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化时间与扁平化空间的影响

在电影《无人区》的开头，潘肖看到了被囚禁的盗猎头目，首先抱怨他在行动中花费太多的时间。“时间成本”作为现代社会“成功人士”最爱说的一句话，然而它在荒凉残酷的西北沙漠中却失去了以往的崇高意义。这位忧郁的盗猎头目无视这位傲慢的律师特别强调的“计时收费”，只关心他是否能被无罪释放。无人区代表原始动物本能的生存状态。律师强调的“过程”在这里毫无意义，因为动物本能只关注结果。时间的断裂从影片一开始就呈现出来。之后，潘肖拟好了记者见面会的新闻稿，准备带着报酬离开这里，没想到“赶时间”再次失效——黑老大明显要赖账，破坏了潘肖急于上头条的好心情。接下来，他索要了豪华跑车，并以为自己胜利了，就得意扬扬地在旷野中飞驰，在途中跟一辆大货车起了冲突，时间再次被耽搁……潘肖接二连三地遭遇事故，直到“撞死”路人的那一刻起，才彻底丧失了趾高气扬的优越感，无心顾及第二天的采访。现代文明争分夺秒的时间在无人区显得失去了根基，即使车轮再高速旋转也无济于事，潘肖被困在持久的“现实”——交通肇事致死的巨大恐惧中，路上的荒芜显得更为强烈和鲜明。孤立的人被淹没在失去时间度量的黑暗空间中。与停滞的时间相对应的是被压扁的空间。《无人区》中的景深镜头往往对准了空无一人的压抑的公路，汽车缓缓入画的场景更是多次出现，而这时的影像明显是变形的，被挤压过的扭曲构图。时间停滞后，潘肖越想逃离就越被拉扯着走不出去。高度紧张的他两次回到加油站，两次进了杂货铺，两次都需要享受“特殊服务”……空间上的几次变化强化了无处可逃的困境。在被“撞死”的“尸体”苏醒之前，单调的背景总是暗示着无人区的时空与外界大不相同，这种压抑很可能会导致一个“现代人”的死亡。

曹保平导演的《追凶者也》也反映了现代人生活的困境。这与蔡尚君2011年的《人山人海》属于同一个社会新闻，但《追凶者也》的风格与前者的现实追求完全不同。它致力于在回归的时间和压抑的空间里讲述一个超现实且神奇的故事。与《人山人海》一样，“贵州五兄弟追凶案”的现实素材简化为一个人追查凶手的故事。宋老二，一个朴实诚实的修车师傅，为了摆脱杀人嫌疑，踏上了独自寻找真凶的道路。因盗窃摩托车被锁定为犯罪嫌疑人的歹徒王有权参与了追捕，这成为“五星杀手”董小凤和憨包宋老二之间的关键环节。三个人在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中探索和盘旋，当把情节重复回到起点时，时间的断裂感和空间的平面化都将凸显出来。(www.xing528.com)

作为刑事电影中常见的一种表现方式，非线性循环叙事往往通过对故事侧面的局部呈现来限制观众对整个情节的认知，从而营造出悬疑或恐怖的叙事氛围。近年来，这种叙事形式在《心迷宫》和《追凶者也》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运用。与《心迷宫》从始至终的晦暗基调相比，《追凶者也》显然更具戏剧性，追凶者与凶手之间的交集因碎片化的时间节点的处理而充满了黑色幽默。就影像的基调而言，《追凶者也》承继了《光荣的愤怒》（2006）的荒诞不经：电影开场不久，不甘被冤枉的宋老二便开着明黄色的修理车驶上了寻找真凶的土路，一路扬沙的云贵高原尽显蛮荒和苍凉之气，看似有无限扩展性的郊野空间反而在天地一色的镜头中显得沉闷无趣。虽然镜头中漫漫黄沙的荒漠及后期对光线和色调的处理让人联想到美国西部影片，电影创作者对时空的设置却打破了西部电影中的孤绝氛围，将最凶险、最激烈的打斗挪到了相对封闭的空间。整部电影中最能表现空间的场景发生在自诩为“五星杀手”的董小凤追杀小混混王友全，并企图毁灭证据之时。二人在一艘格局并不复杂的渡船上互相追逐、躲闪，他们几乎跑遍了船上的每一个角落，而船上的道具成为制造笑料的关键所在，更营造出与西部片肃杀冷峻全然不同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