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联大生活录：罗常培讲读书八式

罗常培

1940年日军进兵越南，河内、海防相续失守。大后方昆明一下子暴露在日军的威胁之下。1940年11月，联大决定在四川叙永设立分校，由杨振声担任分校主任。并成立叙永分校校务委员会，杨振声（中文系）、陈嘉（外文系）、郑华炽（物理系）、蒋硕民（数学系）、吴之椿（政治学系）为委员，杨振声为主席。

1941年5月，梅贻琦约郑天挺和罗常培到叙永视察，并决定取消分校。三人结伴在四川待了两个多月，先后到了重庆、泸州、叙永、李庄、嘉定、峨眉、成都等处，还参观了武汉大学、四川大学及华西、齐鲁、金陵大学，饱尝了战时“蜀道难”的滋味。后来罗常培专门写了《蜀道难》一书，就是叙述这次到四川参观的情形。

6月9日下午，梅贻琦、郑天挺、罗常培等人抵达叙永。罗常培在叙永分校期间，几乎天天有讲演、讲座或者讲话。

6月11日10点40分，罗常培在县文庙里的第二十教室讲演《中国人与中国文》，为的是让一般学生知道大一国文的重要性，并略述西南联大文学院中国文学系和师范学院国文学系的近况。听众约五百人，一年级的学生大部分都到了。

12：20有空袭警报，下午3：00有紧急警报，3：40解除。罗常培发现这里的同人和学生对于警报的重视性并不高，除去少数见“机”而作、不俟终日的朋友，大部分都不躲避。这种镇定是不足为训的。但凡住在一个没被轰炸过的城市的人们，差不多都有这种态度。可是一旦遭遇空袭就会产生很多无谓的牺牲，以往的嘉定、泸州便可以当作殷鉴。

第二天上午10：40，在南华宫举行国民月会，梅贻琦首先报告昆明联大本部的情形，以及叙永分校去留的决议。其次勉励学生注意劳作精神、团体生活、选系意义。最后，梅贻琦面对分校全体同人郑重地提出重视警报这个问题，不要视空袭警报为空气，空袭警报响起，一定见“机”而作跑警报，希望引起大家的注意。

6月12日午后3：00，清华同学会在南华宫招待梅贻琦，北大同学会在城东公园复兴亭招待郑天挺和罗常培。郑天挺报告学校南迁以后的状况。罗常培说学校是一个有机体，要求它的发展，得仗着每个细胞都能各尽本分。大家应当继续发扬北大的“大”处，贯彻蔡孑民（蔡元培）先生遗留给我们的“博大和坚贞”的精神，还得不流于散漫懈息。“此外译学馆的老同学谢孜端（谢式瑾）和吴之椿、程毓淮两位教授都有演说，程先生的话尤为诚恳动人。”

6月12日晚上，开始下雨。甘霖降了一整夜。梅贻琦、郑天挺、罗常培来叙永前，天气多日干旱，当地百姓渴盼天降甘露。叙永的学子戏言，这是梅校长带来的甘露。

13日，上午的雨密而有力，下午，雨停，天已转晴。下午3：00，历史学会代表许受谔约郑天挺和罗常培在十教室演讲。郑天挺讲《研究历史应注意的几点》，摭出叙永史地就近举例，颇为动听。

罗常培的讲题是《读书八式》，共分涵泳自得、采花酿蜜、剥丝抽茧、磁石引铁、披沙拣金、郢书燕说、过眼云烟、挦摭饾饤八目。

这八目，看主旨，能想到大体的意思。罗常培在《蜀道难》一书中，有简单的解释：“第一式为爱好文艺，或性近玄思的来说；第二式为铢积寸累，日知其所无，月无忘其所能的来说；第三式为钻研一题，逐渐深入的来说；第四式为学有重心，左右逢源的来说；第五式为信手翻检，摭拾菁华的来说；第六式为穿凿附会，自欺欺人的来说；第七式为随眼滑过，不求甚解的来说；第八式为剽窃陈言，因袭堆砌的来说。”做这个讲座的目的，“这无非想指出几种念书的方法来，好教学生知道怎样抉择”。

这次听众约三百人，是历史系的学子和对历史感兴趣的学生。罗常培讲完，汗流浃背。吴晗看到罗常培大汗淋漓，于是，在西南餐厅请他吃冷饮，边吃边谈，聊在昆明的联大故人，罗常培顿感凉爽。(www.xing528.com)

即使在今天，罗常培的“读书八式”，仍然有价值，可谓治学的门径、读书的妙诀。

古人云，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对于罗常培入川的经历，谢冰心在《蜀道难》一书序言中说：“三个多月困难的旅途，拖泥带水，戴月披风，逢山开路，过水搭桥，还仓皇地逃过几次警报，历尽了抗战期中旅行的苦楚，可是他的豪兴一点都不减，他研究了学术，赏玩了风景，采访了民俗，慰问了朋友。路见不平，他愤激而不颓丧，遇见了好山水人物，他又欣赏流连，乐而忘返。”

入川的旅途中，罗常培收获良多。更有意义的是，访问了众多学术机构，见到了大批学者和朋友。到了李庄板栗坳，见到董作宾、李济、李方桂、陶孟和等学者，看望了卧病在床的林徽因。在四川大学，与故交萧涤非、徐中舒相逢，结识川大校长程天放、文学院院长向先乔等今雨新知。在成都华西坝参观了华西、金陵、齐鲁三所大学，做学术交流。在歌乐山成了潜庐主人吴文藻谢冰心夫妇的座上客。大地行旅，山水文章，朋友团聚，读书演讲，罗常培的脚印留在蜀道上，也留下了抗战期间学术交流的翔实记录，是今人了解大后方大学教育、学术机构的珍贵资料。

[1]本段摘选自：许渊冲《追忆逝水年华》。

[2]作者注：世人多知日本的奈良等城市是因为梁思成先生的建议而免遭美国空军的轰炸，但很少有人知道向达先生等也是建议者之一。

[3]见散木《向达先生四十年祭》，《书屋》2005年第9期。

[4]见任继愈《西南联大课余学术报告会》。

[5]见齐家莹编撰《清华人文学科年谱》。

[6]见任继愈《西南联大课余学术报告会》。

[7]见冯友兰《三松堂自序》。

[8]见谢岚《黎东方：卖票讲史第一人》。

[9]作者注：末句收入《扫叶集》改作“尽岁暮天寒，冰霜追逐千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