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欧人眼中的俄罗斯酗酒现象及对应抨击

16、17 世纪，在俄罗斯已有很多种饮品：啤酒（含酒精的格瓦斯）、蜂蜜、伏特加酒、葡萄酒、格瓦斯和蜜酒。蜜酒是用啤酒花和酵母酿造，有时浓烈得能让人脚软。^[216]孔塔里尼指出，蜜酒的存放时间越久便越香。^[217]含酒精的格瓦斯，即俄罗斯啤酒，是用粮食发酵蒸馏提取获得的。^[218]它与蜜酒都是本土酒，深受俄罗斯人喜爱。喜欢饮酒是俄罗斯人留给西欧人最为深刻的印象之一。在西欧人的著述中，有大量关于俄罗斯人饮酒的记述，作者们对酗酒的现象进行了尖锐的抨击，把俄罗斯人塑造成了“酒鬼”的形象。

巴尔巴罗写道，俄罗斯人非常喜欢饮酒，有人甚至因醉酒烧了房子，因此大公一般严禁人们饮酒，但到圣尼古拉日临近时，人们可以畅饮两周，那时在街上常看到醉酒者。^[219]孔塔里尼认为酗酒是俄罗斯人最大的缺点。他写道，大公限制百姓饮酒，否则人们便会上午逛逛市场，中午去小饭馆吃饭和饮酒，到晚上已是烂醉如泥的啥事也做不了了。^[220]此外，孔塔里尼还对俄罗斯人的醉饮现象进行了抨击：“总的来说，他们是粗鲁的民族。他们都是大酒鬼，并引以为傲，而且还会看不起那些不喝酒的人。”^[221]在当时的俄罗斯，节日上人们往往开怀大饮。钱塞勒在观看了谢肉节上的庆典后指出，没有一个国家存在俄罗斯这样的酗酒现象。并且，他还认为：“世界上没有比酗酒、淫荡和敲诈更让人觉得厌恶和龌龊的事情了。”^[222]其同胞特伯维尔认为饮酒就是俄罗斯人的生活，他写道：“喝酒是他们全部的愿望，酒罐都是他们的骄傲……”^[223]

詹金森观察到，在俄罗斯每一座大一点的城市都有酒馆。他认为这些酒馆都属于沙皇所有，沙皇有时会把它出租给他人经营，有时则会恩赐给服役贵族经营一到两年，而那时贵族老板便成了城市的掌权者，可为所欲为，一旦暴富后，沙皇又会派他们出征沙场。詹金森描述了酒馆中发生的事情：

在莫斯科的那段时间里，我常听说有男人和女人在沙皇的酒馆里为喝酒卖掉孩子和财产。而当有人醉倒在酒馆里无钱付账时，掌柜便会将其扔到外面的大路边，对其拳打脚踢。一些知晓原因的过路人会给掌柜钱为醉鬼赎身。^[224]

弗莱彻用大量的篇幅介绍了俄罗斯的饮酒情况，其中有关于酒馆、售酒法令的记述。他写道，在每一座大的城市里都建有酒馆，那里卖伏特加、蜜酒、啤酒和其他饮品，沙皇每年从酒馆征税，数目在 800到 3 000 卢布不等；而酒馆为了敛财，用尽了低劣、卑鄙，甚至是违法的手段；一些穷人和工匠热衷于饮酒，甚至为此喝光了财产，有人在酒馆里放上 20 到 40 卢布，直到把钱喝光为止，因喝酒败掉家业而赤裸走在街上的人并不少见，也有人卖孩子以筹酒钱。^[225]

在 16—17 世纪，俄罗斯酒的专卖权由政府垄断，私人买卖出售酒被明令禁止。尽管有明确的法令，但政府的售酒垄断权还是经常受到挑战和破坏，私下卖酒的现象屡禁不止。如帕特里克·戈登（Patrick Gordon）^[226]就写道：

士兵们是被允许留存一些酒，以满足其所需，但有人有时会将其卖掉。这造成了沙皇税收的流失。所有人都被严令禁止私自出售散酒，一经密探发现这类买卖，卖者将被严惩。^[227]

德国外交官奥古斯丁·梅耶尔伯格在 1661—1662 年出访俄罗斯。他也对俄罗斯的饮酒文化和现象感到惊讶。他指出，在俄罗斯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都喜欢来上两口，若没有伏特加酒，人们往往会在清水中加上一点点酵母过过瘾，并且俄罗斯人不是小口地啜饮，而是喜欢大口豪饮，斟酒不停，饮酒便不会停。此外，他还介绍了那些在酒馆里喝醉者的遭遇：

