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板的审美效用-四川金钱板研究

艺术作品是艺术创作者们对生活素材美感的体验、提炼、升华、凝结的成果。艺术作品必须具备美的特性，这是艺术审美功用的基础。当具体的艺术作品展现在欣赏者面前时，它所展现的内在美和艺术魅力对欣赏者产生刺激，打动欣赏者的心灵，让欣赏者产生共鸣，从而充分发挥出艺术的审美功用。

所谓金钱板的审美功用，是指具体的金钱板作品，在表演的过程中能够使艺术的审美主体——观众们在审美过程中享受到美感和体会到幸福感的功效。当面对优秀的艺术作品时，欣赏者无论是精神上还是心理上，都获得持续的愉悦和心灵满足。许多金钱板的唱段都具备这个特点，以书条《武松》为例，这也是“考纲书”“会客书”“通江书”和“买米书”，演唱起来十分考校功夫。《武松》通常是评书表演，全本有十几万字，场面大，内容丰富，要几个月才能唱完。而金钱板的《武松》写出来也就几千字，只需要两三个小时就能演唱完。整段唱腔都是在神似上着手，行内话说得到位：评书武松见诸于情，小说武松见诸于文，戏剧武松见诸于形，金钱板武松则见诸于神。所以在演唱金钱板《武松》的时候，武松的精神——不畏强暴、嫉恶如仇、刚直智勇，是一直贯穿在整篇唱词之中的。《武松》唱段非常有名，更是受到老帅们的喜爱，中央在成都会议期间，他们点名邹忠新，要他登台演唱金钱板《武松》，听完演唱后老帅们则称赞他把武松演得活灵活现、惟妙惟肖，并希望他继续努力，再创辉煌。

《武大郎之死》中第五段《杀嫂》中“……大哥死得太蹊跷，找好证据有依靠，追查到底把根刨……张天雷交出骨灰罪证确凿，查找出王婆受贿的金银财宝，又查出潘金莲毒杀武大的毒药包。把二人抓到灵堂两边跪好，武二郎跪拜哥哥热泪抛。‘弟今天给哥哥把仇报，愿哥哥灵魂升天乐逍遥。’啪！钢刀一摆血光冒，王媒婆与潘金莲就彻底报销。……”武松怒杀潘金莲不是“杀嫂”，而是惩杀凶手，是为朴实善良、蒙冤而死的哥哥武大郎报血海深仇，为乡里除去恶人。表演时，演员在舞台上站立如松，表现得正直挺拔有力度；坐时如钟，表现得凛然堂正气概稳；行动如风，表现出机智敏捷武功高；出言如弓，准确铿锵不乏深度。《武松》整篇唱下来，由开篇的“景阳岗打虎”“披红游街”，到中间的“武二郎祭拜哥哥”“狮子楼除霸杀西门庆”“快活林醉打蒋门神”“打董家庙”等，直到后来的“血溅鸳鸯楼”“大闹十字坡”，演唱起来无不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将故事情节、人物特征、矛盾所在、情节发展的节奏，酣畅淋漓地展现给观众，使观众大饱耳福，不知不觉沉浸于故事当中，如亲身经历一般，无不领略到此段金钱板的创作者和表演者的艺术美感体验和凝结。

