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安任期-公元361-363年：罗马帝国灭亡始末

尤利安在纳伊苏斯时，两名军官前来告知君士坦提乌斯二世的死讯及提名他为继任皇帝的消息。于是，他立刻动身，翻越哈伊莫司山脉，经菲利普波利斯来到佩林苏斯。公元361年12月11日，尤利安在人们的欢呼声中来到首都君士坦丁堡。

罗马帝国宫廷和东方帝王的居所一样，宦官和大臣穷奢极欲，挥金如土。彼辈薪酬甚厚，国库每年在他们身上所费不菲。据说，有一次，尤利安要找个理发师理发，来了一位衣着华美的男子。他惊叫道：“我要找的是理发师，不是大富豪。”之后，尤利安询问这位理发师工资和津贴有多少。他发现理发师除了有一大笔工资和津贴，每天还有二十条面包和足够养二十匹马的福利。尤利安顾不上是否有失公允，也不考虑侍者长期忠心耿耿的侍奉，决意全面整顿皇宫，将理发师、厨师、斟酒师等几千名侍者赶出皇宫。而被赶出皇宫后，许多侍者可能会饿死街头。至于那些在君士坦提乌斯二世统治后期落实残酷压迫政策的人，尤利安也不打算放过。他下令组成联合法庭，成员有来自东部的市政官萨卢斯特和执政官马梅提努斯，还有内维塔、阿吉罗、乔维努斯和阿尔贝提奥四位将军，在卡尔西登召开庭审、听取检控并进行审判。因为有些军人是蛮族出身，而军人数量在联合法庭中又占优势，所以该法庭裁决的正义性受到了个人偏见和派系意志的影响。没人会为侍寝大臣优西比乌被判处死刑而指责尤利安。阿波德尼乌斯也被处死，他是造成克劳狄·西尔瓦努斯和加卢斯之死的元凶。保卢斯·卡泰纳被活活烧死。这些人死不足惜。但在史学家阿米阿努斯·马塞林努斯看来，正义之神会为司库大臣乌尔苏卢斯之死而哭泣，会说尤利安忘恩负义。因为尤利安初到高卢时一穷二白，乌尔苏卢斯给了他一切。尤利安辩称自己对判处乌尔苏卢斯死刑一事毫不知情，但他的话难堵悠悠众口。同样，前禁卫军长官托鲁斯被流放也有失公正，他唯一的罪行只不过是忠于自己的主人。不过，总的来说，联合法庭判处死刑和流放的人并不多，其中大部分人罪有应得。

在君士坦丁堡坐上皇位之后，尤利安并没有丢掉自己在高卢做恺撒时展现的正义精神，也没有放弃一个统治者应承担的责任。他如果不是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就会成为万人景仰的对象。尤利安宣布放弃基督教信仰，转而信奉古希腊宗教，幻想恢复古希腊宗教的地位。而在追求这一目标的过程中，他未能充分兼顾公平正义。人们因尤利安改变信仰而称他为“叛教者”。这在我们看来有失公允，因为尤利安对传统宗教的真诚无可置疑。无论如何，对于那些改变信仰的人，我们可以感到惋惜、怜悯甚至鄙视，但我们没有理由谴责或谩骂他们。

在至亲被屠杀后，加卢斯和尤利安被交给尼科米底亚主教优西比乌照料。他们接受当时盛行的宗教信仰教育，读经祈祷，身体力行。据说，尤利安曾在尼科米底亚的教堂里公开读过《圣经》。但粗鲁乖戾的加卢斯成了坚定的基督教徒，而温和贤明、勤奋刻苦的尤利安却对基督教心生厌恶。在导师马多尼乌斯的影响下，尤利安了解了许多古希腊著名作家。他对荷马等人的作品万分敬仰，对古希腊一切事物心怀崇敬。年轻的尤利安发现，古代充满诗意的奥林波斯山的万丈光芒与周围卑躬屈膝的迷信产生了强烈对比，古老信仰崇拜者拥有的高尚精神和光荣事迹与他所处时代信徒的卑劣品质和卑鄙行为格格不入。尤利安成了荷马和赫西奥德的信徒。然而，他继承的并不是古希腊早期黄金时代令人着迷的诗情画意，而是新柏拉图主义荒诞的神秘思想。尤利安忽视了基督教福音的简朴之美，将福音与当时教堂里盛行的繁复的形而上学和粗鄙的迷信混为一谈，并且在他的“异教观”里，他迷失在亚历山德里亚学派粗俗而经不起推敲的文字游戏和寓言中，远离了古希腊的诗意。事实上，尤利安并不具备从当时信仰中解脱出来的创造性思维，因为迷信当道，即使最贤明的皇帝也会如那些卑躬屈膝的苦行僧一样深陷其中。

