僚人,旧史写作“獠人”,原集中分布在牂牁、兴古(治今云南省砚山县境)等郡,即今贵州及云南地区。三国时期,蜀汉政权曾将牂牁、兴古的2000僚人迁往汉中[1]。入晋以后,割据巴蜀的成·汉政权又招引牂牁郡的僚人入蜀,由此导致僚人大举北进,迁入巴蜀地区,从而使今四川盆地及其周边地区的民族构成发生巨大变化。

图4-1 两晋南北朝时期巴蜀地区少数民族分布示意图
僚人大举入蜀与昆明族的东迁有着直接的关系。昆明族原分布在今云南省境内,始祖叫祝明,亦称仲蒙由,或作仲牟由,彝语称为觉慕乌乌(teyu mu wu wu),居住在罗业,即今云南东川的落雪一带。祝明有六子,分为六部。其中慕济济为德施部的始祖,原居住在楚吐,以后向东北方向发展。蜀汉时期,已经进入今贵州省西部。诸葛亮南征时,庲降都督李恢由平夷县(治今贵州省毕节)“案道向建宁,诸县大相纠集,围恢军于昆明”[2]。这里提到的“昆明”,就是分布在黔西的昆明族聚居之地。与此同时,祝明的另一支后裔德额家则进入今川、滇、黔三省交壤的地区。据《大定志·水乌世系通考》记载,祝明的一支后裔由协移居到窦地(今云南省昭通)之后,“窦地君有俄海者,生德辉。德辉有二子,长曰隆,少曰辉。德辉,及其卒也,以位让于辉,辉让于隆而去之。邑人义辉,从者九千人,乃东渡白水,击都掌、羿子及土僚而降之。依鳛水而居。因自号鳛部”。东进到鳛水的辉,即德额辉,晋代人,其后裔一直生活在鳛水地区,即今习水河流域。
汉晋之际进入今川南、黔西的昆明族,与当地土著部落发生激烈冲突。据《西南彝志》记载,东侵的昆明族,占领山川,攻陷城池,掠夺财富、牲畜,把大部分被征服的部落作为奴隶。其结果,迫使当地的僚人向外迁徙,另谋生存发展之路。
西晋末年,南中大姓、晋王朝、大成政权,为了争夺宁州,又在包括牂牁在内的南中之地相互混战。东晋成帝咸和八年(333),大成李寿攻克宁州,占有南中之地,然而牂牁太守谢恕却举郡降晋。咸康四年(338),李寿篡位,改大成为汉,“遣其镇东大将军李奕征牂牁,太守谢恕保城拒守者积日,不拔,会粮尽,引还”[3]。为了使东晋不能得牂牁之民,李寿决定“从牂牁引僚入蜀境”[4]。牂牁的僚人,既受东侵的昆明族侵略,又饱受西晋末年以来的战乱之祸,成·汉政权统治下的巴蜀地区,相对稳定,正是理想的聚居之地。于是,在李寿的招引下,居住在牂牁的僚人便大规模地向北迁徙,进入今四川盆地。“蜀本无僚,至是始出巴西、渠川、广汉、阳安、资中、犍为、梓潼,布在山谷,十余万家。”[5]爰及隋唐,僚人仍广布于巴蜀地区。其具体分布如下:
邛州,本为西晋蜀郡临邛县地。成·汉时期,为僚人所占。刘宋、萧齐、萧梁前期,均“不置郡县,唯豪家能服僚者,名为保主,总属益州。梁益州刺史萧范于蒲水口立栅为城,以备生僚,名为蒲口顿。武陵王萧纪于蒲口顿改置邛州,南接邛来山,因以为名”[6]。入唐以后,邛州的僚人多次起兵反叛。直到宋代,“此郡与夷僚相杂,愈于诸郡”[7],依然是僚人聚居地区。
雅州,位于邛州西南,本为西晋汉嘉郡严道县地。“自晋末大乱,夷僚据之。后魏开生僚,于此置蒙山郡。”[8]隋文帝改为雅州。其地为羌蛮夷僚混杂之处,僚人主要分布在今名山、芦山、雅安三县境内。入宋以后,芦山县新安乡尚有500余户僚人。雅州以南的黎州,自“魏晋以还,蛮僚恃险抄窃,乍服乍叛”[9],南齐设置沈黎僚郡以统之。隋文帝仁寿二年(602),“平夷僚,于此置汉源镇,因汉川水为名。四年,罢镇立县”[10]。其地在今汉源县。僚人主要分布在汉川水以东,其西为三王蛮之地(详见第四章第六节)。唐文宗大和五年(831),南诏入侵剑南西川,虏掠百姓8900余人,“皆是黎、雅百姓,半杂葛僚”[11]。可知在唐代后期,黎、雅二州仍是僚人聚居之地。