图7-1　邹忠新表演武松打虎

（出自段传琛：《曲苑金荷邹忠新》，国际港澳出版社，2005，第49页）

图7-2　邹忠新表演武松别家

（出自段传琛：《曲苑金荷邹忠新》，国际港澳出版社，2005）

金钱板小唱段《杜甫访孔明》是邹忠新先生创作的曲目，整个作品精练紧凑，以悠闲朴实的叙述方式再现了唐代诗人杜甫游览成都武侯祠时所创作的一首咏史怀古诗《蜀相》以及当时的心境。“青城幽幽岷江滚滚，天府之国锦官城。昭烈祠内留形影，听我来唱一段《杜甫访孔明》。时当春来元宵节，杜甫步出草堂门。素衣小帽多安稳，书童侍候紧紧跟。边走边看边思省，两朝名人会名人。”开篇即点出目的地——“天府之国”“昭烈祠内”；杜甫的打扮则是“素衣小帽”；所行之事则是“边走边看”“两朝名人会名人”。行文至此，平铺直叙，通俗易懂，无论听众是哪个阶层，什么背景，都能随文进入情境，自然地感受到心灵上的平静和满足感。这也是小段《杜甫访孔明》的创作者多年艺术心血所沉淀而成的艺术美感的外延。“走拢昭烈祠举目看动静，殿堂宽阔高如云。精雕细作人物情景，左右关张护明君。刘关张桃园结义共命运，三顾茅庐请孔明。学刘邦业韶高光把贤聘，伊吕经济保太平。君待臣情同成汤和伊尹，臣报君解衣推食如同嫡亲。诸葛亮受聘出山无自问，一旅师随机应变四海纵横。初得荆州为根本，才拥护昭皇帝西蜀称尊。”中间唱段以写实的方式展示杜甫在昭烈祠内“举目看动静”，而回顾“刘关张桃园结义”“三顾茅庐”等重大事件，借着游览古迹的时机，言词之外表达出对蜀汉丞相诸葛孔明运筹帷幄、辅佐刘备称帝的称颂和敬仰。尾段：“刘先帝引兵伐吴郡，病困托孤白帝城。保护幼君炳忠性，鞠躬尽瘁献终生。名垂宇宙的武侯祠，杜甫留诗赞孔明。写的是：蜀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这就是诗人杜甫访孔明，知人知心留知音！”结尾表达出对诸葛孔明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惋惜，并赋诗一首，可谓英雄已逝但留名，隔空凭吊常千古，至深无尽心所感，雄浑悲壮也豪迈。此段虽小，但它艺术审美的功用却不可忽视，其艺术表现力则以实写虚，转换时空，以景托情，遥寄称颂，边叙边议，怀古伤今；一唱三叹，回味不绝。现将此小段列于本书，以供参考和欣赏。

杜甫访孔明

青城幽幽岷江滚滚，

天府之国锦官城。

昭烈祠内留形影，

听我来唱一段《杜甫访孔明》。

时当春来元宵节，

杜甫步出草堂门。

素衣小帽多安稳，

书童侍候紧紧跟。

边走边看边思省，

两朝名人会名人。

走拢昭烈祠举目看动静，

殿堂宽阔高如云。

精雕细作人物情景，

左右关张护明君。

刘关张桃园结义共命运，

三顾茅庐请孔明。

学刘邦业韶高光把贤聘，

伊吕经济保太平。

君待臣情同成汤和伊尹，

臣报君解衣推食如同嫡亲。

诸葛亮受聘出山无自问，(https://www.xing528.com)

一旅师随机应变四海纵横。

初得荆州为根本，

才拥护昭皇帝西蜀称尊。

刘先帝引兵伐吴郡，

病困托孤白帝城。

保护幼君炳忠性，

鞠躬尽瘁献终生。

名垂宇宙的武侯祠，

杜甫留诗赞孔明。

写的是：

蜀相祠堂何处寻，

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

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

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

长使英雄泪满襟。

这就是诗人杜甫访孔明，

知人知心留知音！

（邹忠新创作　李兵记录整理）

其次，金钱板的审美功用表现在金钱板表演非常有助于观众、作品创作者和表演者高尚人格的塑造。对于金钱板优秀艺术作品的学习、创作和欣赏无论是对审美主体还是对审美客体来说，都有实质性的促进作用，能够产生巨大的审美心理振荡和情感上的共鸣。据邹忠新先生回忆，当年师从孙洪云，老师教授他唱金钱板《武松》的时候，就和他说：要把这书当作惩恶扬善、正义终胜邪恶的教科书，入世首要学习的书。而且让他学习武松的优秀品格——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老弱不可欺，这也成为邹忠新先生人生的座右铭。所以邹忠新先生在学习金钱板唱段《武松》的过程中，使自己的人格得到进一步塑造，不断升华，趋向高尚。在旧社会，金钱板艺人不能登大雅之堂，只能在茶馆、饭馆、旅馆里演唱。最理想的情况就是能在茶馆角落里搭一书台演唱，当时老师孙洪云和徒弟邹忠新二人便是如此情形。当时师徒二人寄唱在一个茶馆中，邹忠新先生念及恩师年迈体弱，不但生活上将师父照顾得无微不至，而且演唱时更是替师父着想。为了尽量减轻师父的负担，让师父多多休养，每逢开场，邹忠新便先将观众唱拢聚齐，将最容易唱的部分留给师父表演；其他如在表演中间和结尾部分或者垫底的表演，都是邹忠新自己出场。师父每每都是非常感动，每天晚上唱罢回到旅馆，都会传艺给邹忠新，仔细讲解，示范演唱许多唱段。邹忠新先生在跟随师父学习表演金钱板的过程中，其优秀的品格——尊师重道、敬老孝师不断得到塑造和提升。金钱板的审美功用使观众和表演者没有只满足和停留于金钱板表演的表层感官舒适，而是将其升华为对生活中真、善、美的追求，升华为对生命力的赞颂，使观众和表演者的高尚人格再次得到提升，最终使自身的生存质量和存在价值得以提高。这样作为审美者的观众可以领略到“春夏秋冬皆有情，酸甜苦辣都是歌”的艺术魅力。