根据尤利安自己的说法，在二十一岁之前，他是忠实的基督教徒，之后师从多位智者，受到以弗所大法师马克西穆斯的指点，在以弗所秘密完成了“异教”仪式。这些仪式和“异教信仰”是从亚细亚传入的，与希腊神话信仰结合在一起。几年后，尤利安暂居雅典期间，正式完成了雅典秘仪。表面上看，他仍是基督教徒，就连优西比乌都可能不曾对这位得意门生产生一丝怀疑。在高卢时，尤利安仍然掩饰得很好，还公开参加基督教徒礼拜，但他内心崇拜太阳神和赫尔墨斯。即位后，尤利安不再掩饰，大胆宣称自己实际上信仰古代诸神。

也许历史上有这样一条公理：若某一宗教或政治制度已不可见于任何民族，那么永久性恢复这一宗教或政治制度也就不再可能。君主和政党通过权力或许能一时重建它们，但一旦支撑它们的那只手消失，它们便会陷入之前无人问津的状态。即使尤利安延寿百年，他为恢复“异教”所做的努力也一定会功亏一篑。长期以来，“异教体系”因内在原因而日趋衰落，变得支离破碎，其神性的根基和各种美丽神话只是故事而已，缺乏理论支撑。尤利安信奉的新柏拉图主义的神话观点也与“异教精神”完全相反。此外，尽管当时基督教高度腐败，但其仁慈宽容的精神、崇高的原始信条、有序的组织形式和道德力量，是古代宗教在任何时候都不具备的。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待尤利安的尝试，我们在嘲笑这位皇帝愚蠢行径的同时，可能也会对他心生怜悯。

尤利安本性善良，公正又仁慈。作为哲学家和政治家，他深知如果不能清除迫害之源，那些被迫害者和被激怒的群体就会大增。因此，尤利安并没有仿效戴克里先的做法，而是整体上对基督教徒比较宽容。一方面，“异教徒”可以自由进出神殿，像从前那样献祭；另一方面，基督教各派不得互相残害。君士坦提乌斯二世信奉基督教中的阿里乌斯派。现在被他驱逐的天主教派信徒和神职人员重新回到教区和教堂。根据阿米阿努斯·马塞林努斯的理解，尤利安表面装出的宗教宽容，是想让各派相互牵制、争吵不休，从而实现他真正的目的——加剧基督教各派的仇恨，防止它们联合起来反对自己。

我们很难指责尤利安在行政上、军事上大肆任用传统宗教的信徒。这种温和的迫害手段也是任何时代所有教派和政党的命运。但即使是尤利安最忠诚的追随者也无法为一条法令洗白（事实上阿米阿努斯·马塞林努斯没有这么做）——禁止加利利人（尤利安对基督教徒的称呼）教授语法和修辞，禁止他们做老师。尤利安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年轻的基督教徒常去有“异教”教师的学校，这样就有可能改变他们的信仰，或者放任他们在无知的状态下成长。如此一来，教堂就失去了学习和教化的优势，最终被人们抛弃。尤利安还尝试效仿基督教的模式来改革古希腊宗教，引入他认为能让“异教”获得成功的规则和做法。这种对抗模式显然更合理，也更令人赞赏。尤利安希望每座城市里的神职人员都被划分为不同的阶层，划分标准不是出身的尊卑和财富的多少，而是对神祇和人的爱。他还希望祭司保持身心纯洁，阅读严肃而富有教益的作品，不应光顾剧院和酒馆。尤利安要求每座城市都要建造医院。他说：“犹太人中没有乞丐。不虔诚的加利利人不仅要养活自己的穷人，还要养活罗马帝国的穷人。我们不能为罗马帝国的穷人提供帮助，这是我们的耻辱。”这些是尤利安对小亚细亚“异教”祭司的建议和劝诫，只有在小亚细亚才有这样的祭司。我们发现，这一时期的“异教”祭司对基督教徒怀有深深的敌意。

