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参加了教师资格考试。报名后，我买来六七本参考书，努力复习了一个月，天天整理各门功课的框架知识点，背，默，练。
终于到了考试的日子，那是一个星期日，天又阴又冷，我穿得有点儿少，不过幸好我戴着厚厚的红色围巾。早上5：40起床，花了一个多小时穿过半座苏州城，8：00前终于赶到了那所作为考场的中学，在依旧灰蒙蒙的天地间瑟瑟发抖地站在校门口等待学校开门。
一天考三门学科，第一场考试时我坐在教室后门边上，门开着，寒气侵入，我连笔都握得不牢，颤抖地答辨析题、简答题，在还剩四十分钟时开始写一篇作文，完成后检查，交卷。已经到了中午，我赶紧去找个小饭店吃上热腾腾的饭菜，又匆匆赶回来考第二门学科。幸好我发现了提供热水的地方，在抱着一壶热水之后，我的手终于定了，提前半小时交卷。然后在一个大厅里抓紧最后的时间复习，一小时后考最后一门学科。天已经黑了，更冷，埋头写语文教案、教学设计、教学目标……奋笔疾书一个多小时后终于停下因寒冷而不停颤抖的手，提前15分钟交卷，然后冒着漆黑和寒风去坐回家的公交车。
呼！终于考完了。
记得考场是一所高中，教学楼是漂亮的红砖楼房，教室里还贴着鼓励学生努力复习迎接高考的标语。坐在教室里面，当我考到心力交瘁时，抬头看看与那些年我高考前同样的场景，恍恍惚惚间我仿佛回到了高中阶段，记起我参加过的无数次考试。
除此之外，我好像好久好久没有参加考试了。在这之前我参加的一次考试就是为之消得人憔悴的研究生入学考试了。那是农历2013年的寒冬，考试那两天天气很冷，我坐在考场上颤抖着答题，把脑袋中能够用到的全部知识拼命地写下来。
最后一门学科评论写作考完，我走出考场，校园里的紫荆花落了一地，地面呈绚丽的紫红色。南国这任性的天气，花儿总是随便开落的，不管是春天还是秋天，甚至是如今的寒冬1月。
我觉得我整个人是空空荡荡的，双手插在衣兜里，一步一步地走回复习的阵地——图书馆，沿着校园里无比熟悉的路径。走得很慢，但又好像很快，一下子就走回到我复习用的桌子，复习资料堆放得依旧很凌乱，如同我那过去的几百个复习的日子一般。
然而，一切都结束了，无论结果如何，一切都结束了。
我默默地收拾复习资料，将一摞厚厚的书抱到我的自行车尾架上放好，很沉，很重。考研日历放在最上面，我看着上面鲜红的日期标注——4号5号，考试！！
呵，进入2014年了，2013年一年差不多都在复习，准备迎接考试。感觉我似乎是直接从2012年穿越到了2014年的呢。为迎接这一次考试，前后耗时很长，到了最后感觉我与之竟有骨肉相融、难以割舍之情。
是的，从小到大，我与考试之间似乎就有着牵扯不清的感情。
小时候的我，一个毫不起眼的山村小孩，不讨人喜欢。上学前班时就已参加考试。批改完试卷后发试卷时，老师从一百分的得主念起，一个一个名字响起，一百分的主人昂首挺胸地穿过座位，接受全班的注目礼走到讲台上去领考卷，身上仿佛闪着光。
而我的试卷总是会被扣掉那么一两分，甚至是三四分，在老师说“剩下的同学要向考了一百分的同学学习”后，我的名字不久就会被念起，我灰溜溜地领回我那被批有红叉的试卷，然后埋头更正，将改错后的题目抄十遍。
我心里想：“我为什么不是发着光而是在下面既羡慕又妒忌的那一个？”
那时我多么渴望骄傲地昂首挺胸地走向讲台领试卷的是我啊！
我的动力就是从这种羡慕和妒忌开始的，这也许可以说是榜样的力量，或者说是争强好胜之心使然。
是的，我好胜心很强，为什么别人能做到的我不能做到呢？我一定要做得比别人都好！
于是，我便勤奋学习，专心致志地对待每一场考试。
