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言志，有“老者安之”的话，我惭愧，老而不能安，有时拿笔，“情动于中”，就不免发点小牢骚。触及之事可大可小，或可上可下，上至于冠冕，下至于履舄，冠冕之下可能是大人，履舄之上可能是佳人，牢骚者，谓不尽如己意也，结果就会引来不快，甚至麻烦。人生一世，都有几个知心的，知心则关心，于是含笑或含泪而言曰：“生气则伤气，非养生安老之道，宜改为上，投笔，中，仍拿笔，所写则为开心的。”我听了，感激，并决定试试。旧家风，仍是不能力争上游，只好搜索枯肠，找点可以称为开心的。未费大力就想到，两三个月之前，整完自己的诗词稿，某公曾约写一篇有关整理诗词的文章，这内容多而杂，能不能从其中挖掘点开心的？诗词是表达情意的，我的经验，梦多于实，泪多于笑，找开心的，内容方面必不容易。表达或说写作技巧方面呢？立即想到“对偶”的花样，记得七十年代前期，我自干校放还之后，有时乡居，食无鱼，出无车（读jū），独处一室，面壁，对影成二人，苦万端，可得的唯一之乐就是拼凑律诗，碰巧写出合意的一联。再说一次，诗词的大用是表达情意，表达的技而至于巧终归是末节；可是物各有其用，万苦中之一乐亦用也，可以称为余力之用，本篇就说说这余力之用。
对偶前面有诗词，范围太大，要缩，一缩为诗，再缩为律诗，三缩为五律。依常例，律诗，中间两联要对偶；五律以仄起（即第一句不入韵）为常，第一联也就容易对偶。古人写五律，如此的不少，如李白《送友人》“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杜甫《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就是这样。近人马一浮先生传世有《蠲戏斋诗集》，五律第一联几乎都对偶。我无才少学，第一联只能间或对偶；第二、三联则依传统，用对偶。如一切人力所造，对偶也有精粗高下之分，精的或高的称为“工对”。工，表示经过用力，取得意中的好。也有可能，用力未必多，碰巧，如寻猫诗所说，“有时还自来”，成为意外的收获，就会带来甚至小半日的忘掉现实的喜悦。在运动一个接一个的伟大时代，小半日的忘掉现实，谈何容易，所以虽事过境迁，这样的经历，有机会温习一下，就算作“只可自怡悦”吧，还是颇有兴趣的。
以下以花样的由简到繁为序，举些例，并略加解释。
（1）浩气仍螳臂，残躯未鼠肝。——螳臂当车，肢体化为鼠肝，皆见《庄子》。
（2）久断黄姑梦，空留赤子心。——黄姑，用牵牛星义，对赤子，巧合。
（3）室中多鼠妇，天外一牛郎。——鼠妇，家乡名潮虫子，对牛郎，音义皆相称。
（4）生涯千白简，事业一黄粱。——白简，相当于今揭发、批判之文，对黄粱，兼成颜色对。
（5）欲挽丁香结，仍吟子夜诗。——丁香对子夜，丁与子是干支对。
（6）未与清明祭，仍怀汉晋年。——“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用《桃花源记》，清明与汉晋是朝代对。(www.xing528.com)
（7）乍入莎翁梦，浑忘季子身。——翁与子，看字形，相称，而子在这里义不是儿子，是借对（借字形）。
（8）斥孔真鸡口，批林假鼠须。——真与假，看字形，相称，而假在这里义为借，也就成为借对（借字形）。
（9）虎旅行何处，雄关驻此军。——虎对雄，不看字，听声音，可以是熊，相称，成为借对（借字音）。
（10）渴饮鸡鸣露，饥餐枸杞花。——只听音，枸杞同于狗起，与鸡鸣相称，成为借对（借字音）。
（11）迎新观白发，鉴古说皇家。——皇，只听音，同于黄，与白成为借对（借字音），而且成为颜色对。
（12）须违三径草，更上一层楼。——两句意思一贯而下，成为流水对。
且说借对这个花样，由唐朝起就有不少人喜欢玩，如老杜之“酒债寻常行处有”，借寻常的长度义，与七十对就是。我这次整理诗词稿，还发现它有救急之用，是有“马路行油碧，鹃声促麦黄”一联，李君世中看到，说《钱塘苏小小歌》是“妄乘油壁车”，碧应作壁。知过必改，可是一改，与“黄”的颜色对完了。刚一急，借对就走来，伸出救援之手，盖壁、碧音同，闭目而耳食，仍可成为颜色对也。
至此，开心开心又开心，可以报知心人或关心人之命了吧？至于我，很可惜，心境就不能如此平和，因为于诗的对偶中寻开心，使我又想到乡居的“榻前多鼠妇，天外一牛郎”之夜。那样的夜，胡为乎来哉？为了开心，还是乞求，或想办法，让那样的夜，连带歌咏那样的夜的诗，都到垃圾堆上去安身吧。又是牢骚吗？如果竟是，我就只能向知心人或关心人说一声，“朽木不可雕也”，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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