尤利安在君士坦丁堡居住期间，远方国家的使者从千里之外赶来朝见，其中甚至包括印度、锡兰^[1]等国的使者。罗马帝国与这些国家多有商业往来。此时，莱茵河和多瑙河两岸一片祥和，波斯国王沙普尔二世传达了缔结和平的意愿。人们以为像尤利安这样的哲学家和宗教奉献者，可以满足于把全部时间和思想用于提升臣民福利和宣传宗教信条。然而，在高卢时，尤利安便对建功立业心生向往。亚历山大大帝的事迹曾激励过尤利乌斯·恺撒，现在点燃了尤利安征服东方的欲望。于是，尤利安傲慢地回复了沙普尔二世的使者。公元362年春末，他率领一支大军前往亚洲。一路上几乎马不停蹄。不过，对古希腊宗教的虔诚信仰还是驱使他在培希努停下，为“诸神之母”献祭。公元362年6月底，尤利安到达安条克，决定在安条克待到第二年春天。想必他已经做好在美索不达米亚发起一场大规模战役的准备了。

安条克人高声欢呼着迎接尤利安的到来。尤利安很快就理清了思路，然后把自己的精力放在战争准备、司法管理和宗教职责上。每天都有无数牺牲献给诸神。为此，人们甚至从很远的地方带回白色羽毛的鸟。尤利安认为，牺牲的肉体在圣坛上耗尽时，圣坛会升起神圣的蒸汽。诸神可以从蒸汽里得到营养或快乐。尤利安常常亲手屠杀牺牲，还试图从散发臭气的内脏中探寻未来事件的预兆。他忠实地履行了所有宗教职责。人们常常可以看到这位虔诚的皇帝庄严地走在游行队伍的男男女女中。这群人献身于东方邪恶的宗教，过着醉生梦死、声名狼藉的生活。

距离安条克大约五英里的月桂林里有一座宏伟的阿波罗神殿。这座神殿当初由叙利亚国王募资修建。长久以来，神殿里歌颂着放荡、淫乱的行为，而阿波罗太阳神恰恰是希腊人崇拜的最纯洁的神，月桂女神达芙妮的品性众所周知。但自从基督教胜利后，阿波罗神殿的神圣性就大大降低了。尤利安似乎一直从牺牲的数量上评判人们是否虔诚，但就在祭神节那天，难堪的一幕出现了。光明之神阿波罗的神坛上只有孤零零的一只鹅作为祭品。这只鹅还是当时留下的唯一一个祭司提供的，可能他买不起天鹅。月桂女神的荣光的确已经消逝了。德西乌斯在位期间，主教圣巴比拉斯死在了监狱。后来，尤利安的亲弟弟加卢斯将圣巴比拉斯的尸骨运往圣地，然后在埋骨之处建了一座庄严的教堂。按照当时盛行的迷信说法，月桂林是安条克基督教徒最青睐的埋葬地。但尤利安决定停止人们对古老神灵的亵渎，恢复阿波罗神殿原本的圣洁和辉煌。圣巴比拉斯教堂被拆毁，基督教徒的尸骨也被运走。圣巴比拉斯的尸骨由一辆圣车运往安条克。途中，一大群人高声歌唱赞美诗。据安条克的基督教徒说，就在他们为被冒犯的主教祈祷的那天晚上，天降雷电吞噬了阿波罗神殿，阿波罗神殿化为灰烬。但尤利安认为，这是基督教徒纵火所致。因此，他下令关闭主教堂，没收教堂财产。有几个基督教徒遭到严刑拷打，监督西奥多也被斩首。但公平地讲，此时并没有针对基督教徒的迫害行动发生。然而，在其他地方，情况就不大一样了。在加沙和恺撒利亚等城镇，占上风的“异教徒”残忍的对待虔诚的基督教徒，而尤利安对此只是轻描淡写地进行谴责。