那时候，考试对我而言就是showtime，每一次考试对我而言就是一次机会，一次比糖果更有诱惑力、可以站到别人前面去的机会。
因为我从中得到的是自尊。
慢慢地我也成为名字被念在前头的人之一。
后来随着升上小学高年级，我便越来越少会有考试得满分的情况了。
于是，争最高分，赢过全班人，对我更具有致命的诱惑力。
于是，我对各种大考小考都虔诚得不得了。全身心投入考试——尤其是期末考试。放假前我总能领着几张奖状回家，让爷爷奶奶开心，接受亲戚朋友的称赞，感觉那真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但是，小学的时候，同班有一个很厉害的女生，每次总分数都会比我高，印象中我再也没有得过第一，心中有不甘。
这样的不甘心越演越烈，每次考试都成为我超越那位女生的机会。
虽然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目标，但起码在那时超越她就成为我的学习动力之一。
我认为，无论在人生的哪一个阶段，生活有一股动力都是一件好事情。
然后，到了初中，到了全新的班级里。一开学我便在心里暗暗地盘算着：班上哪个是我的“对手”，哪个会对我争第一构成威胁。
考了几次试，我都是全班第一，每次考试点评，我的名字总是第一个被老师念起的。
那时我是爱上了考试，因为那就是我的舞台。
那时刚学了几年英语的我，每次考试前已经会在心中说——
Show time！
可是，到了初中，一个年级不再是只有一个班了，而是有十个班左右。我的成绩虽然在本班排名第一，可是一旦放到全年级去比，排名只能是第五左右。
更远大的目标在我心中开始酿造。
每一次考试我依旧小心谨慎，心中既惴惴不安，担心失去全班排名第一的宝座；同时又愤愤不平，希望自己好成绩在全年级的名次更靠前。
随着考试成绩起起伏伏，我的心情也跌宕着，在这种跌宕之中，我度过我的初中生涯。
全班第一的光环维持了我初中生涯的整整三年，而在全年级，我历次考试最好的成绩只排名第三。
转眼之间便到了高中。
高一时期，文理没有分科。
我化学不好。记得有一次，我把一张刚发下来的得了七十多分的化学试卷，折得很小很小，藏在衣兜里，希望它能消失，一个人跑到图书馆背面的台阶角落里，打开试卷，看着刺眼的分数，我号啕大哭。
那时我的考试成绩在全班排名第一已是无望，历次考试，成绩只在前五名左右徘徊。要不是担任班长的快乐支撑着我，我的高一生活肯定是很灰暗的。
高二时我们文理分科了，此后，我的考试排名情况好了一点儿，时不时地也能考个全班第一。只是我不是被分在重点班，心中想着重点班那整整一个班的文科生考试成绩全部比我强，我心中就有点儿酸楚的感觉。
可我马上又在心中发狠：重点班又怎么样？看我这个出自普通班的普通生怎么赢过他们！
于是我更努力学习。
偶尔逢到大考，我的成绩在全年级排名也能挤进前三十多名。(www.xing528.com)
高三生涯很快就来了，我更加重视每一场考试、每一道错题，每被扣一分，我的心中都会很懊恼。
所幸历次考试我的成绩还算稳定。
高考我也算发挥正常，进入重点本科学校。
进入大学，很多人一下子都放松了学习，觉得辛苦了这些年，如今总该歇一歇了。
而我，习惯性地，仍然保持着高中时的学习状态。
对待每次考试，我仍认真得不得了。别人都是在考前两周才开始复习，而我，每堂课认真记笔记，课后认真整理笔记，临考一个月前抄背默教科书。
凭着较突出的成绩（因为艺术类的奖励奇少），我在大学期间拿了一次一等奖学金、三次二等奖学金。
以上我匆匆回顾了自己求学生涯中关于考试的记忆。
其实现在我心中有点儿觉得悲哀。