艺术的审美功用之重要性可见一斑。金钱板审美功用的发挥可以分为两个过程：一个是审美主体对审美客体的欣赏，具体来说就是审美主体对审美客体的多方面感知、深刻的体悟和由表及里的品味；另一个是审美主体对审美客体的评判，一般来说，这是审美活动的提高和深入，具体来讲是审美主体主观上对艺术作品美的组成完善程度以及艺术作品美学的内涵和寓意的评价分析和具体界定，这需要在感性与理性的高度统一下完成。这必须从艺术的本质出发，全面地、科学地认识和理解艺术的审美功用。邹忠新先生当年将《岳飞全传》逐步唱好、唱到位的过程，就很好地诠释了这一点。

邹忠新先生当年在永川县城遇到了周竟成先生，加入了抗日宣传队。他们创作了诸多抗日唱段，比如《好男去当兵》《失陷了的华北》等，以简单朴实的唱词唤起、激发了民众团结抗战的热情。由于他们所唱皆为国家民族大义，弘扬民族慷慨之气，所到之处深受欢迎。经此一役，邹忠新先生收获颇大，不但结交了许多朋友，学到了许多民谣、山歌等，更重要的是还听到了一些当年红军发动农民的事迹，隐隐感觉到未来生活的曙光。到后来，周竟成先生将《说岳全传》一书留给他。出人意料的是，邹忠新日后对演唱金钱板《岳飞全传》的认真钻研，对他以后的金钱板演艺事业成就起到了无法估量的重要作用。开始演唱金钱板《岳飞全传》的地方是李四娘的茶铺。当时为了躲避轰炸，多数商家都将营业时间延长到晚上，而晚上来听书的茶客都是热爱曲艺的听众，甚至可以说痴迷曲艺的人居多，也算是内行人，有鉴于此，邹忠新认真准备，不敢稍有怠慢。在金钱板表演风格上，他走的是杂派的路子，演唱故事情节动人心魄，时而引入悬念，时而巧设埋伏，说说唱唱，又或说中带唱，说完又唱，说唱结合，将风绞雪的手法运用自如：或是风云雪月，或是万里疆域，或是狼烟滚滚，或是战鼓阵阵，或是喊杀声四起，或是老幼忠奸，或是猛将如云，一幅幅，一幕幕，演唱无不是绘声绘色。但是令邹忠新先生感到不解的是，刚开始演出时还能吸引住听众，但是无论自己如何卖力表演，演出效果都不如预期的那样好。唱到后来，邹忠新自己都能感觉到听众中有许多打哈欠的，也有伸懒腰的，总之，给人的感觉是听众不再那么专心听了。对演员来说，这不是一个好信号。为此，邹忠新先生很苦恼和困惑。困惑的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了，真说得上是百思不得其解了；苦恼的是更不知道如何改变这样的情形，真是无从下手啊。

直到一天晚上散场后，一位老者将他喊住。邹先生仔细打量，发现他是在茶馆旁边卖叶子烟的老汉，名叫侯振云。遇到他之后，邹忠新演唱《岳飞全传》才出现了里程碑式的重大转折，他的演艺生涯也随之而踏上新的台阶。这位老者侯振云还是有些来历的，此人是清末时期的一位落榜举子，自幼饱读诗书，只因大环境改变，家道中落，又时运不济，才沦落至此以卖烟叶谋生。生活虽然如此，但是满腹诗书是真的，对事物的深刻见识也不是假的，并没有随着其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落魄生活而磨灭。邹先生长鞠作揖，走上前去，向老者请教：“小子我是否有得罪老爹之处，还请指教！”老者答道：“哪里，哪里，平日里我见你有礼数，尊师重道，又有孝心，这才有话给你说说。”邹先生想，老先生必是有金玉良言待讲啊，于是便热心地将老者请到附近的一个熟食吃店，一起吃夜宵，也约上了父亲，大家一边吃一边聊，十分投缘。老者侯振云果然是开口不凡，一下就说到了事情的点子上。老先生说道：“你娃娃想要唱好《岳飞全传》还缺火欠碳。你说说岳飞是谁呀？生为人杰，死为鬼雄！唱岳飞要足够尊敬，唱之前要沐浴焚香，唱岳飞要唱得出惊天地泣鬼神的气概！而你是怎样唱的呢？却只把他当打打书来唱！”听完老者的这些话语，邹先生不觉内感惭愧而低下头来。他十分认同老先生的看法，心中不由得暗自思量。侯老先生又长叹一声，继续说道：“这也不怪你，自古以来唱曲唱戏的人没有地位，可以说是至轻至贱，有哪个读得起书呢？又有谁有得起学问？而戏曲表演实际是以文化为根基，又与其他行业不同，必须要有学问才能唱得好。”其父则诚心请侯老先生收邹忠新为徒，侯老先生也立即答应，并教他学习经史文章等。