安条克大部分人从教仪和教义上来说都属基督教徒，但实际上他们远远达不到福音所说的完美标准。一直以来，安条克都被认为是罗马帝国东部最奢华、最放荡的城市。也正因如此，安条克人认为尤利安严格朴素的道德观念就像他信奉“异教”一样令人厌恶。安条克人以机智闻名。他们明里暗里地讥讽尤利安。安条克人嘲笑尤利安的“异教活动”，嘲笑他矮小的身材，嘲笑他故意挺胸使肩膀显得宽厚，嘲笑他走路时迈出的步子大。但最大的笑点还是尤利安浓密的山羊胡——尤利安为自己的哲学家身份而刻意留的。尤利安写了一篇文章来讽刺安条克人，名为《厌胡者》。不过，尤利安不打算原谅他们，公开宣布永远不会再踏入安条克半步。

与此同时，为了赢得人民支持，尤利安施行了一项广受质疑的政策。当时，因粮食收成不好，安条克遍布魑魅魍魉。投机者囤积居奇，操纵粮价，牟取暴利。为了制止这一恶行，尤利安颁布法令规定了谷物限售最高价，还从其他城镇运来粮食，甚至不远千里从埃及调来许多粮食投放市场。不难想象，这些谷物刚一出现就都被投机者买下来了。市场上的粮食供应量仍远远不足，粮食卖出了天价。尤利安十分困惑，迁怒于自由贸易政策，相信粮食紧缺是人为所致，富裕的贵族要负全部责任。于是，他下令逮捕了安条克元老院二百多名长老，把他们送进了监狱。但当天晚上，这些元老被释放，各回各家。双方的关系一直都没有缓和。安条克人嘲笑尤利安，尤利安也反唇相讥。

尤利安在安条克时，为了羞辱他憎恨的基督教徒，决定让犹太人重返家园，重建耶和华神殿，因为他把耶和华奉为真神。尤利安把这项任务交给了阿利皮乌斯。阿利皮乌斯是一位博学而笃行的安条克人，曾做过不列颠总督。接受任务后，阿利皮乌斯立即着手清理摩利亚山的废墟，重建耶和华神殿。但一场暴风雨突然来袭，又遇到地震，地上冒出大火，烧死了施工工人，工程无法顺利进行。之后，尤利安驾崩，圣殿重建工程化为泡影。

当时，基督教徒把这件事看作是天谴，许多现代作家甚至新教徒也持同样的观点。如此一来，罗马教会伪造的神迹就可让人们信以为真，人们也不会觉得天谴有什么不妥。我们当然不认同神迹之说。若神无所不能，自然会知道尤利安压制基督教是徒劳之举，也会了解尤利安将要面临的命运。因此，教会再宣扬什么神迹就显得有些多余了。该事件的发生也许只是自然现象。教会作家很容易将自然事件描绘成上帝显圣，有时是出于无知，有时是有意杜撰。我们深知他们一贯是怎样添油加醋的——否认有暴风雨和地震，让人们对现场发生的大爆炸深信不疑——从阿米阿努斯·马塞林努斯的记述中，我们可以推测当时教堂里的窒息性气体引发了事故。其发生的远离现代人人尽皆知，工人也因此在爆炸中受伤——这些气体在神殿的拱顶和洞中积聚了三个多世纪。当然，要得出确切解释并不容易，不过至少不应该将这一事件看成超自然现象。不如把这个问题留给读者自己判断，我们继续顺着主线讲历史。(www.xing528.com)

