老的雕花木窗上，显得格外突出耀眼。这是一座典型的四合院建筑，坐北朝南，以前共有左、中、右三个院子，穿斗式砖瓦结构，悬山顶，房顶上铺灰黑色小青瓦面，而今仅仅保留有一个院子，即祠堂这一院子。

祠堂分为上厅和下厅两个部分，其中上厅面阔三间，计13米；进深三间，计6.5米；房子的高度均为5.9米，檐高3.7米，皆为抬梁式梁架。下厅面阔三间，计13米；进深三间，计5米；高度为5米，檐高为2.95米，为悬山顶结构。在客家建筑中，四合院的修建不仅需要因地制宜，也需要考虑建筑的结构性，他们的四合院一般会有一种错落感，这种视觉感受若在山区会特别明显，即上厅要比下厅高出一部分，若是在平坝地区，则视觉的冲击力较弱，但下厅必须比上厅矮一点点，置身范家祠堂的天井中，会有明显的上下、主次之分。

▶范家祠堂里面的雕花门窗　朱玉霞摄

现今，祠堂已经没有了当年香火旺盛时的情景，但通过其建筑的细节，也可以看出当年范氏家族的家境情况。

因历史的变迁，现今祠堂里面已无神桌及牌位等供奉之物，但神桌顶部房梁上的装饰之物，依然展现着当年工匠精湛的雕刻技艺，吉祥的动物、龙凤、花鸟等栩栩如生，上面所镀的金粉依然光彩夺目，在历史的沉淀中，经典之余，更增加了艺术的厚重之感。几根用大树筑成的房柱支撑着大堂里面的房梁，脚下各垫一块六边形的石头，庄重而牢固。

祠堂的墙面为就地取材。东山地区为黄泥巴黏性土壤，适用于修建房屋，所以祠堂的墙面，也由黄泥巴、稻草秆及糯米等材料混合而成。除去整体结构，祠堂上厅正面的雕花木门与木窗不仅从装饰的角度来说十分美观，还便于屋内透风、采光。两扇木门对开而立，镂空的雕花显得简约大气，而两旁对称的花窗，则稍显玲珑秀气。竖体式的长方形花窗均为对称结构，四角雕刻有蝙蝠，雕格间还镶嵌有牡丹、荷花等吉祥之物。兰草、祥云等吉祥之物雕刻在牛腿上，精美、细腻，栩栩如生。

这座范家祠堂始建于清乾隆五十二年（1787），后因祠堂破旧，于清嘉庆二十五年（1820）改建一番。据《范氏族谱》记载：该祠堂为宋代范仲淹的后人范壁所建。范壁，字对扬，是这支范氏的上川始祖范钦若的第四个儿子。乾隆六年（1741），范钦若带着自己的大儿子范金和小儿子范玉先行上川，三儿子范璋及四儿子范壁等，后相继入蜀。范壁在西蜀发家致富后，将自己原有的土地赠送给兄长，带着母亲、妻子、六子重新修建房屋和祠堂，于乾隆五十二年（1787）正月正式完成。范壁召集子孙订立家族的烝尝规约：

余年已六十六矣，兄弟嫂娣，无一存者，惟留此衰朽之身。硕果不食，亦安用哉？余所重念者，生尔兄弟六人，惟五男云程与其季云从业儒，余皆力田。去年秋，亦幸见云从入泮。余思人生处世，非耕即读，求富求贵，两不相悖也。但兄弟终有析居之时，得毋各课其私，以至痛痒不关，情意疏远乎？此烝尝之田，余所必立也。自立之后，使人皆知重本原，睦宗族，慈卑幼，志功名，务勤俭。达之天下，道不外是矣，盖亦义田之遗意云尔。勉尔儿曹，当思成立者难于升天，覆坠者易如燎毛。今兹之田，试问何自而来乎？嗟呼！桑榆暮景，爱莫能助。言有尽而意无穷。惟愿尔曹箕裘永振，无改父道则幸矣！(https://www.xing528.com)

