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八十年代末或九十年代初起,我个人感觉,出版的多种风之中有一股小风,是编印某一人的选本。我由八十年代早期起,顺改革开放之风,也拿笔,写了些只可自怡悦的。本诸芳名或臭名一而再、再而三见于报屁股便可上升为作家之列,竟也有人登门约编选本。卖文小铺新张之际,生意兴隆是大好事,于是编辑大人入门,笑而迎之,下令,不理解也执行,其结果是由编辑大人锡以嘉名,印成上市,竟有两三种。语云,事不过三,选而发卖又何独不然?依情依理,应该立即收摊。此情理还可以请数学家来帮忙证之,比如库存共有十篇,选家非一,都认为上架出售,以五篇一组为宜,而人目光之不同,也是各如其面,于是甲选家取一二三四五,乙选家取六七八九十,丙选家取一三五七九,丁选家取二四六八十,之后是四选本都上市,而竟有聚不同版本之瘾的瘾君子把四种请入家门,破费不少,所入目也只是十篇而已。等因奉此,多年以来,对于编印我的选本,我是一贯在进退维谷的“谷”中徘徊,表现为实况是:始,我总是想坚守阵地,谢而绝之;终,常常由于来者兵力太强,只一个照面我的阵地就被攻破,结果是各种牌号的选本还是出了不少。重复在所难免,补救之道只能是唯心的,向多破费的读者表示歉意。致歉完了还想辩解几句,是具体说说来者的兵力如何太强,以证我的未能拒绝编印选本,乃“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不是不为,而是不能。只举情和理的两种情况为例。我是常人,不能离常情,也出门靠朋友,比如求人,人家总是满口答应,换为人家求我,编个选本,不点头就太难了。这是情。还有理,表现为条条就更为复杂,只说一种,是来者有个宏伟计划,不只成系列,而且源和流都触及文化大业,甚至国家利益,且夫舍生取义,乃古圣贤所重,况只是选编之劳,还可以拿稿酬乎?所以顺理成章,也就只好听命,编。
这本《步痕心影》也是这样发乎“情”挤出来的。具体说经过,是年来与我多有交往的马力先生组织一套旅游笔记性质的书,因为我为他们《中国旅游报》写过几篇文章,推想是和尚难找,就抓个秃子充数,把我也写入他们的系列之内。辞谢是做不到了,因为又是兵力太强。可是听命之后,一个难于克服的困难立即横在眼前,这是决心沽之哉而没有货。索性顺水推舟,由货说下去。旅游像是也有正牌的,如远则看金字塔,近则登黄山,皆大举也,值得高攀徐霞客,写成游记。我的经历中有没有这样的正牌?几乎没有。这也有原因,而且不只一种。其一是无钱,其二是无闲,显然,不要说飞异域看金字塔,就是千里外登黄山,也必做不到。何况还有其三,来于赵州和尚的“好事不如无”,是缺少兴趣,借用经济学家的思路说,是总觉得背负旅行袋云游,旬有五日(或更多)而后反,所费甚多而所得甚少。这种种因结为一果,是几乎无“游”,“记”呢,即使有,也就少得可怜了。
可是,还有上面提及的兵力太强,怎么办?又得利用“挤”,居然就挤出一个办法,是没有朱砂,无妨拿红土充数。具体说是有些篇什,勉强可以称为游,当然要开门纳之,举为上座;估计数必过少,只好降格以求,办法如书名所示,凡是属于三才的“地”,曾经有脚步之痕,并引起一些感触的,也收。这样撒密网,得五十余篇,字数像是仍不能布满书之页,急中生智,想到不久前出版的《说梦草》,打油诗词中也有涉及的,即存有步痕兼心影的,何妨拿来凑凑热闹呢,就也放在书里了。(https://www.xing528.com)
至此,用下策御强兵的坦白完结,忽然想到俗语所说,凡事要多往坏处想,会不会有人揪住辫子,说这个选本是地道的伪劣?假定有,如何答?当仁不让,要说,劣则有之,伪则未也。其实,扩大到“选本”,还要加一劣是不免重重复复。如何补救?摇身一变为读者,很容易,即先看目录,见劣非一,不开钱袋是也。或曰,你如此说,就不为卖书的留点地步吗?想了想,他们仍有法宝,是姜太公传下来的,曰:愿者上钩。
1999年6月17日于郑州司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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