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瑞的游历与文学成就

冯国瑞（1901—1963），字仲翔，号牛翁，一号渔翁，晚年自号麦积山樵、石莲谷人、敦煌长史。有书斋，名曰“绛华楼”。甘肃天水市秦州区和平巷人。1901年（清光绪二十七年辛丑）秋出生于天水石莲谷一商人家庭，母赵氏，父镜堂公以经商为营生。

冯国瑞自幼勤奋好学，天资聪颖。四五岁即能熟诵《三字经》《百家姓》等识字读物。七岁入私塾，接受传统文化童蒙教育。十一岁考入天水私立亦渭小学三年级，接受正式的学校教育。十五岁时，其父聘请前清进士任承允、翰林哈锐为之讲习经史古文，为以后的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国学基础。十七岁考入省立第三中学，其间仍从存古书社哈锐、任承允二师学习经史古文。

冯国瑞

1922年，借师友资助，冯国瑞负笈东行深造。当时第一次直奉战争爆发，冯国瑞的行程被阻，滞留在陕西西安。滞留期间，冯国瑞游历了终南山、华山等山川胜迹，所到之处，皆有吟咏之作。这一年，冯国瑞在河南陕州，见到了同乡国民革命军陕军前敌总指挥邓宝珊。邓宝珊对于这位同乡后学甚为赞赏，于是出函介绍于上海于右任，开始了冯国瑞与于右任一生的友谊。同时，冯国瑞将其二十二岁以前题咏吟唱之篇什汇集刊印，成《壮游草》诗集一册，其诗“颇类《唐音》，《昭陵六骏歌》，南通张季直先生激赏之，引入其《九录》题跋中”。初印行三百册，皆赠予友朋。嗣又考入南京东南大学深造，受业于吴梅、王瀣、罗振玉、商承祚、胡小石等鸿儒硕师，成就和奠定了他一生的治学基础，使其在金石、龟甲、考据、辞章方面均有师承。

1926年，冯国瑞于东南大学毕业，复考入北平清华学校（清华大学前身）国学研究所。受教于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赵元任“四大导师”，亲承诱掖，益自刻苦，业臻于精。1927年夏，冯国瑞学成西归，时寓居津门梁启超致书一通，并附致甘肃省长薛笃弼书一通，即“梁启超致冯国瑞手札”。1934年始，冯或出仕，或游学，均将手札带在身边，遍请所识硕学鸿儒题跋，依次是：任承允、谢国桢、刘盼遂、张鹏一、陈直、沈钥、刘国钧、梁实秋、胡适、刘文炳、罗家伦、张舜徽等。最后，跋前置一说明性质的自叙。此卷纵30 厘米，横600 厘米。展而读之，书法俊秀，文辞雅美，满纸珠玑奔来眼底，令人心醉神迷，诚车载斗量之文化珍品。其中有刘国钧一段跋文曰：

冯侯陇上贤，闻君苦未识。

订交在巴渝，倏又迸南北。

南风忽然吹我到皋兰，始得与君晨夕共盘桓。

周铜汉鼎摩挲遍，窟经崖像时借观。

闲来示我以饮冰之手迹，使我凄其忆往昔。

南都初奠世右文，我亦编书志典坟。

先生惠我论流略，独许浮屠识不群。

茧纸蝇书墨乌黝，宝藏什袭期垂久。

一从狂寇侵上京，沦落知入阿谁手。

展诵遗编倍怃然，热情沛溢真师友。

举贤何让山公牍，勖勉还同杏坛叟。

始知人生相契在情性，富贵利达于何有。

风云澒洞天地晦，豺狼在邑骐骝退。

冯侯怀宝不肯投，缥比纨绮珍琳璆。(www.xing528.com)