这座古老的范家祠堂现在已面目全非了，但关于其原貌，在《龙潭乡志》上还保留有详细的记载：

始建于1787年，在1820年又改建了上栋、堂屋、南北二厅、厨房等。建筑结构以青砖、石头、木材、小青瓦而成，灰粉摩面，石足泥迹，雕梁画栋，填彩挂红，工艺精美。屋栋板壁，作栋精细。中栋正溯雕聪花，内装雕梁画柱。门窗门额油漆彩绘贴金。两扇红毫朱砂大门，对青石狮坐两边。大门上方写着“范氏宗祠”贴金大字匾。大门左右木刻贴金对联：左方是“晋国大夫第”，右方是“宋朝宰相家”。南北二厅为木制装修刊刻楷书范氏宗约、条例和祠堂誓约。正堂金匾是“壁公祠”，正中祖牌为“范氏堂上历代先祖”。左右两旁为对扬公夫妇画像，对联，宫灯，富丽堂皇。

现今祠堂里保存下来的物件已经很少，除基本结构和部分木质的装饰物品以外，就只剩下范氏宗约、条例和祠堂誓约等，依然刻写于墙上。

李大爷领着我从祠堂出来站在外面的院坝里，指着整个屋顶说，你看这里有很多的烟囱，皆为以前范氏家族分家时所建立的厨房。这样的烟囱，在许多家族中都很常见。“湖广填四川”后，客家人举家迁徙入川，而秦汉以来，四川就有“人大分家，别财异居”的习俗，客家人来到四川后受其影响，也因为土地面积、人口数量等原因，共同造成了客家人在四川分家的现象。

这日天气十分炎热，在看完祠堂离去的途中，我在一处工地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小坐休息。闲聊之中，发现老板葛氏是最后从祠堂里面搬出来的居民。他说：“20世纪50年代开始，范家祠堂就作为村上农委的办公室使用，后又改为学校，学校迁走以后，依然作为村上的公共财产保留在那里。20世纪80年代，葛家有四个兄弟，因为自家的房屋不够居住，又申请不到宅基地重新扩建房屋，所以其父亲就花费六千五百元，买下了范家祠堂。”

葛氏小两口搬进去后，主要住在下厅的房屋里面。葛氏的妻子回忆，因为房屋是老房子，修建的年份已久，家里经常出现一些灵气之物，打开衣柜，有时会听到“沙沙沙”的响声，轻轻翻开衣物一看，是蛇在里面。因为有这些灵物守护着，家里的老鼠倒是少了许多。

葛氏小两口于2016年从祠堂里搬出，在其居住的近三十年里，每年都会对滑落的屋顶瓦块进行修葺，在雨水多、墙体被冲坏时，他们也极力进行修复。在祠堂还没有被申请为文物保护单位前，曾经有位商人来家里做客，看见下厅里面有两对石头雕刻的和尚，一度想要说服他们将其卖出，但两口子无动于衷，文物最终得到了保存。这座祠堂之所以还能保存得如此完好，这小两口功不可没。

威灵社区的工作人员介绍，这座祠堂为范家的老祠堂，在祠堂的不远处，还有座范氏后人新修建的范家祠堂。祠堂里面，也保存有一些从老祠堂拆下来的文物，这些物件，在历史的变迁之中都经历了种种波折。

20世纪50年代，范家祠堂已经无人管理，范氏后人范达才的父亲在夜里悄悄将祠堂大门上的对联“晋国大夫第，宋朝宰相家”取回家里，并私藏于隐蔽之处，几乎很少有人知道，最终得以保存。

范氏后人范文书家中，曾经也保留了一张祠堂的神桌。据介绍，1951年土地改革的时候，范文书作为贫困农户，拥有分公共财产的资格，所以他将神桌要了回来，最终保存了下来。而范家祠堂中的牌位，也被范氏后人范文镐保存了下来。当年他从祠堂悄悄将牌位带回家中后，密藏于房子外面的草屋中，很少有人知道。

在客家礼仪之中，绝大多数的客家人会将喜事或者其他重大之事放在祠堂中进行，祠堂作为一个家族的中心，是凝聚整个家族的一种象征。在范氏的各种大喜日子中，均会请出牌位，在祠堂里用以祭祀和叩拜，以示后人不忘先祖之意。

而今，范家的各类祭祀仪式都已转到了新祠堂，替代了这座老祠堂，但老祠堂外侧的那一口古井依然保存着。古井修建于清朝时期，深约9.3米，内径0.53米至0.62米不等，井身由条石砌成，水质清澈、甘甜可口。

若不是时间关系，我很想打一桶井水，泡上一壶清茶，静坐于外院坝中，细细品味这座古老的祠堂之美。近处的杂草泛滥丛生，远处的城市不断扩建，一个家族、一座城市、一段历史，成为一段回不去又尚未完结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