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文化主义：文化研究的关键词

多元文化主义是20世纪60年代之后在美国出现，在加拿大、澳大利亚、英国这些移民较多的国家中也很流行的一种十分复杂且有争议的社会观念、政治态度与文化思潮。多元文化主义一词的出现始于80年代的美国。1988年春斯坦福大学校园的一场课程改革成为后来被学者们称为“文化革命”的开端。它“既是一种教育思想、一种历史观、一种文艺批评理论，也是一种政治态度，是一种意识形态的混合体”。有学者这样总结了美国多元文化主义的特点：一、美国是一个多元民族和族裔构成的国家，美国文化是一种多元的文化；二、不同民族、族裔、性别和文化传统的美国人在美国的经历是不同的，美国传统不能以某一个民族或群体的历史经验为准绳；三、群体认同和群体权利是多元文化主义的重要内容，也是美国社会必须面临的现实。可以看出，多元文化主义已不是纯粹的理论探讨，它成了教育、文艺、政治诉求的出发点和依据。首先，族裔的划分使多元文化呈独立发展的状态；其次，各族裔的共同任务是发展经济，他们面临的最根本任务是为了生存与自然环境进行斗争。因此，各族裔差异和利益冲突在同一国家之内被降至最低，从而保证所有人的共同利益。各族裔一起共同努力，创建了一个全新的美利坚民族，这就是多元文化主义在美国兴起和发展的天然土壤环境。

美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移民国家，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移民一起创建并繁荣、发展、壮大了美国。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美国从来就不是纯粹的“一元”国家。从建国初期开始，欧洲各国的移民就开始陆续来到这片新大陆，寻求各自的梦想、财富和机会。特别是从1620年起，英国的清教徒在东海岸创建了新英格兰地区及其文化传统，奠定了日后成为美国主流文化的盎格鲁—撒克逊文化的基调。之后，欧洲殖民者对非洲奴隶的贩运又进一步扩大了移民群体的人口数量与组成成分，使黑人成为移民群体中在经济、政治和社会地位上的最底层群族。而在19世纪中叶的淘金热中加入移民大军的亚裔移民又给美国这个移民国家提供了当时经济发展中急需的廉价劳动力，在淘金、修筑铁路和农业等方面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各民族移民的共同奋斗促进了美国的经济飞速发展，使其在二次大战之后成为英、法等欧洲老牌帝国主义国家势力逐渐衰败之后新崛起的世界霸权。

在欧洲的一些移民人口比例较大的国家中，文化是与民族—国家这个概念紧密相连的。在这样的国家里，国家政策主要是要同化移民。国家号召各民族人民与主流文化社会团结一致，积极地融入主流文化之中。而在美国这样的主要以各国移民构成的国家中，起初对待不同群族文化传统的态度则是“大熔炉”政策。这种政策所持有的理念是：在大熔炉中，所有文化都会按照理想化的模式自动地融合在一起。各民族不再保持自己的民族文化特色，大熔炉里锻造出的是同一模式的美国国家民族文化。这在1965年之前的移民政策限制严格、经济发展速度又相对较快的时代被证明还是比较可行的。但1965年之后，美国移民政策的重大改变使国家的民族文化政策也相应地发生了变化。移民配额制度的放宽导致了移民人口的迅速增长，这使得美国政府无力再用“大熔炉”的模式同化所有的移民，于是多元文化主义的新政策适时地应运而生，成为美国在新形势下的新国策。与上述两种态度不同的是，多元文化主义强调各群族应保持自己的文化传统，在国家内部不同群族的文化应和平共处。用更为形象的一个比喻来形容，那就是各个不同族裔的文化之间要保持“文化马赛克”或“色拉碗”的关系，而不是像“大熔炉”那样将各种不同的文化融合在一起，失去自己的独特个性。

从种族时代所提倡的一元统治到族裔时代所倡导的多元共存，表面上这不能不说是美国社会的一大进步。但仔细思量，多元文化主义实质上也同“大熔炉”一样，充满了内在的矛盾性。首先，从根本上来说，提到“多元”，人们就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少数族裔与美国主流文化之间的关系。在多元文化兴起的20世纪60年代，代表这一全新观念的典型例子就是旨在提携少数族裔发展的“赞助性行动计划”（Affirmative Ac-tion Program）的出台。而自出台之日起，这个行动计划就在美国全国上下引起了广泛且激烈的争议。支持派认为虽然政府已经从体制和制度上铲除了种族主义的歧视现象，但各族裔之间仍然存在着隐性的种族主义残余势力，少数族裔仍面临如“玻璃天花板”（glass ceiling）之类难以言状的歧视，还需要政府制定专为帮助弱势群体的行动计划。这些政策保证他们在受教育、就业以及升迁过程中受到特殊照顾，享受与白人同样的机会，并保障他们在其他方面的正当权利。但反对者却认为照顾少数族裔的权益就是牺牲多数族裔的权益，而且原指“瓦士普”（WA S P——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盎格鲁—萨克逊白人新教徒）的所谓“多数族裔”根据目前美国的人口普查结果来看也开始成为了比其他族裔人数更少的“新少数族裔”。他们的利益在新形势下似乎成为了唯一可以牺牲的利益。更具矛盾性的是连一些受到保护、帮助的少数族裔人士都开始反对这项计划。他们认为采取保护措施本身就是种族歧视的另一种表现——他们用实实在在的工作业绩换来的成功也常常被人当作是受保护政策照顾而获得的，因而遭人贬低。虽然这场争论持续至今，但“赞助性行动计划”并无被取消的迹象，这不能不说是从一个侧面说明了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赞助行动计划”的制定与实施本身就承认了在多元文化时代种族主义仍然没有完全销声匿迹。而这种计划的存在无异于默认了多数人（哪怕人数不多，但种族特性依然明确、稳固）仍然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的事实。实际上，很多学者已经认识到了多元文化主义的这种“开明的保守主义”的实质，认识到了多元文化主义实际上就是有选择地拿政治上的文化差异当作美国文化的装饰物来展览。这样做的结果不仅不利于使少数族裔得到更多的权利和机会，反而是在削弱他们争取政治权利的力量，否认他们用聪明智慧和艰苦奋斗换来的成功的可信度，从而彻底否定他们的智力、能力和贡献。(https://www.xing528.com)

应该承认，在美国，多元文化主义的提出无疑具有积极的、进步的意义，多元文化主义的争论也显示出社会本身的进步。但在现阶段多元文化主义无论是在美国还是在欧洲其他一些移民国家里都还是一个非常错综复杂的问题，需要我们假以时日继续认真地观察和思考，从而更为准确地认清它的本质。

（陆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