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文学创作实践：故事模型在移动互联时代的应用

2017年汪曾祺华语小说奖中的微小说奖获得者蔡中锋，在《人民文学》《小说选刊》等文学大刊上发表了近20篇优秀的微小说作品。集中研读这一批代表中国当代微文学创作水平的作家作品，可以从中总结出微故事、微小说的许多文体模型和创作方法。

蔡中锋的微小说，常常是带着幽默的微笑和皱着冷峻的眉头，直面中国最基层的职（官）场，讴歌新时代里我们党和国家真正的公仆形象，讽刺批评官场的不正之风和贪腐现象。这种接地气的、储满和洋溢着正能量的智慧选材，这种符合小说审美规律的构思方法，构成了蔡中锋微小说的文体特征和艺术风格。从他的创作实践中归纳总结出的微小说写作特点和规律，一方面能成为微小说文体研究的新鲜材料，不断推进“微文学”研究的深度和广度；另一方面又形成微小说创作的方法理论，并进入大中小学母语创意写作的教学范围——可以说，这就是蔡中锋的“政治微小说”“哲理微小说”“人性微小说”的创作实践对“微文学理论建设”的宝贵贡献。

蔡中锋有较为明确的文体意识和审美追求，他的一大批优秀的微小说作品充分地显现着这种文体的基本艺术模态和文体特征——它们常常是从正常的情节形态开始启动，然后用三个左右的细节来渲染和铺垫由正常形态转为反常形态的过程，由此产生微小说特定的悬念来吸引读者的阅读注意力；到了高潮细节里，则通过转折突变，快速地给出一个解答正常与反常之间的令人信服的艺术因果：或者通过回溯故事情节来补叙暗示，或者通过主人公之口和第三人称叙述者之口来全点破、半点破或全留白这篇微小说的机智创意，使微小说孕育出特别丰富的审美信息，实现微小说震撼读者心灵的效果。

《鸳鸯名片》（《小说选刊》2018年第3期）的开头写自从“我”发明了“鸳鸯名片”后，在全市范围内无论办什么事都一帆风顺：先找张局长办事，张局长一看印有“老王”一面的名片，“我”想办的事情立刻畅通无阻；再找刘县长办事，也是同样的效果。这两个发展细节外表形态不同，但本质内涵却相同。这张一面印着老王的名片，一面印着“我”的名片的“鸳鸯名片”为什么会有如此巨大的魅力？这就是形成悬念的“反常情节”了。在高潮细节里，作者迅速地为我们翻开了底牌：原来名片的一面印着的“老王”是现任市长，而另一面印着的“我”是谁呢？作者在文章的最后写道：“不告诉你。”在这里，作者故意选择了“留白”，让作品有了更多的余味。这个创意实际上是概括了当前官场上靠领导的权力来办事的不正之风，这个创意的产生是通过“补叙”进前面情节的留白内容，而启动了读者的深入展开的全方位想象，可以说这叫“客观性的半点破”。

《最好的魔术师》（《2013中国年度小小说》，漓江出版社2014年第1版）也是这样的“微小说套路”：在一次讲课开始前，姚老师给学生们玩转移钢笔的小魔术，第一个细节是将钢笔“变”在坐在前排的同学刘军的书包里并由姚老师亲自过去将它取了出来，这是“正常”的魔术表演情节。但姚老师第二次将钢笔变到坐在最后一排的王梅的书包里并由班长走过去将它取出来就“反常”了。直到30多年后在师生的一次聊天中，姚老师才回答了“我”的疑问：原来那天姚老师看见了王梅一个人到办公室偷藏了张老师的一支和姚老师一样的钢笔，而姚老师则通过“变魔术”的方式，不动声色地从她那儿拿回了那支钢笔。这个结尾仍然是“补叙前面留白的情节”，让奇事不奇，让反常和正常建立起因果关系。作品最后一句写“姚老师虽然平生只表演过这么一次魔术，但我却觉得，他足可以和世界上最好的魔术师媲美”。可以说这仍叫“客观性的半点破”。但作家留白的内容足可以催发读者去想象姚老师不让王梅出丑、爱护学生的幼小心灵、促成学生健康成长的爱心与智慧。(www.xing528.com)

在《活着》里，正常启动的细节是“她”来到“我”用来看护山林的小屋烤火取暖，反常的描写则是三次渲染她为“我”献身的言行；高潮细节是三个月后，她在公判大会上大呼大叫“你们不能枪毙我，我肚子里有孩子”。这就把前面的三次反常的“献身”和后面想要达到的目的的因果给联系上了。可以说这是通过“补叙”完人物出现反常言行的真实动机后，才让读者顿悟她要“活下去”的传奇故事，让读者尽可想象“她”一生的形象、个性和故事，从而也让作品本身完成了从平庸到神奇的华丽转身。这是一种“半点破人物动机”而创造的关于人物个性与命运的巨大的想象空间。

蔡中锋那篇1500字的微小说《局长中了五百万》（《小说选刊》2018年第3期）同样也是“创意模型”：局长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反常的言行——他竟然愿意多给“我”10万元来替“我”去领500万的彩票奖金？这个反常的因果，作家全留白了，但正是这样的留白，才创造了微小说能给读者带来的丰富的审美信息。我是这样想象和顿悟的：局长硬要替人去领500万彩票奖，他的真实动机可能是想用中彩的500万奖金来掩护自己来历不明的巨额钱财。那么，这个局长的奇怪的并做了三次渲染的反常行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作者并没有点破，而是将他的创意全部留给读者去想象了。

这样一种“正常＋反常→留白”的情节设置和创意表达的模型，基本上形成了蔡中锋微小说的创作个性，一方面显示了蔡中锋微小说的文本风格，另一方面也展示了微小说的文体魅力和创作方法。近年来微小说文体的发展，从创意的内容角度讲，已从微小说表达的多数为贴近现实的政治内涵，逐步增加为与历史相关的哲理内涵，再增加为现实生活中的人性内涵。从文本结构的角度讲，已从《醉人的春夜》里“正常＋反常→斜升”，逐步开始出现类似《客厅里的爆炸》那样的“正常＋反常→转折”，现在更多的是像《活着》《游鱼》《鸳鸯名片》《最好的魔术师》那样的“正常＋反常→留白”。这就是说：现在微小说创意表达的结构形式，已从较多的故事情节的“斜升和转折”发展到更多的“情节留白和人物动机留白”了。微小说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从创意表达的结构形式来说，虽然目前三种形式均有，但这三者在混合状态中的排序却逐渐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目前排在第一的是“正常＋反常→留白”；第二是“正常＋反常→斜升”；最后是“正常＋反常→转折”。近年来微小说创意内容与创意形式的这种逐步的演变，非常符合微小说的文体特征和审美规律，这证明着：人们对微小说文体的认识越来越深入，越来越接近微小说的本质特征和规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