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记述十八个时空中的世界史的书籍

整整30年后，柏林被摧毁。1945年5月2日，24岁的莫斯科青年干部沃尔夫冈·莱昂哈德回忆道：

那是个地狱般的景象……火灾、废墟、像无头苍蝇四处乱跑的饥饿的人们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长长的人龙耐心地站在水泵前，等着打一桶水。所有人看起来都极其疲倦、饥饿、精疲力竭并且衣衫褴褛。

柏林市中心一半以上的住宅被毁。水电供应和交通设施停止工作：没有水、天然气、电力、报纸、电台或邮件派发服务。原因是空袭、地面作战行动和狂热纳粹分子的自我毁灭。

这一次，柏林仍不是特例。东至列宁格勒、莫斯科和斯大林格勒，西至欧洲的布列塔尼和诺曼底，第二次世界大战留下了死亡与毁灭。华沙、柯尼斯堡或科隆等令人崇敬的城市完全被毁。伦敦和英国其他城市遭到了德国的空袭。但战争并不仅限于欧洲：几周后，美国的两枚原子弹毁灭了广岛和长崎，正如我们在《北海道》那章中看到的那样。这是太平洋战争的结束，它在从今天缅甸到夏威夷、从中国东北到新几内亚和澳大利亚的庞大区域内造成了毁灭和死亡。虽然很难说出准确数字，但很有可能有6000多万人在“二战”期间失去了生命。另有大约2000多万人被掳走或驱逐。

但是1945年只是一段漫长的战争与灾难期的悲惨结局，而它在戴维·斯塔尔·乔丹做出乐观预测的那年就已经开始了。年轻的东南欧国家在1912年以战争的方式（第一次巴尔干战争）摆脱了奥斯曼帝国的统治，并在战争结束之后立刻陷入了争夺战利品的冲突（第二次巴尔干战争）。两场战争都非常惨烈，平民也没能幸免。为了让新边境具有合法地位，当时进行了驱逐，它成为欧洲接下来30年的悲惨标志。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在某种程度上作为第三次巴尔干战争开始，它立刻席卷了整个欧洲，并且很快就成为一场世界战争。逐渐，欧洲的各个殖民地也展开作战。此外殖民地士兵被派到欧洲作战。牺牲者人数在军方有近900万，平民有近600万。在同盟国德国和奥匈帝国投降后，和平重返西欧。在德国，和平时期与类似内战的状态相交替的情况一直持续到1923年。俄国内战肆虐，很可能有700万～800万人死亡。在东南欧和小亚细亚，涌现出大量政党和阵线的血腥内战一直伴随着奥斯曼帝国的瓦解，直到1922年。德国和大多源自四分五裂的哈布斯堡帝国的新中东欧国家成为民主国家，并且大多成为共和国（德国则是1919—1933年的魏玛共和国）。但是它们仍旧不稳定。到20世纪30年代中期，大多数共和国演变成极权或者是法西斯政权，它们自上而下将暴力带入社会内部。1936年西班牙爆发内战，它摧残了国家，到1940年时有近30万人罹难。

怎么能发生这种事？欧洲在19世纪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方式统治了世界之后，为什么在20世纪上半叶自我毁灭了呢？戴维·斯塔尔·乔丹怎么能犯下如此的错误呢？解答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在柏林身上。

第一次世界大战是欧洲危机管理不幸失败的结果。1914年6月28日，奥匈帝国皇储弗朗茨·斐迪南及其妻子在萨拉热窝被塞尔维亚刺客刺杀，这肯定不是件好事。但是欧洲外交界自19世纪90年代开始就已经解决过比这棘手得多的问题，他们也会解决这个问题的，人们仍旧这样认为。但是德国人和奥地利人利用这一机会为自己赢得至关重要的外交领地的野心起了作用。奥地利人自巴尔干战争以来就觉得自己的南部边境受到威胁。他们打算陷骚动的塞尔维亚人于不义，令其与他们的保护者——俄国人割裂，并且令他们在军事上变得无害。德国人觉得自己争取适当世界政坛地位的努力遭到了三大力量——英国人、法国人和俄国人的压制。他们想利用这一机会令三大力量产生罅隙。那样未来他们对世界地位的要求成功的希望或许就会增大了。

直到1914年7月底时，柏林和维也纳，但也包括伦敦、圣彼得堡和巴黎的主政者才逐渐发觉，这场危机有失控的危险。但是他们已无法再阻止事件本身的势头。首先，主政者之间的相互猜疑严重。其次，在一个世纪的广泛和平后，人们已经不再把战争威胁当回事。最后，特别是对德国、奥匈帝国和俄国来说，利用公众的民族主义来稳定不民主或者半民主的帝国是有诱惑力的。此时危机以及（人们是这样乐观假设的）有限或者短暂的战争也可能是个机会。