在酒馆里，人们都是把最后一个铜板用掉，一醉方休。常出现这样的情况，钱没有了，为了喝酒，便用皮帽、大衣、外套抵酒钱，直到光着身子。神父和僧侣在酒馆里也是如此。常看到人们摇摇晃晃地从酒馆出来，因头脑不清醒步履蹒跚地向前走，然后跌倒在烂泥中而爬不起来，也无钱雇马车夫送其回家，而这些马车夫常站在街上等活儿。在这些醉酒的可怜虫身上常发生不幸，因为失去了意识，有的马车夫便把他们运到某个偏僻的巷子里，然后洗劫其身上的财物和衣服，甚至还会将其杀死。^[228](www.xing528.com)

西欧由于长期受天主教禁欲主义思想的影响，普遍认为醉饮是不当和不端的行为。西欧人惊诧于在俄罗斯有人会为酒败掉家业，而神职人员和贵族妇女参与酗酒在他们看来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了。科林斯指出，俄罗斯人的醉饮不分身份和场合，甚至连神职人员和贵族妇女也公开参与其中。他写道：

俄罗斯人认为狂欢是节日里释放快乐的最有效方式，越浓重的节日，喝起来就越没有限度，男人、女人和神父们醉醺醺地摇晃着走在街上，这并不被认为是不光彩的事情。经过一场狂欢盛宴后，宴会的贵族女主人通常会在第二天派遣管家去各位来宾府上探问，宾客们回家可好，睡得如何。若有人回答：“感谢女主人的盛情款待，我非常开心，喝得不知道如何回到家中。”这便是对那位女主人最好的称赞了。^[229]

奥勒阿里乌斯描述了他所见到的妇女酗酒的现象。他写道：

女人们也不认为醉酒和与丈夫一起烂醉在路边是羞耻的事情。当我在纳尔瓦时，在我住的宾馆里就常见到……在俄罗斯人的宴会上，一些妇女来找自己的丈夫，便坐在丈夫身边一同饮酒。当男人们喝尽兴了想回家时，女人们却还没有喝够，哪怕被丈夫扇上几个耳光，仍不愿意离开，而是继续在那里喝。最后当丈夫们喝醉倒在地上睡着时，妻子们坐在他们身上仍继续喝着伏特加，直到醉得不省人事。^[230]

古罗斯时期，俄罗斯人便有饮酒的习惯。俄罗斯地处北方，冬季寒冷漫长，酒可以帮助人们驱寒，此外，酒还是人们节日里助兴的饮品。俄罗斯传统的酒类饮品是蜜酒和含酒精的格瓦斯（即俄罗斯啤酒），葡萄酒和伏特加则是由西欧传入的。俄罗斯政治家、文化学者В. 梅津斯基对此特别强调，在俄罗斯传统文化中，没有伏特加的位置。瓦西里二世（Василий Ⅱ，1415—1462，1425 年即位）执政时，意大利热那亚的商人首次将葡萄酒和伏特加带到了莫斯科公国，但因口感问题，它们并没有博得本地人的好感，莫斯科人认为西欧酒的味道太淡了，像是某种药物，并且，大公还禁止在国内向大众销售西欧酒。对于西欧酒遭受冷遇，意大利人感到非常吃惊，时隔半个世纪后想重启酒的商贸活动，再次遭遇失败。这样，直至 16 世纪伊凡四世下令开办官家酒馆后，西欧酒才得以向大众出售。那时的伏特加依然被俄罗斯人认为过淡^[231]，劲道不够。在葡萄酒、伏特加进入俄罗斯市场之前，俄罗斯人喝的是本国的蜜酒和格瓦斯，那时的史书中并没有酗酒现象的记载。^[232]

再看 16—17 世纪西欧人所描述的俄罗斯酗酒现象，基本上要么是发生在节日里，要么是发生在酒馆中。那时的俄罗斯，节日中是可以狂欢畅饮的，这没有任何问题，但放纵享乐只限于在为数不多的节日里，在其他的时间里人们通常不会这么喝，因为会影响工作。基于此传统，在俄罗斯流行着这样的古谚语：“工作和娱乐各有定时。”^[233]说到酒馆，这并不是俄罗斯酒文化的产物，它是在西欧酒馆文化的影响下出现的，属于“舶来品”。1553 年伊凡四世在莫斯科开设了第一家酒馆，为其赚取了高额利润，随后俄罗斯出现了一批酒馆，而且均为官办。酒馆的出现是俄罗斯社会公共空间发展史中的大事件。人们在酒馆里小酌休息，谈天说地，不过，来客中不免也有上了瘾的酒鬼，这种现象在当时并不是只有俄罗斯才存在。

节日的醉饮发生在特殊的时间，酒馆的酗酒发生在特定的地点，16—17 世纪的西欧作者们将特殊的现象描写为普遍的行为，将俄罗斯人描述为酗酒的民族，笔者认为这是有失偏颇的。^[2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