在邛、雅、黎三州以东的眉、嘉二州,位于岷江中下游,原是西晋犍为郡之地。其后,为“夷僚所侵”[12]。梁武帝太清二年(548),武陵王萧纪平定夷僚,以其地置青州。以后又分为眉、嘉二州。隋唐时期,先后开生僚,以其地置眉州洪雅、青神二县,以及嘉州绥山(治今四川省峨眉山市境)、罗目(治今四川省峨眉山市境)二县。在唐代,有关眉、嘉二州僚人反叛之事,史不绝书。(https://www.xing528.com)
眉、嘉二州以东的简、资、荣、陵、昌、普、遂等州,位于今四川盆地中部的丘陵地带,亦为僚人聚居之地。简州本是西晋蜀郡牛鞞县,自“李雄据蜀,夷僚内侵,因兹荒废”[13]。隋文帝仁寿二年(602),始置简州。其地有僚人、儴人、夷子。简州以南的资州,本为西晋犍为郡资中县,“李雄之乱,夷僚居之”[14]。北周闵帝始置资州。隋文帝仁寿年间,资州山僚作乱,资州刺史卫玄采用招抚政策,“前后归附者十余万口”[15]。隋唐时期,又先后以夷僚之地设置资州和义(治今四川省威远县境)、清溪(治今四川省内江市境)、龙水(治今四川省资中县境)三县。资州以西的陵州,本为犍为郡武阳县地。东晋孝武帝时,益州刺史毛璩始置西城戍,北周武帝改置陵州。其地有木笼僚。“魏恭帝三年,陵州木笼僚反。诏开府陆腾讨破之,俘斩万五千人。”[16]隋唐时期,陵州僚人仍不断反叛。直到五代,仍然有“陵、荣州僚反”[17]的记载。陵州以南的荣州,自“李雄据蜀后,夷僚居之,所谓铁山生僚也”[18]。北周武帝保定二年(562),“铁山僚抄断内江路,使驿不通”,隆州总管陆腾讨击之,“下其三城,斩其魁帅,俘获三千人,招纳降附者三万户”[19]。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始置荣州。入宋以后,荣州仍是“夏人少,夷僚多”[20]。资州东南的昌州,唐肃宗乾元元年(758)置,寻废。代宗大历十年(775)复置,“以镇押夷僚”[21]。宣宗大中年间,“昌、泸二州刺史贪沓,以弱缯及羊强僚市”,激起僚人的反叛,“立酋长始艾为王”[22]。资州东北的普州,“李雄乱后,为僚所据,梁招抚之,置普慈郡”[23],北周武帝改置普州。位于普州东北的遂州,本为广汉郡之地,东晋析置遂宁郡,“其地多僚,官长力弱,不相威摄”[24]。北周闵帝始置遂州。隋文帝仁寿年间,“遂州僚叛”[25],于是置总管府以震慑之。唐高祖武德年间,以韦云起为遂州都督,“怀柔夷僚,咸得众心”[26]。
位于今渠江上游的巴、蓬、集、壁、渠等州,也是僚人集中分布的地区。巴州本为西晋巴西郡之地。成汉时期,“有群僚十余万从南越入蜀,散居山谷,此地遂为僚所有”[27]。东晋时期,巴西、宕渠二郡,“为群僚所复,城邑空虚,士庶流亡,要害膏腴,皆为僚有”[28]。刘宋末年,“乃于巴岭南置归化、北水二郡,以领僚户”[29]。萧梁“增立巴州,镇静夷僚。梁州藉利,因而罢”[30]。北魏复置巴州,“以统诸僚。后以巴酋严始欣为刺史,又立隆城镇,所绾僚二十万户,彼谓北僚,岁输租布,又与外人交通贸易。巴州生僚,并皆不顺。其诸头王,每于时节,谒见刺史而已”[31]。北周武帝天和三年(568),梁州总管府长史赵文表平定恒棱僚,置蓬州,其地在巴州以南。蓬州东南的渠州,本为巴西郡宕渠县地,“自李寿乱后,地为诸僚所侵,郡县悉废”[32]。梁武帝大同三年(537),始置渠州。巴州以北的集州,本为宕渠县地,“晋自李特窃据,至李寿时,夷僚散居其地。梁武帝大同中,于此立东巴州。西魏恭帝二年,改东巴州为集州”[33]。巴州以东的壁州,也是在“李雄乱后,为夷僚所据”[34]。唐高祖武德八年(625),始置壁州。唐代前期,巴、集、壁三州的僚人多次起兵反叛。
