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正学：孔子哲学与时代共进

中国古代没有“哲学”的概念，但有“哲思”和“哲人”的用语。孔子正是一位极富哲思的哲人。他“十有五而志于学”，不仅学诗书礼乐，而且探究诗书礼乐中的精微思想，由此省悟：“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入太庙，每事问。”问的虽是具体事，想的则是大道理。他重视“器”，尤重视“道”。他评子贡为“瑚琏”之器，弥足珍贵；却更赞赏颜回之道：“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他带领学生体会光阴，“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作为一代哲人，他早该谱写系统的哲学篇章，但鉴于纷乱动荡的时势与个人肩负的历史使命，他必须在教育弟子的同时为实践其政治主张夙兴夜寐，奔走呼号，直至周游列国十四载。晚年，他回到朝思暮想的故国，静下心来整理研究古籍，删《春秋》，编《诗》《书》，定《礼》《乐》，特别是集中精力传述《周易》。因为他深切地感受到《周易》蕴含的强大正能量。无论“礼”怎么崩，“乐”怎么坏，古往今来的事实始终是：“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由此他慨然长叹：“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诚然，孔子并不一味地眷恋过去，而是将战略的目光投向未来。他抓紧生命即将走向边际的日日夜夜，下决心以《周易古经》为历史文化平台，通过匠心独运的传述阐解，归纳出一个个精义深蕴的概念与范畴，推导出一系列发人深省的哲学命题，演绎出一篇篇百世流芳的道德文章。借“十翼”之力，启教化之新，把夏商周三代沿袭多年的“卜筮之书”转变为一部以象数阐义理、以义理解象数，进而确立“天人合德”理念以“开物成务”“化成天下”的光辉经典。他以超凡的睿智观察世界，认识世界；同时以超凡的睿智反省自己，认识自己。终于在实践与认识的反复升华中达到了哲学思想的极致境界：“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这短短十个字，反映着人的主观世界与物的客观世界的完美会通，显示出中国古典哲学先驱者的高度智慧与思维定力。

在急功近利、浮躁杂乱的环境里，孔子的精湛思想与政治理念一时未能得到朝野上下的认同。他始倡的儒家也在顺时开放的诸子“网络”中受到了强烈的非难和挑战。首先起来反对孔子思想的权威人士是大约生于公元前479年，活了九十多岁的墨家鼻祖墨翟。在《墨子·公孟·非儒》一文中，他以尖刻的言辞攻击孔子学说：“累寿不能尽其学，当年不能行其礼，积财不能赡其乐。繁饰邪术以营世君，盛为声乐以淫遇民。其道不可以期世，其学不可以导众。”然而，孟子举起孔子思想的“形而上”武器，以“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及“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等精辟论述对墨家的“兼爱”学说进行了有力的反批判。而同一时期的道家掌门人庄周又以洋洋洒洒之言诋訾儒生，但亦间或流露出对于“夫子”的崇敬之情。此后，战国末期的儒学大师荀卿运用孔子阐发的易学精义，从“制天命而用之”与“化性起伪”的视角，与孟子殊途同归，继续弘扬孔子的道德思想。而其弟子李斯与韩非则由“性恶论”出发走上以严刑峻法与儒家仁政相对抗的法家之途。秦国起用法家完成统一大业，却在霸道的铁轨上滑向极端，竟至酿造焚书坑儒的惨剧。汉替秦政，在初期道家声势颇盛的形势下，儒学却顺时前进，应运而起。董仲舒由孔子哲学“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引出的“大一统”观和由“天人合德”演绎的“天人合一”说获得武帝赏识，开始形成“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局面。至此，以孔子哲学思想为基石的儒学实现了“浴火重生”，同时证明了孔子哲学思想具有与时俱进的内在品格。

正当儒学迈入鼎盛时期，道家学说也以新的面貌从“无”到“有”地壮大声势。魏晋的玄学，更把形而上的哲学思潮推得波浪翻腾。与此同时，佛学自印度传入，至南北朝禅宗奠基立业而影响广远。在儒家思想受到强大挑战的情势下，唐代著名学者韩愈又从孔子思想中汲取精微，大力弘扬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之道，实质是孔子总结的“人道”，将之与佛老之道相抗衡。李翱则在《复性书》中明确指出：“性命之书虽存，学者莫能明，是故皆入于庄、列、老、释。不知者谓夫子之徒不足以穷性命之道，信之者皆是也。”在唐代“道统说”的启引下，宋代学者进一步从孔子《易传》中探究根据，阐发出包括世界的本原、宇宙的生成、万物运动变化的规律、伦理道德修养的根本要义等等内容博大的哲学理念。由此形成的程朱理学与派生发展的陆王心学，把以孔子哲学思想为基础的儒家学说提到一个新的思想高峰。在这里，人们不仅可以体悟到子贡曾经感叹“不可得而闻也”的“夫子之言性与天道”，而且可以理解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论六家之要指”而专引《易大传》的孔子名言：“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因为在宋明理学的庞大建筑中，既有儒学的基石柱梁，也有释道的砖瓦斗拱。从本质上看，道家的阴阳观、八卦图、动静说、有无论以至气功原理等，无不渊源于孔子传述的《周易》。而禅宗的“顿悟”亦可联系到《易传》的“感通”；“教外别传，不立文字”则可联系到《易传》的“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由此看来，《周易》，特别是孔子传述的《易传》，是促进儒释道交互融合的哲学渊薮。(https://www.xing528.com)

清代的学术主流尊汉贬宋，注重考据训诂，其总体目的在于从更加接近孔子年代的历史文献中发掘儒学原意，正本清源，辨伪求真。在此过程中造就别具一格的朴学，也可以说是孔子哲学思想在新的历史条件下与时俱进的特殊文化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