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去岁的近年底，广东人民出版社的三位编辑光临我的蜗居，约我选编一本有关生活之道的书，收入他们的“美文系列”。据说，这系列不只美，而且多，近二十种，都是出自“国内各个领域的大家”。我谢绝，理由之轻者我文不美，更不敢滥竽大家，重者是一些不三不四的小文上市，竟重复销到塞外岭南，实在不好意思。理由正大，以为必可说服对方。而事实则不然，正如一切有大本领的编辑，一说不成，再说，仍不成，三说，不奏凯决不而旋。这再说、三说的办法是，他们中的一位林秀钰女士熟悉我的作品，可以由她选编出版，我只须说一声可以，其他都不必管。我不再有退路，也乐得坐享其成，于是点头称谢。其实称谢之后是还有些余韵。其一是书名，要参加点意见，三言两语决定，与“漫游”“谐趣”等匹配，用“世道”。其二是篇目，由林女士选排，我也参加了意见。其三是林女士来信说：“另外，我还有个请求，您能不能为这本书写篇序言？因为每本书请作者写一篇序言，也是这套书的体例之一。”等因奉此，现时不少北大同学返校度五四，我坐在书桌前写序。
顺水推舟，由“世道”说起。挂在口头上的，世道之后还有“人心”。且夫《书》不云乎，“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可见在古人眼里，这都是颇难讲的。何以难讲？《尚书·大禹谟》原句下的注说得好，是“危则难安，微则难明”。这里无妨用宋人的“六经皆我注脚”法，说世道难讲的难有两种。一种，姑且承认《中庸》的“率性之谓道”是常人的生活正道，具体到事，如何做是好，如何做是不好，讲清楚也大不易。另一种难来于人各有见，甚至无见而各有所好，举人人的眼所见为例，你说应该“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吗，数不尽的人则仍是为抓钱而无所不为。——不幸是这就是世道，而我也有所见，未能守庄生“知道易，勿言难”之训，十几年来利用在生产队挣工分之暇，写了些有关应如何、不应如何的自以为是的文章。自以为是，也值得自己以外的人看看吗？林女士说：“值得。”
可是还有写序言的雅命，依世风，就要作者自己也说几句类似“值得”的话，或干脆直说，学广告家，大吹一通，以求印成之后不至于压库房。如何吹呢？搜索枯肠，竟觅得理据，而且是三种。其一，幸或不幸，我活得时间长，因而经历的事多，正如我的拙作《流年碎影》所记，由读共和国教科书到手举小红书喊万岁，由花当十文铜板到怀揣百元一张大票，由骑驴到乘波音737，等等，数也数不清。所受多，所见多，所感就不能不多，而感，多表现为苦乐，推衍到价值就成为是非。又是道家的看法，各是其所是，各非其所非，我是我之所是，并为了不积非成是，总是可以参考吧？其二，我上大学学文史，毕业之后攻乎异端，不只读本土的道以及早已化为本土的佛，还读西方的，由苏格拉底到罗素，所求说简单就简单，说复杂也复杂，是人生究竟是怎么回事，怎样活就好，怎样活就不好。孔老夫子有云：“朝闻道，夕死可矣。”可见我是过于胆大了。命也夫！又能怎么样？就算作弯路吧，竟也走了不少年。所得呢？是未能彻悟而自信为明白一点点。这一点点，“家有敝帚，享之千金”，还写入一本小书，曰《顺生论》，自然，也就会化为零篇文章，如此选本所收即是也。其三，“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就算作奢望也好，我总不愿意真就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民吾同胞”长此信受拜金主义加享乐主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些许小文，也许能够尽一点点挽狂澜之力吗？但愿如此。可是愿望，距实现总会很远的，想到孟德斯鸠瞑目前所说，“帝力之大，如吾力之为微”，不禁为之凄然。(www.xing528.com)
1999年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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