公元363年春，尤利安离开安条克前往贝尔恰，之后又去了耶拉波利斯^[2]。耶拉波利斯距离幼发拉底河不远，军队奉命在此集结。尤利安到达之后，立即让军队渡河。他计划从尼比西斯和亚美尼亚进入波斯，军队向卡雷挺进。后来形势发生变化，尤利安又派出亲戚普罗科皮乌斯和埃及前总督塞巴斯蒂安率领三万精兵加入亚美尼亚国王阿萨息斯二世的大军。夺取附近的米底亚后，尤利安会抵达底格里斯河同他们会合。尤利安亲率一支军队按计划向底格里斯河挺进。他沿河东岸前进，抵达毗邻幼发拉底河附近的卡利尼库姆。接着，他沿幼发拉底河来到了奇尔切西乌姆。奇尔切西乌姆位于罗马帝国领土的最南端，建于阿波拉斯河和幼发拉底河的交汇处。

尤利安率领这支有史以来罗马最强大的军队进军波斯。大军共六万五千人，汇集了帝国东西部的精兵强将，有塞西亚人协防军，也有贝都因人的轻骑兵。尤利安渡过幼发拉底河后，全部军队会合在一起。陆军在行进的同时，一支舰队也沿幼发拉底河行进。舰队有五十艘战船、五十艘用于铺桥的船和一千艘各式小船。小船满载粮食、武器和攻城器械。大军刚一离开奇切尔西乌姆，就进入了波斯领土，沿着幼发拉底河向南进军。大军兵分三路，同时行进：尤利安亲自率领主力步兵部队，从中路进军；内维塔率领几个罗马军团，沿幼发拉底河西岸前进；东部高级将领阿林苏斯和波斯王子霍尔米斯达斯^[3]率领骑兵部队在幼发拉底河东岸行动。这个方向最易遭到波斯人的进攻。此外，还有达迦莱法斯、维克托和奥斯尔欧尼公爵塞康狄努斯率领的后卫部队。整个行军队伍展开有近十英里宽。军队所经之地满是砂石，只能看到野驴、羚羊、鸵鸟和大鸨，没有高大的树木，仅有苦艾、芦苇和灌木。行军第六天，军队抵达安纳塔。安纳塔位于幼发拉底河的一个岛上。安纳塔人起初准备抵抗罗马军队，但最后也打开了城门。接着，罗马军队到了提卢塔，提卢塔也建在岛上。提卢塔城墙坚固，一时难以攻破。尤利安审时度势，谨慎地决定允许这里的居民有条件投降——本来是应该征服沿途所有城市的。下一座城市的居民也提出了同样的条件。但之后的城镇不是荒芜已久，就是已被掠夺焚毁。最后，军队离开了奇尔切西乌姆，抵达亚述的边境城市马西普拉克塔。行军的最后几天，波斯将军苏雷纳和加桑部落的埃米尔罗多塞斯率领轻骑兵不断袭扰尤利安的军队。有一次，霍尔米斯达斯甚至险些成了他们的俘虏。

罗马军队进入亚述后，克服了纵横交错的运河造成的障碍，来到大城佩里萨波。佩里萨波距离幼发拉底河很近，它的守军无视尤利安的劝降。于是，尤利安命大军攻城。顷刻之间，城墙一角的塔楼被攻破，守军弃城逃到了河上面的避难所。罗马军队入城后将佩里萨波付之一炬，架好攻城机械瞄准避难所。败军奋力抵抗，但看见一座移动的塔楼后，要求与霍尔米斯达斯谈判，随即签订了投降文书。两千五百名佩里萨波居民获准离开（实际上大部分人已从河上逃走了）。这座要塞最后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离开幼发拉底河岸后，罗马大军向底格里斯河挺进。军队行进了约十四英里。当地人开闸放水，所到之处皆是泥泞。由于运河水涨溢，罗马大军觉得有必要停下来休整一天，用皮革袋、皮艇和当地茂盛的棕榈树搭造桥梁。克服行军途中的艰难险阻后，罗马大军终于来到了毛加玛恰。毛加玛恰距离泰西封只有十一英里。如果把这座要塞留在后方，难免成为后患。于是，尤利安下令即刻围城。尤利安亲自率领卫兵步行前去侦查毛加玛恰的具体位置，碰巧遇到十个波斯人从后门溜出。他们爬过附近的小山丘，准备在半路上伏击尤利安。其中两人攻击尤利安，尤利安用盾牌抵挡他们的攻击。他刺死其中一人，另外一人亦被前来增援的卫兵击杀。第二天，军队搭桥渡过运河，到运河对岸的小镇上扎营。为了抵御苏雷纳的重装骑兵的进攻，罗马军营建造了双层防御工事。与此同时，在维克托的命令下，罗马军队的骑兵大肆洗劫周边村庄，甚至还跑到了泰西封附近。紧接着，大规模攻城战展开了。守军十分英勇，奋起反抗。但罗马军队已经悄悄用强夯锤等工具暗地里挖通了地道。守军丝毫未觉察。混战之际，一千五百名罗马士兵突然从一座宫殿的地下冲了出来，见人就杀，旋即打开了城门。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大屠杀，男女老少无一幸存。只有总督纳布达兹^[4]和八十名卫兵及几名妇女生还。罗马军队将毛加玛恰夷为平地。得知一些波斯士兵仍藏在城中某个洞穴，意图在罗马军队离开时发动袭击和反攻。于是，罗马军队就在洞口点起稻草和柴火。残留的波斯士兵要么被呛死，要么逃出来被乱刀杀死。