遍征题咏述师德，傲骨甘与书史游。

呜呼！甘与书史游，书史光线万古留。

丁亥仲秋金陵衡如刘国钧拜题

1940年，冯国瑞与刘国钧在重庆结为朋友。1942年，国民参政会通过在兰州创立西北图书馆议案，次年正式筹办，刘国钧任筹备委员会主任，来兰州负责具体事宜，得以和时在西北师院任教的冯国瑞再次相逢。1944年6 月1 日，筹备工作就绪，刘任首任馆长。1945年8 月，国立西北图书馆改名国立兰州图书馆，刘仍任馆长。跋文落款所言“丁亥仲秋”即1947年8 月，当时刘国钧还在馆长任上，聘已兼任国立兰州大学中文系教授的冯国瑞兼任国立兰州图书馆编纂，和其他受聘专家一同整理图书文献，“始得与君朝夕共盘桓”。此事在冯国瑞所作长诗《槐荫曝书歌·为刘馆长衡如作》中有序：

国立兰州图书馆，由京分配战后清理图书一百二十六箱，都六万余册。善本有元刻《列子》、明清精椠及手抄本，无虑数百种，媵以日本、高丽本多秩，甚盛事也。溽暑整理，充塞廊宇。得与刘衡如馆长及民勤王宇九、兰州李冠卿、怀来马郁文、山丹吴式斋、歙县吴田锡、江宁刘思琦、华亭尚崇古、李振基诸君子涉猎其间。槐阴漾午，欣然忘倦，遂为此歌。三十六年八月二日也。

中兴载颂复版图，鼓吹四海齐欢呼。网罗旧闻收遗逸，书聚金陵百万轴。集贤开阁理丛残，牙签列比高于山。载籍幸逃咸阳炬，石经又运邺郡还。旧家藏书问余几？南瞿北杨楼阁圮。江南简册散如烟，柳髯兴叹龙蟠里。宜重公庋胜私藏，秘府缥缃赅四方。神州文物开拓际，兰州建馆森琳琅。衡如博通今刘向，七略能系中外望。书穴勤探唐述窟，龙门独轴名山藏。分置鸿宝盈五年，涉江度陇劳运储。安排廎库虑充栋，解束簏笥观塞衢。夏厔城东学院街，馆人发箧女史偕。横摊一一铺瑶席，酷热炎炎仰翠槐。槐阴消疲日卓午，精钞名刻出渊薮。痴索皕宋悭一廛，纷获盛明饶内府。高丽茧纸腾异馨，倭国乌阑几汗青。当时误重鸡林贾，此日仍尊虎观经。缣吊湿云晾未干，巾箱黏粉蠹欲仙。偶有阙疑翻总目，早因排次作长编。百城据拥轻南面，二酉峥嵘狎委宛。约辟特藏事研订，楣端漫署五千卷。凉生襟袖各雍容，漫卷日晡碧影重。论交宁愧王宏撰，高歌且劳蒋山拥。

冯国瑞对刘筹备图书馆的伟绩热情赞颂：“衡如博通今刘向，《七略》能系中外望……分置鸿宝盈五车，涉江度陇劳远储。”其间，冯以梁启超手札嘱题，可能是受冯所赠长诗的感染，刘以古体长诗代作跋文，别具一格。“南都初奠世右文”以下句是述跋者在金陵大学整理图籍时也曾得到梁先生的手迹，惜在日寇侵占南京时失散，于是有“展诵遗编倍怃然，热情沛溢真师友”的感叹。两位图书馆学家用诗词酬唱表述了对图书馆事业伟绩的热爱和赞颂。

冯国瑞毕业后回甘肃，受聘甘肃通志局分纂。1931年至1935年任青海省政府秘书长，代理省主席等职。1939年后，先后任东北大学、西北师范学院、兰州大学等校教授，西北图书馆（今甘肃省图书馆）编纂。新中国成立后，任甘肃省政府文化教育委员会委员、甘肃省文物管理委员会主任、省政协委员、省文史研究馆馆员等职。又任兰州大学中文系主任，后调任兰州图书馆（原西北图书馆）特藏部主任。

