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写作的冷静文风：给学术新人的科研入门笔记

学术写作的整体文风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客观。客观体现在哪里呢?体现在以“事实为依托”(fact based)而不是以“观点为依托”(opinion based)。

“观点”这个东西是我们人人都有的、主观的、私人的，受我们各自的喜好、生活背景、知识储备等多方面影响的东西。有些观点可以证伪，比如“吃有机食品是否会影响癌症概率”，有些观点不能证伪，比如“西瓜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水果”。

“事实”是有证据的，或者有数据支撑的，发生过的，或者可以通过发生过的事情来验证的。比如“中国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男性的平均身高高于女性”“北京在广州的北边”等。

学术写作的一个巨大的特点就是——作者需要尽力让文章呈现的过程是客观的、依托事实的，而不是以个人观点为依托、以表达个人看法为目的。学术作者写作的目的，往小了说是寻求一个问题的真实答案，往大了说是探寻真理，而绝非为了表达个人观点，更不应该受个人观点的左右。相反，好的文章还会澄清研究中哪些地方可能受到了作者个人思路和个人背景的局限，哪些地方的证据还不充足，有待后续研究进一步证明。这个客观性、中立性、摒除个人偏见的特征在学术写作的内容和语言上的体现都非常明显。

想一想自然科学，这个道理就更容易明白一些。我如果是个物理学家，为了证明“地球绕着太阳转”还是“太阳绕着地球转”，我应该用观察、用数据、用推导来得出结论，而不是因为“我相信地心说”就认其为结论，拿出来公之于众万事大吉;我如果是个生物学家，想研究“小白鼠基因跟人类基因的不同”，不能因为我看不起小白鼠就胡诌小白鼠基因跟人类有怎样的天壤之别，而完全不去做实验做分析;我如果是个化学家，我不能一厢情愿地给元素周期表上多加一个元素，除非我拿出证据，并且大家也能验证和接受我的证据。社会科学也是一样，没有被证明过的观点都只是“假设”，其中甚至可能包括很多我们约定俗成、习以为常的观点。但如果未经证实，我们就需要摒弃先前的认知和个人的喜好，需要尽量摒弃偏见地去论述、展现、解释这些问题。(https://www.xing528.com)

其实“客观性”这一点对于学术新人来说常常比达到“规范性”更困难。规范性可以参考其他文献的行文结构和风格而快速实现，而“客观性”是思维方式和全文论述风格的展现，常常一不小心就露了怯。“客观性”的缺失也是我在批学生论文的时候最常遇到的问题。比如，我的一门研究生课上要求学生们写一篇分析某个他们熟悉的具体组织的论文，交上来的作业常见的问题就是一篇本应该体现学术分析能力的论文写成了他们肆意发表个人对组织不满的观点论文(opinion paper)——大部分学生选择分析的是自己工作过的组织，他们难免会掺杂个人感情，想起工作中的种种不顺，然后就把这些自己体验到的不满看作是组织最大的问题。文章中的语言风格和分析内容就一下子缺失了客观、冷静、中立的特点，同时缺失的是读者对作者学术功底的信任——你的语言明显是有某种倾向性的，我怎么能保证你的文章结论没有掺杂你的个人感情?而对于读者来说，他真正需要的是全面的、辩证的、客观的、反映真实情况的分析和结论。

如果你在研究一个事情之前已经有了对这个事情的强烈看法，而做研究只是为了进一步验证你深信不疑的结论，那你需要警觉是否应该开始这个研究——先入为主的研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科学研究，缺失客观性的研究是没有实际意义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在学术文章中比较少看见“我个人认为”“根据我个人的经验”“我相信”等强调第一人称感受的文字或表达强烈情绪的词语(如“非常相信”“坚决反对”“绝对正确”等)。好的论文作者会尽量避免让文字显得主观，而试图让读者看到研究假设都是依托文献和理论得出的，研究结论都是依据数据和科学方法得出的，与作者本人的看法无关。作者仿佛要从他的研究中跳脱出来，不带任何感情、冷静、客观、依据翔实地叙述他的研究，然而又随时向不同的结论和更多的研究敞开大门，表现出“我的对错不重要，而真理才重要”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