位于四川盆地南缘的长江沿线诸州,为民族杂居之地。僚人主要分布在戎、泸、南、溱等州境内。戎州本为犍为郡僰道县之地,“李雄窃据,此地空废。梁武帝大同十年,使先铁讨定夷镣,乃立戎州”[35]。唐太宗贞观年间,群僚归服,以其地置归顺镇,武周圣历二年(699),改置归顺县(治今四川省宜宾市境),以处生僚,由戎州管辖。位于戎州以南的南广河流域,“并是诸僚”[36]。其西则有昆明族,因部落首领为董氏,因而又称董蛮,由于地处马湖江沿岸,亦称马湖蛮;南广河流域以东,为戎、泸二州交壤之处,其地有葛僚,“居依山谷林箐,逾数百里。俗喜叛,州县抚视不至,必合党数千人,持牌而战,奉酋帅为王,号曰‘婆能’,出入前后植旗”[37]。戎州以东的泸州,亦曾“为僚所没”[38]。梁武帝大通年间,始置泸州。唐太宗贞观元年(627),又“以夷僚户置思隶、思蓬、施阳三县,寻省入江安”[39],为泸州属县。泸州诸县以南,为夷僚和昆明族杂居之地。泸州以东的溱、南二州,位于今綦江流域,同样是招抚生僚所置[40]。
综上所述,由牂牁北迁到巴蜀地区的僚人,主要分布在今四川盆地及其周缘的山区。其中岷、沱二江的中下游,以及渠江上游,是僚人最集中的地区。
迁徙到巴蜀地区的僚人,“种类甚多,散居山谷,略无氏族之别。又无名字,所生男女,唯以长幼次第呼之。其丈夫称阿謩、阿段,妇人阿夷、阿等之类,皆语之次第称谓也。依树积木,以居其上,名曰‘干栏’,干栏大小,随其家口之数。往往推一长者为王,亦不能远相统摄。父死子继,若中国之贵族也。僚王各有鼓角一双,使其子弟自吹击之。好相杀害,多不敢远行。能卧水底,持刀刺鱼。其口嚼食并鼻饮。死者竖棺而埋之。性同禽兽,至于忿怒,父子不相避,惟手有兵刃者先杀之。若杀其父,走避,求得一狗以谢其母。母得狗谢,亦不嫌恨。若报怨相攻击,必杀而食之。平常劫掠,卖取猪狗而已。亲戚比邻,指授相卖,被卖者号哭不服,逃窜避之,乃将买人捕逐,指若亡叛,获便缚之。但经被缚者,即服为贱隶,不敢称良矣。亡失儿女,一哭便止,不复追思。惟执盾持矛,不识弓矢。用竹为簧,群聚鼓之,以为音节。能为细布,色至鲜净。大狗一口,买一生口。其俗畏鬼神,尤尚淫祀。所杀之人,美鬓髯者,必剥其面皮,笼之于竹,及燥,号之曰‘鬼’,鼓舞祀之,以求福利。至有卖其昆季妻奴尽者,乃自卖以供祭焉”[41]。由此看来,进入巴蜀地区的僚人,大体上还处于原始社会向奴隶社会过渡的阶段。
成·汉时期的李寿引僚入蜀,主要目的是充实户口。“寿既篡位,以郊甸未实,都邑空虚,乃徙旁郡户三千(当为‘丁’之误)以上实成都。又从牂牁引僚入蜀境,自象山以北,尽为僚居。”[42]李寿死后,其子李势即位,骄淫不恤国事,中外离心,因而失去对僚人的控制。“诸僚始出巴西、渠川、广汉、阳安、资中,攻破郡国,为益州大患。”东晋权臣桓温灭成·汉国以后,“力不能制。又蜀人东流,山险之地多空,僚遂挟山傍谷。”[43]东晋王朝,基本上是“羁縻而已,未能制服其民”[44]。刘宋始置三巴校尉,重点控制三峡地区的蛮、僚。