罗马大军继续前进。一日，罗马大军来到了“乐园”——一个皇家公园，里面有狮子、熊和各式各样的东方动物。士兵立即推倒围墙，大肆捕杀这些动物，以此为乐。

最终，罗马军队看到了矗立在底格里斯河对岸泰西封的城墙和塔楼。此时，罗马军营距泰西封的科歇不远，如果有援军相助，也可围攻科歇，但围攻科歇费时费力，似乎并无必要。罗马军队的首要目标是波斯首都泰西封，此时必须要有幼发拉底河上的舰队助阵。距此不远的纳哈尔马尔卡皇家运河汇入底格里斯河，自科歇的低地流过，而罗马军队则在泰西封海拔较高的地方扎营。然而，尤利安知道图拉真和塞普提米乌斯·塞维鲁曾经开辟了新航道。后来，航道被波斯人筑坝堵住废弃了。碰巧犯人中有一个老人记起了航道的位置。罗马军队立即开始行动，迅速渡过底格里斯河。船舸并列，连成浮桥，军队得以渡过宽阔的纳哈尔马尔卡运河，向科歇挺进。罗马军队驻扎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宫殿里装饰着皇家狩猎的画作，而宫殿四周遍布沃野。

尤利安决定从此地渡过底格里斯河。尽管困难重重，堤陡水急，波斯人的步兵、骑兵和象兵严防死守，并且泰西封人口众多，但尤利安一直以来都有好运相伴，所以想再赌一赌。他让装载着粮食和军械的船卸下货物，每艘船上留八十名士兵，然后召集将领，告知自己的打算。将领们强烈反对，但只是白费唇舌。维克托奉命完成此任务。五艘船即刻启程，顺流而下驶向对岸。就在靠岸时，波斯人纵火烧船。尤利安看到火焰后立即意识到自己中计了。他大喊道：“放火是敌人约好的信号。”但此时先锋部队已经靠岸登陆。于是，所有船都立即驶向对岸增援。好在水流很快，大部队及时赶到，受到攻击的船和士兵幸免。罗马军队士气高涨，坚信可以用盾牌抵挡波斯人的进攻，并且很快就占领了河对岸，排好队列。尤利安也来到河对岸。经过十二个小时的鏖战，波斯人逃到了泰西封城内。要不是维克托过于小心，怕敌众我寡，罗马军队早已入城了。据说，在这场战役中，波斯人损兵折将二千五百余人，而罗马军队死伤只有七十人。战斗中功勋卓著的人加官晋爵，尤利安授予他们公民权和海军要职，还赐给他们象征荣誉的桂冠。他准备祭奠死去的士兵，颁发“战神”称号。然而，为祭祀挑选的十头公牛中，九头没走到祭坛就倒在了地上，第十头挣脱绳索逃走了，被抓回来杀掉后又在内脏中发现了凶兆。看到这一幕，尤利安恼羞成怒，对大祭司朱威表示自己再也不会向战神献祭了。^[5]

