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贤石刻图》中孔子的说法印：中国美术考古与古代绘画史研究

从孔子手势来看，两幅“凭几”图中的孔子左手自然下垂，置于盘曲的左腿上，右手持如意。然而到了《圣贤石刻图》中，孔子的两只手都没有闲着。其左手持如意，如意的角度由原来的平行于地面变成了接近于垂直的角度。右手拇指和食指相捻，形成一个圆环形，其他三指自然伸直，其形状与佛教中的“说法印”非常类似[18]。一个儒家代表人物为何要做出佛教中菩萨的手势呢？在解读这一问题之前，我们先看《圣贤石刻图》与《维摩诘演教图》的关系。之所以要将这两幅图放在一起讨论，是因为《维摩诘演教图》中的维摩居士与《圣贤石刻图》中孔子的坐姿、手势、气质等非常相似，甚至连所坐的凭几都非常相似（图7）。和孔子像一样，《维摩诘演教图》也属于传统绘画中的主题传统，同样冠名于李公麟名下，描绘的是“维摩示疾”、“文殊来问”的场景。画面中维摩与文殊菩萨对坐辩法，其中维摩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上方，其他手指自然弯曲，做出“不二”手印，左手持一玉麈，放置于肩头。如果我们将维摩诘右手所示的“不二”手印变为“说法印”，再将左手所持玉麈变为“如意”，就与《圣贤石刻图》中的孔子形象相差无几了。

笔者虽然不敢肯定《圣贤石刻图》的作者在创作思想和图式来源上一定与维摩的形象有关，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试图将佛教中的某些象征因素（非原始佛经意义的象征）兼具在孔子身上，使其具有多重身份。这种构思与画家想让维摩诘兼具多种身份是同样的道理，而且维摩诘的形象本身就与《圣贤石刻图》中孔子的形象十分相似，他的这一形象很可能会为南宋画工重建孔子形象提供灵感。作为画院职业画家来说，他们的绘画技能几乎是全能的，佛道、人物、山水、鸟兽、花竹、屋木，几乎样样精通。不管是进入画院之前还是之后，宗教题材依然是他们创作的主宗。因此，在创作中这种“画意”的交叉性随处可见，作为孔子及其弟子的画像，也免不了会在一些图式上留下佛教母题的影响。如藏于北京故宫和首都博物馆的两幅《孔子弟子像》就是典型的代表，两幅卷轴虽然是最为纯粹的儒家绘画，不过在人物手势上我们仍然能发现佛教图式的影响。如子鲁的手势就是典型的“不二”手势（图8a）；子容的手印也类似于“不二”手势（图8b）；子木的手势又类似于佛像中比较常见的“智拳印”（图8c）[19]；弟子子羽手势就来自于佛教中的“说法印”（图8d）。除此之外，《孔子七十二弟子像》中还有一些手势也经常出现在敦煌壁画的佛像之中，如子迟、子张、子舆等弟子的手势。

图8　[宋]佚名：《孔子七十二弟子像》（局部），绢本设色，纵33厘米，横464.5厘米，北京故宫博物院藏。(https://www.xing528.com)

在描绘儒家人物的形象中出现佛手印，这绝非偶然。这些相似性再次说明佛儒道三种造型样式或母题在保持各自独立的同时也免不了会形成某种图式上的交叉影响，同时也说明宋代职业画家对各种主题的人物画创作十分谙熟，能将不同主题绘画中的母题及图式进行无意或有意的互借，而原始的宗教意义在他们的观念中已经表现得不太严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