因此，对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所以爆发最常见的两种解释只对了一半：德国并不像1919年《凡尔赛和约》说明赔偿原因时所坚称的那样，负有全部责任，但不管怎样它仍负有主要责任。虽然1914年7月的时候在柏林没人想进行战争，但是它被当作不太可能发生的事容忍下来了。而且欧洲政治家并不像当时的英国财政大臣、后来的首相戴维·劳合·乔治（David Lloyd George）在回忆录中所写的那样，是在不经意间被卷入其中的。他们是经过慎重考虑做出决定的，并且清楚战争的风险。但是在1914年夏天，事件的急速发展和势头已经不是他们所能控制的了。戴维·斯塔尔·乔丹的预言也只对了一半。因为绝大多数银行家和工业家实际上并不想要战争。只是这点在1914年7月时已经不重要了。政界的反应比乔丹以为的要自主得多，也有力得多。在利用大众的民族主义、工业和劳动者生产能力的情况下，所有参战国的政治家得以通过政治谋略和蛮不讲理的胁迫将战争一直进行到了1917/18年，直到所有参战国都彻底筋疲力尽为止。(www.xing528.com)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暴力肆虐过后，欧洲每个角落的人都体会到了这种暴力：游行的民众、杀戮机器、最早的轰炸机飞行员。大帝国俄罗斯帝国和奥匈帝国瓦解。德国所有的王侯退位。中欧和东欧的广大地区没能遏制社会内部的暴力。经济向和平时期的过渡十分吃力，而且找不回战前的活力。最晚到1929年世界经济危机开始时，很多人都认为，未来不在跌跌撞撞的资本主义和摇摇晃晃的民主制度当中。它们似乎在某种程度上不属于在此时看来和平得完全不现实的19世纪的天真的自由主义。未来似乎属于以斯大林为首的苏联共产主义者和以墨索里尼为首的意大利法西斯主义者。一种全然不同的——没有自由思想、人的尊严、平等与怜悯的现代化兴起。

德国版本的法西斯主义以其种族主义的反犹主义为特征。因为基督教的缘故而拒绝犹太教在这里有很长的历史，而且在19世纪时反犹主义在日常生活中十分普遍。但此时德国国家社会主义者将这两者与种族主义思想、“科学”根据和赤裸裸的暴力结合起来。国家社会主义在德国获得权力并不是出于自身的力量。在1932—1933年世界经济危机最严重的时期，极权主义的保守派认为魏玛共和国民主已经失败。他们想消除共和国民主制度，并且认为所谓的希特勒运动可以为他们服务。但是一旦上位之后，帝国总理阿道夫·希特勒及其运动就不仅是摧毁忠于民主制度的社会民主党、自由派及其死敌共产党人了，而是也毁灭了保守派以及整个德国政党制度。取代它的是唯“元首”马首是瞻但自身充满活力、难以预计的统治制度。它充分利用法治国家和管理部门，但在受到质疑时有贯彻到底的能力。这并不是特别必要，因为精英和广大民众对新国家的热情极大。

1936年，德军进入自《凡尔赛和约》签署以来就被非军事化的莱茵兰。同年，奥运会在柏林举行。1938年，德军开进维也纳。希特勒没有对西部列强动手。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近20年之后，英国和法国不愿冒险卷入新的冲突。此外希特勒似乎只是要纠正《凡尔赛和约》的错误。军队应当能够在本国内部自由活动，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当时的说法是，在奥匈帝国于1918年解体之后，人们最好是允许哈布斯堡帝国的德意志人与普鲁士—德意志帝国的德意志人统一。在德国，希特勒在1936和1938年的受欢迎程度可能其他任何时候都比不上。国家的荣耀得以重建，人们说。1866年的伤痕得以疗愈，民族实现了团结。现在人们可以轻松惬意一点儿了。

但是对国家社会主义运动来说，平静可不是个可能的状态。1939年，希特勒挑起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在进军奥地利之后接着进行了进一步的军事行动。1939年9月1日，对波兰的进攻开始，西方列强决心抵抗。头两年里，它们遭受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1941年初夏时，只有英国还挺得住。之后德意志帝国对苏联进行袭击，而它在1939年时还曾与之结盟，以瓜分波兰并遏制西方列强。1941年12月，希特勒对美国宣战。1942/43年冬，德国显然已经力不从心：在试图向高加索推进时，德国国防军在斯大林格勒首次遭遇了一场真正的败仗。

东方战线的战争是一场全面战争。德国国防军和党卫军进行这场战争就像是进行一场庞大的殖民战争和消灭战那样。在对苏联战争开始之前，第四坦克集群司令艾里希·霍普纳（Erich Hoepner）还下达了如下的命令：

对苏联的战争是德国人民生死存亡之战的重要章节。它是日耳曼人对斯拉夫民族的旧战，是对欧洲文化免遭莫斯科式亚洲文化淹没的捍卫，是对犹太人布尔什维克主义的防御。这场战争必须以捣毁今天的苏联为目标，因此也必须以前所未闻的强度来进行。每次的作战行动必须在规划和执行上由彻底、无情地毁灭敌人的钢铁意志来引导。特别是对今天的苏联布尔什维克制度要毫不姑息。

与此同时，反犹主义也变得极端；犹太人先是遭到歧视和排挤。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已经在几代人之前就自认为是德国人，他们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作战，作为商人、医生、学者或者艺术家享有很高的声望。排挤变得空间化，犹太人区出现。但是其他德国人大多装作没有看到，从中为自己寻找好处，并跟着参与其中。随后犹太人开始被放逐到东部，某些被征服或占领的地区，即便它们此前没有被设为犹太人区。接着是大屠杀。到1941年底，党卫军部队在不断前移的阵线后杀害了大约50万名犹太男子、妇女和儿童。1942年开始在毒气室进行工业化的大屠杀。强制劳动、恣意的屠杀和不人道的对待也造成了无数犹太人、罗姆人、同性恋和政府反对者死亡。

在德国文明国家的名声尽失的同时，战争对德国民众的影响越来越大。城市无法再有效地防御英国人和美国人的炸弹袭击。慢慢地，对纳粹运动的支持消失。但是大规模屠杀仍在继续，它甚至因为集中营的建立而进一步扩大。到1945年为止，至少570万犹太人遇害。当苏联军队在1945年占领柏林时，德国不止是在物质上跌到了谷底。解放集中营的盟军士兵看到了无法想象的景象。德意志民族引发了世界上最大规模的战争，并对人类犯下了难以置信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