按照计划，罗马军队此时应立即围攻泰西封。泰西封曾三次被罗马军队占领。尤利安召开军事会议，想要仔细商讨一下攻城事宜，但大家一致认为此刻攻城过于草率。尤利安同意了这种看法。还有情报说，亚美尼亚国王阿萨息斯二世背信弃义。罗马将领无休止的争论导致与卡雷军队会合的机会丧失。现在，罗马军队如果撤退，会很不光彩。而恰巧此时沙普尔二世派密使来见霍尔米斯达斯，提议双方签订和平协议。本以为尤利安会欣然接受，但不幸的是，尤利安想起自己的偶像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大帝一直拒绝大流士三世媾和的主张。因此，他命令霍尔米斯达斯趁士兵还没有得知议和一事赶走波斯使者。尤利安也像亚历山大大帝一样决心继续前进，追击敌人。这时，一个波斯贵族前来投奔，尤利安深受鼓舞。这个波斯贵族带着一些追随者，声称为了逃避沙普尔二世的残酷统治，想要寻求尤利安的庇护。他向尤利安描述了沙普尔二世统治下人们的不满和政府的软弱，自称可以做罗马军队的向导。此时，罗马大军必须离开底格里斯河岸边，因为如果装载军需品的船落在后面，必然会落入波斯人手中。于是，尤利安下令烧毁所有船和船上的辎重，只留下十二艘较小的船运输军需浮桥。然而。士兵心怀不满和恐惧，想要扑灭大火，但为时已晚。后人常因此事谴责尤利安。然而，他真正的错误其实还不在此。

罗马军队离开底格里斯河，来到土地肥沃的底格里斯河东岸。起初，他们的给养还算充足。但再往后走，路过的村子空无一人，草地和庄稼都陷入火海。军队不得不停下扎营，直到大火熄灭才重新启程。此时，波斯骑兵开始陆续出现。在目的达到后，狡猾的波斯向导早已消失。罗马军队即使继续前进也看不见希望。为今之计是考虑应该采取什么撤退路线。士兵吵嚷着要沿着原路返回，但尤利安和将领告诉他们，来路土地荒芜，洪水泛滥（山上的雪融化了），蚊虫滋生，来时已经遭受了重重折磨，再沿原路返回几乎行不通。因此，尤利安下定决心转向北方，挺进科杜内。到目前为止，波斯军队还只是小股地出现，但罗马军队一开始撤退，波斯军队就多了起来。罗马军队只能且战且退。一路上，所经之地依然是被烧毁的村庄和废弃的城镇。在马兰加，波斯军队发起了猛攻，战斗从黎明一直持续到日落。罗马军队虽然突破重围，但伤亡惨重。接下来，双方为了照顾伤员休战三天。此时，罗马军队断草断粮，几乎陷入山穷水尽的境地。指挥官不得不把私人储备的粮食拿出来与普通士兵分享。在这一点上，尤利安一如既往地树立了崇高榜样，将自己的食物分给士兵，主动吃连普通士兵都嫌弃的食物。尤利安心神不安，夜不成眠，就在帐篷里读书写字。一天晚上，他忽然看到一位守护神。他在高卢被拥立为皇帝的前夜，这个守护神就出现过。神的头上和丰饶角上披着面纱，垂头丧气地从尤利安的帐篷里走了出去。尤利安从逼仄的卧榻上站起来，谦卑地向诸神献上祭品，愿意完全听从他们的旨意。此时他向外望去，看见一颗流星划过天空，一想到它可能是战神示警的信号，顿时感到不寒而栗。天还没亮，尤利安就把图斯坎的肠卜师^[6]叫到帐篷里，让他们解释征兆的含义。肠卜师劝他第二天不要开战，至少在近几个小时内不要离开原地，但尤利安没有理会这一警告。公元363年6月26日的黎明，军队开拔。