邹忠新通过演唱《岳飞全传》，不断地学习各种知识和提高文化素质。此次为唱好《岳飞》而拜师学艺，为后来事业的飞跃打了下坚实的基础。邹忠新最开始唱《岳飞》不能够吸引到更多听众的事情，从今天审美功用的角度去分析，其原因有二：一是审美主体对审美客体的欣赏不足，审美主体对审美客体的感知和体悟不够全面和深刻。换言之，表演者对剧本的理解还不够全面，深度体悟不足，还只是停留在事物的表面，由外而内、由表及里的品评也没有得到体现。二是审美主体缺乏在感性与理性的高度统一下来评价分析剧本的美学内涵和具体界定作品美的组成完善程度、艺术作品深刻寓意的能力。没有这两方面的基础，就很难从艺术的本质出发，全面地、科学地认识和理解艺术的审美功用，因而也就无法发挥出其应有的作用和效果。

为了使邹忠新能唱好金钱板《岳飞全传》，长者侯老师可以说是煞费苦心，使出浑身解数教导徒弟。他为邹忠新收集了许多方面的材料，遍走各个大小书摊、书市，精心选取了各类关于岳飞的资料，其中民间资料包括《祭岳武穆文》《精忠传》《岳飞传》《鄂王精忠血史》《满江红》《岳飞招状》等，朝野杂记史料等包括《渡江考》《西湖考》《宋史本纪》。以前的金钱板老艺人们唱《岳飞》都是依靠口口相传，并没有留下任何文字流传。侯老师的传授和点拨让邹忠新犹如从梦中惊醒，茅塞顿开，对演唱金钱板又有了新的认识。他逐渐知晓了中华民族的历史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也了解到岳飞所处时代的大历史背景：异族入侵，徽钦二帝遭掳，大宋国土大半沦陷，朝廷只能偏安江南；外有强敌入侵，内有奸臣当道，在岳飞直捣黄龙之际，却被秦桧以十二道金牌召回，后来以“莫须有”的罪名，在风波亭惨遭杀害。侯振云老师讲完这大的历史背景，又讲述了岳飞的《满江红》和临终《草诏》的悲壮故事。邹忠新听完这些，内心深受震动，不禁义愤填膺、摩拳擦掌，胸中悲愤之气直冲云霄。邹忠新深深地给侯振云老师鞠了一个躬，说道：“老师，我晓得以前唱不好《岳飞》的毛病了，主要是因为文化浅，对历史和时势了解不足，导致气愤未起，气势不足，悲而不愤。唱《岳飞》当有悲愤至极、气贯长虹之势！”闻听此言，侯老师不禁捋须称赞：“孺子可教也！”为了表示对岳元帅的敬重，邹忠新将老师为他找来的“岳飞像”用玻璃相框装裱后供奉在室内，以后每逢唱“风波亭”这一段之前，都会沐浴更衣，焚香祷告，跪拜岳飞像。至此，可以说是审美主体对审美客体已经达到了全面的感知和体悟，对审美客体的认识则由外而内地深入剧本关键人物的内在精神；审美主体在感性与理性的高度统一下已经透彻地分析和把握了剧本的美学内涵和作品的深刻寓意。将这两方面融合之后，邹忠新已经完全把握到剧本艺术的审美本质，自然而然地将金钱板《岳飞全传》剧本的审美功用尽情发挥出来，由渐入佳境到名动江湖。

从此以后，邹忠新每唱《岳飞全传》，都是精神百倍、神情焕发，气势磅礴凌厉，场内听众无不震动、群情激动、怒发冲冠，结尾则唏嘘不已。一时间，邹忠新演唱成功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社会，许多社会贤达、文人学士都慕名而来，纷纷邀约来听邹忠新演唱金钱板。当时有教育家韩怡民、学者王文鼎、画家张大千、史学家蒙文通等许多名人都纷纷前来听他的演唱，并且赞不绝口。张大千有赞道：“邹少君，打也打得好，唱也唱得好，有声有色，入情入味，使人身临其境。唱古论今，把人引入正义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