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现代戏观摩学习笔记：舞蹈之道

在这次京剧现代戏盛大会演中，学习到许多东西。二百年来，京剧所以为广大人民喜闻乐见，与它的重要组成部分——歌、舞、剧的高度综合是分不开的。更具体地说：也就是唱、念、做、打围绕着剧的进展，发挥了突出的而又是紧密联系的艺术性能。因而京剧表演现代题材剧目，如何解决生活真实与艺术真实的关系，也就很自然地涉及唱、念、做、打，从内容到形式怎样发展的问题。

这次会演中的三十多个剧目，对于唱、念、做、打的安排都是从生活源泉中汲取营养，提炼升华，表现出优美的艺术形式，做出可喜的成绩，为更进一步演好京剧现代戏，打下巩固的基础。使我更为惊佩的，是唱、念、做、打中的“做”，在许多剧目里，已然达到了“舞蹈化”的境地。

所谓京剧里的“舞”，是专指那些成套式的舞蹈（如“趟马”、“走边”等）而言呢，还是概括地对贯穿全剧的人物动作（包括成套式的舞蹈）而言呢？就整个的京剧艺术风格来说，无疑地肯定是后者。京剧表演所以有它的独特风格，“做工”的“舞蹈化”，也是一个重要的标志。它来自生活而又不是生活的翻版；它与那些“走边”、“趟马”等成套式的舞蹈，同样是生活中动作的一部分，只不过是幅度大小的不同。一个戏里人物动作的“舞蹈化”，不能孤立地只看那些突出的成套式的舞蹈，而要看贯穿全剧的人物动作是否做到“舞蹈化”，与那些成套式的舞蹈，是否息息相关，浑然一体。传统戏里的《二进宫》和《醉酒》，“做工”上的繁简，截然不同。但并没有人说《二进宫》的表演不是京剧，因为人物动作的“舞蹈化”是具备了的。

传统戏里的“做”，所以规定了许多程式，无非是把生活里的动作夸张化、鲜明化、精练化、节奏化，最终达到“舞蹈化”的要求。我们演现代戏，当然不能一成不变地袭用那些凝固的程式，套入现代人物生活的动作里。但如何体会这种精神，通过夸张化、鲜明化、精练化、节奏化而达到“舞蹈化”，似乎也是解决现代戏中“做”的一个重要问题。

在这次会演中，许多优秀节目，都注意到这个问题，做出了出色的成绩。像《红嫂》的第二场：我军排长彭林，在胜利完成阻击任务赶回部队时，身负重伤，昏倒乱草之中，被红嫂发现，她用乳汁救活彭林，把他掩护起来。从彭林（李师斌饰）出场起，利用枪支，撑身挂地，结合生活适当地运用了扑跌功夫，真实而又艺术地组成“舞蹈化”的“做”，表现了最可爱的英勇战士，一方面是身负重伤，动转艰难；一方面是心如火炽，渴望归队，把特定环境中特定人物的思想感情，用形体动作，贯穿在唱念之中，鲜明地表达出来。说它有程式，确是符合于现代人物的生活；说它没有程式，而又处处在程式之中。更可喜的是：红嫂（张春秋饰）出场以后，从挖菜到发现彭林，从焦急寻水到毅然取乳、热诚掩护，一连串烦琐而细致的动作，都是通过精心设计而做到“舞蹈化”。因而这一场戏，在统一的风格中演得神足气饱，不但使人对于他们高尚的革命品质，肃然起敬，同时对于这高度的艺术成就，也悠然神往。像这样可喜的成就，还有很多，如《送肥记》中贯穿全剧的“舞蹈化”动作。《革命自有后来人》中，敌人拷打李奶奶，威迫铁梅供交密件，铁梅啮手止哭，咬辫止泪，忍痛不屈的英勇形象，有气势有激情有节奏地穿插在一段唱工里，都是从夸张化、鲜明化、精练化、节奏化而达到“舞蹈化”的意境。

把生活里的真实动作，通过艺术的提炼升华，做到统一的“舞蹈化”，突出京剧艺术风格的特点是最有力量的。我觉得演现代戏是最需要这种“做工”的。(www.xing528.com)

“舞蹈化”的“做工”里，也有非常简练，更接近于生活的。它和繁重的“舞蹈化”的动作，不但风格谐和，而且同样能表现丰富的内容。简练不等于简单。通过“练”而达到“简”，是要经过选择创造的。一方面表现在如何撷采生活，一方面表现在怎样安排在“戏”里。这就涉及动作的简练和表演上抓住关键时机的问题。

最准确的简练的动作，是包含着丰富的内容的。它所表现的深度，能促使观众的思想与它所表现的思想互相合作，联想回味，达到了意深味永的意境。习于看传统戏的观众，很欣赏《空城计》里城楼上诸葛亮的三杯酒吧！这三杯酒，不是率尔举杯的。一杯是在司马懿怀疑“为何城门大开”以后，一杯是在司马懿观察对方“有本督在马上观动静”以后，一杯是在司马懿试作攻势“我本当传将令杀进城”以后。为什么诸葛亮这样有节奏地只饮三杯酒，观众不会怪他简单，反而肯定他的“简练”得体？因为诸葛亮恰恰是在戏剧冲突发展到敌我两方思想感情激烈交流的关键处而举杯。

在这次会演的现代戏里，像这样反映丰富内容的简练动作，所在多有。如《革命自有后来人》李玉和智斗鸠山一场里，李玉和手里的小烟袋、鸠山手里的佛珠，就发挥了这样的作用。当李玉和与鸠山斗争到最热烈的时候，李玉和用烟袋向荷包里挖烟叶，脸上的笑容是松弛的，而挖烟叶的手是急促的，使观众很能联想到李玉和是在极度气愤下的从容不迫。相对地，这时鸠山手里的佛珠捋个不停，又使观众清楚地看到这个外强中干的敌人，虽然外表上强作镇静，但已透出了内心的焦躁。通过这两个简练的动作，把这一场尖锐的斗争，画龙点睛似的渲染得如火如荼。《芦荡火种》“智斗”一场里，阿庆嫂的“泼茶”、“拭案”两个动作，看来是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挥，而骨子里蕴藏着蔑视敌人警惕敌人的沉重心情。《节振国》里，耿三合企图用一斛洋钱收买节振国。节振国视若无睹，踩斛怒斥；而叛徒夏连凤则拾到一块洋钱，馋涎欲滴地用手掂着。通过这两个简练的动作，就鲜明地刻画出两个人物阶级本质的不同。这些“做工”都是简练的，而表现的内容，却是丰富深厚，给人以联想回味！怎样才能达到这种意境？是不是可以说：把简练的动作，准确地用在关键性的地方，就能发挥它的强烈作用。

动作的“舞蹈化”、简练和抓住关键时机，都关系着京剧现代戏里“做工”的发展，都是非常重要的。我在这次盛大的会演中，得到宝贵的启发，仅以兴奋之情，记此求正于同志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