波斯人像往常一样在周围不断偷袭骚扰。尤利安一马当先走在军队前方侦察敌情，身上并未穿铠甲。这时，听说军队后方遭到袭击，尤利安急忙抓起盾牌前去支援。然而，他一走，就又有情报传来，先锋部队也遭到了攻击。尤利安纵马赶回来时，军队中部的左翼又受到波斯人的猛攻，已经快要抵挡不住波斯人骑兵和象兵的攻势。尤利安急忙赶去救援。就在这时，罗马轻装骑兵部队击溃了波斯人。尤利安高举双手，激励士兵乘胜追击。他身先士卒发起冲锋，但不知从何处来的一支长矛划过他的手臂，刺入他的肝脏。尤利安想把长矛拔出来，但矛刃又割伤了他的手指，导致他从马上摔了下来。周围的士兵将他抬走，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并找来军医救治。疼痛稍稍缓解后，尤利安就让人准备好战马和武器，准备再次加入战斗，但他很快就发现身体无法支撑下去。同时，战斗仍未有停止的迹象，厮杀还在继续。最终，波斯人败退，损失了五十个将领和大量士兵。罗马军队主将安纳托利乌斯阵亡，士兵一片哀号。年长的行政长官萨卢斯特则侥幸逃过一劫。

尤利安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便开始对身边的部下交代后事。他很感激诸神将自己从尘世中解救出来。诸神常常把英年早逝视为最好的恩惠，以免英雄深陷腐败堕落的尘世。尤利安欣慰地回忆起过往的清白人生，自己没有犯过什么罪，并一直努力为人民谋福利，他认为这是罗马帝国政府存在的真正意义。尤利安一直努力打造太平盛世，讨伐不臣之人。虽然有人预言他会死于刀剑之下，但他并没有退缩，也没有因此而躲避危险。尤利安说，他感激至高无上的神，因为他没有死于阴谋诡计，也没有缠绵于病榻，而是死于光荣的事业。尤利安不愿谈及继任者人选，以免忽略掉值得尊敬的人，也不会指名道姓地提出候选人，因为如果将士不赞同，那么他的推荐就会危及那个人的性命。尤利安把自己的私人财产分给了朋友，告诉在场的人不要太过悲伤，为一个即将去世的君主哀悼太过于矫情，他就要去和诸神会合了。周围的人哭声止住了，尤利安开始与哲学家马克西穆斯和普利斯库斯谈论灵魂的本质。直到伤口再次流血时，他说想要喝口冷水。尤利安喝水后，于当晚午夜时分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年仅三十二岁。

我们详细描述了尤利安的生平，因此再评论他的性格或许有些多余。但其中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我们忍不住想要多关注一些。尤利安没有犯过什么罪，并且也很少遭学者抹黑。学者向来会把与自己信仰不同之人描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然而，到了这个时代，人们对基督教的福音有了更好的认识，自然就会消除偏见。人们既承认尤利安的美德，又看到君士坦丁一世的罪行，而这一切无碍于基督教的兴旺。

尤利安中等身高，肩膀宽阔，体格健壮。他鼻梁高挺，眼睛明亮，下颌蓬乱的胡须又长又硬，头发蓬松柔软。尤利安吃苦耐劳，从不畏辛苦和危险。他一心一意践行美德。尤利安洁身自好，婚前从未结交女性，妻子死后再未考虑过个人问题。在位期间，应对与日耳曼人的战争及波斯人的战争时，尤利安充分展示了优秀的军事才能。士兵也敬畏他。尤利安学识渊博，是一位高雅的文人。他的缺点主要是虚荣和迷信。尤利安喜欢高谈阔论、闲聊和插科打诨，并且乐此不疲。他不注意个人形象，不修边幅，没什么气质。提起尤利安对各种预兆的迷信，我们不由得感到悲哀。尤利安幻想与希腊神话中的诸神交往，极度热爱那些以挥洒热血为荣的人。不过，尤利安对基督教徒的敌意是不公正的，显得有些心胸狭窄，但基督教徒也做出了反抗。尤利安不算是伟人，但比大多数皇帝更有治国才能。我们不一定要敬仰他，但必须尊重他的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