萧齐则设置平蛮校尉,主要管辖益州境内的僚人,同时又在僚人聚居地设立左郡和僚郡,用以加强对僚人的控制。萧梁、北魏时期,逐渐在僚人聚居的地区开置州、郡。及西魏宇文泰“平梁、益之后,令所在抚慰,其与华民杂居者,亦颇从赋役。然天性暴乱,旋致扰动。每岁命随近州镇出兵讨之,获其口以充贱隶,谓之为压僚焉。后有商旅往来者,亦资以为货,公卿逮于民庶之家,有僚口者多矣。魏恭帝三年,陵州木笼僚反,诏开府陆腾讨破之,俘斩万五千人,虏获三千人,降其种三万落。语在腾传。天和三年,梁州恒棱僚叛,总管长史赵文表讨之。……文表顿军大蓬山下,示以祸福,遂相率来降。文表皆抚慰之,仍征其租税,无敢动者。后除文表为蓬州刺史,又大得人和。建德初,李晖为梁州总管,诸僚亦并从附。然其种类滋蔓,保据岩壑,依林走险,若履平地,虽屡加兵,弗可穷讨。性又无知,殆同禽兽,诸夷之中,最难以道义招怀者也”[45]。隋、唐王朝因袭北周政策,恩威并施,剿抚相间,广置州县,以统诸僚。“皆列为郡县,同之齐人。”[46]除了长江以南地区,巴蜀境内的僚人,相继被置于封建王朝的统治之下,成为国家的编户齐民。对于长江以南的僚人,仍然沿用羁縻政策,设置羁縻州县以处之。这些羁縻州县分属戎、泸二总管(都督)府管辖。
随着州郡县的设置,僚人与汉族的关系日益密切,从而导致僚人逐渐接受汉族文化和生产方式,最终与汉族相融合。
最早与汉族接触的僚人,分布在渠江上游。自桓温灭成·汉政权后,大批汉族流民相继进入今大巴山地区,东晋王朝侨置晋昌郡以处之。这些流民主要来自蜀郡、巴东郡和建平郡。东晋安帝时期,因谯纵割据巴蜀和桓温北伐关中,又导致巴蜀和关陇流民进入汉中盆地及其以南的渠江上游。汉族流民大量迁入,使得该地区的僚人与汉族的关系逐渐密切起来,其中不少僚人相继为汉族大姓所控制。东晋孝武帝宁康二年(374),蜀人张育起兵反抗前秦在巴蜀地区的统治,巴僚酋帅张重、尹万曾率兵三万响应。僚人没有名字,作为巴僚酋帅的张重、尹万,显然是当时控制着巴僚的汉族大姓。其后,北魏的邢峦也说:“彼土民望,严、蒲、何、杨,非唯三五族落,虽在山居,而多有豪右。”[47]其中严氏最为著名。梁武帝时,严玄思自称巴州刺史。北魏则重用严始欣,以其为巴州刺史,管北僚20万户。在汉族大姓的控制下,大巴山以南的僚人逐渐汉化。入隋以后,该地区僚人中的“富室者,颇参夏人为婚,衣服、居住、言语,殆与华不别”[48]。唐初,又以武力征服尚未归化的僚人。“大抵剑南诸僚,武德、贞观间数寇暴州县者不一。巴州山僚王多馨叛,梁州都督庞玉枭其首,又破余党符阳、白石二县僚”。贞观十二年(638),“巴、洋、集、壁四州山僚叛,攻巴州,遣右武侯将军上官怀仁破之于壁州,虏男女万人。明年遂平。”[49]高宗、武周以后,又有大批汉族居民相继迁至渠江流域定居[50],从而使该地区的僚人迅速与汉族融合。入宋以后,除蓬州还有少数僚人之外,已经见不到该地区有僚人活动的记载。可以认为,在唐代,渠江流域的僚人已经基本上与汉族相融合。
岷、沱二江中下游的僚人,大体上是在北周和隋唐时期才被纳入封建统治之下,他们和汉族的融合,大约到了南宋才基本完成。至于长江以南的僚人,由于唐朝主要采取羁縻政策,所以直到唐末,该地区的僚人基本上还是与汉族及其他少数民族杂居,并没有与汉族相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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