《守雅堂稿辑存》书影

冯国瑞书作

冯国瑞在金石考据、文章诗词、石窟遗存、古籍辑佚等方面均有很高的造诣，尤其是对于甘肃本地的石窟遗存发掘与研究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著述丰赡。他从1941年始，对湮没已久的麦积山石窟和炳灵寺石窟进行了先导性和奠基性的挖掘、考证、研究及推介，是麦积山石窟这颗东方艺术明珠得以名扬世界的第一功臣。冯国瑞已刊印行世的著作有8种，其中，1922年出版《张介侯先生年谱》；1935年出版《绛华楼诗集》；1936年出版《守雅堂稿辑存》，为辑录张澍、邢澍遗著；1938年出版《麦积山石窟志》；1943年出版《天水出土秦器汇考》；1944年出版《炳灵寺石窟勘察记》等。另外还在报纸杂志上发表论文：《青海省图书馆成立纪念赠序》，载《新亚细亚》1936年十一卷一期；《汉武威郡昭武故城残砖文字刻画记》，载《甘肃民国日报》1942年2 月1 日至4 日第四版；《麦积山石窟近六年来文艺写作简记》及《天水麦积山石窟万佛洞铭并序》二文，同载《和平日报》画刊1947年9 月11 日第二版；《敦煌题咏录》载《甘肃民国日报》1947年8 月13 日；《天水麦积山石窟介绍》载《文物参考资料》第二卷第十期（1951年）；《永靖发现西晋创始炳灵寺石窟》见《甘肃日报》1952年2 月23 日第三版、《文物参考资料》1953年第一期；《炳灵寺石窟的历史渊源与地理环境》见《文物参考资料》1953年第一期；《麦积山石窟的三下代民族文化艺术》载《甘肃日报》1953年7 月17 日第三版；《麦积山石窟大事年表》见《文物参考资料》1954年第三期等。有目无书者8种（文论有题跋6 篇、考古及考证8 篇、有关石窟艺术的7 篇）。综观其学术成就，其《秦州记》为辑佚之作，而《天水出土秦器汇考》则为考古著作；《张介侯先生年谱》《守雅堂稿辑存》为表彰陇上乡贤，辑录陇上乡贤文献之作；《麦积山石窟志》《炳灵寺石窟勘察记》为甘肃石窟寺的发现与勘察之作；诗作有《壮游草》《绛华楼诗集》；文论有《记武威境北凉创始石窟及西夏文草书墨迹与各种刻本》《天水著述考》《兰州中山林发现明成化正德滕氏两墓志记》等。

冯国瑞是著名学者，同时也是一位体察民情、同情民间疾苦，正直敢言之人。1949年初，甘肃省当局发行三百万银圆“建设公债”。西北师范学院几位家在农村的学生首先发难，立即引起师院、兰州大学及部分中等学校甘肃籍学生的响应。数日之间，掀起了声势浩大的学生运动。冯国瑞积极赞成和支持。3 月28 日下午，师院甘肃籍学生在大礼堂开会，在会上他拍案而起，昂首挺胸，引用《诗·郑风·风雨》的诗句，慷慨讲演：“‘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我们的同学，关心人民疾苦，关心民族命运，大步前进，赶到了我们的前面，教育了我们，领导了我们，我高兴，我惭愧。”3 月29 日，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学生示威游行。这次运动以省政府主席郭寄峤接受民意，停止发行公债，并作出保证学生安全承诺而结束。

1961年冬，他染病卧床。当听到麦积山石窟正式列为国家一级文物保护单位的消息时，喜极而曰：“素愿已偿，我将瞑目矣！”

1962年10 月，冯国瑞将所藏13种珍贵文物捐赠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稍后，郭沫若派人取去先生一生著作50 余种，拟在北京出版。

冯国瑞学《诗经》《楚辞》及唐诗宋词而得其神，在继承前人诗词传统的基础上，不断开拓创新。今人评价其诗词作品“词调刚健雄浑、沉挫，诗风清新明快，涧底流莺”。诗词作品收录于《绛华楼诗集》。

冯国瑞《绛华楼诗集》

冯国瑞才艺出众。通晓普律，曾作《黄河曲稿》。书画也佳。初书法宗北魏，推重《龙门始平公》并得其精髓；中年寻章草笔意，字迹结体布局凝重厚实，有汉魏风骨。笔酣墨饱，但轻盈自然，如涓涓之山泉轻唱，潇洒不俗。篆书丰满圆润，隶书豪迈清新。画作淡墨疏笔，韵味无穷。陇上画家范振绪称冯国瑞在甘肃文人画中应有一席之地。冯国瑞半世从事教育事业，秉承先师梁任公“同中观异、异中观同”的治学方法，并施于教育实践。其一生“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之品格，为人们所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