我才真的发现，其实我并不优秀，也谈不上聪明，只是笨拙地去学。即使取得一点儿成绩，靠的也只是笨鸟先飞，靠着机械盲目的努力，努力背，努力记，视分数为生命，即使考得不错，也只是一个考试型的人。
我是把考试分数排名紧紧抓在手里当救命稻草的人。
我用的是最笨的方法。
我对考试太用力了。
谁说过来着，真正学到的知识就是把学过的全部忘记后剩下的东西。
如今把所有知识都忘掉的话，剩下的只是考试前的焦虑和紧张，考试时的谨慎和心跳，考试后的空虚和期待，考好后的轻松和得意，考不好的失落和不甘。
那是一种深沉的爱恨情仇啊。
寒窗十几载，我究竟学到了什么？我一直引以为傲的勤奋和成绩，在时间的流逝中变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错过了什么？我的青春岁月被淹没在了一场又一场的考试中。
——说到底，我只是考试的一个仆人。我匍匐在它的脚下，乞求它赐予我价值和尊严。
我觉得自己活得真的是太单调和委屈了些。
一直很羡慕两种人：一种是不用怎么拼命复习，每次考试却仍然把我甩在后面的人；一种是对自己的学习成绩不太在意，考试分数一般般，却仍然抱着球呼朋唤友地去玩的人。
我永远成不了这样的人。我不聪明，没有安全感，哪一次考试前没有做好最充分的准备，我心中都会觉得不安，在考试前的一分钟我仍然不舍得放下书，在监考老师催促下才我把书放好。
高一年级我就听某位老师说过“背多分”，背好了就能够得到高分。
这么多年下来，我的每一次考试也差不多是在死记硬背中度过的。
我的假想敌太多了，以为每一个人都会和我抢学习成绩的排名。
其实，如果对待考试能够放轻松一点儿，我只需要知道，每次考试只是一场与自己的战斗，对手只有自己。我只需要战胜自己，战胜往日那个对考题有更多不会的自己，战胜那个焦虑紧张的自己，战胜那个因自卑而没有安全感的自己。那样一来，考试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啊。
如今念到研究生，掂一掂自己几斤几两，我才发现自己肚子里其实只有很少的东西。
二十好几岁了，我才醒悟，人生啊，并不只有考试。
考试只是生活中很少的一部分而已。
漫长的生活有着无穷的智慧，这是哪一张试卷都无法考察与衡量的。
然而，我还是要感谢考试，感谢那么多年努力考试的自己。是考试成就了今天的我。
我倾洒在学习方面的宝贵时光，那就是我的存在方式。
在为了考试的学习中，我也得到过很多很多的美好——
埋头在一堆书中，一阵风吹过来，书页翻动，扬起了我的头发和踏实的安宁；
苦思冥想后解开了一道难题，记起了一句诗的后一半，或拼对了某个英语单词，心中一阵狂喜……
发试卷时，看着学会的我都答对了，答错的果然是自个儿不会的，考出了自己的真实水平，知道了自己的欠缺。
收拾旧物，翻出一箱自己那么多年积攒的试卷，每一张上面鲜红的勾或叉，以及鲜红的分数，那对我曾经都是意义重大啊。
我把它们放好，仿佛回到那时的我，记得我努力的姿态。
透过试卷上面那跳动着的鲜红，我看到了一年又一年在书桌前努力的自己……
或许这就是那么多年学习的意义。
就是那么多年喜忧纠缠过的考试留给我的东西。
不管怎样，那也曾经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那些时光中的我是真实存在的。
这就是我的人生啊。
我也爱那样笨拙的我。
2016年写于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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