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秦论》是汉代贾谊史论文的代表作,分上中下三篇。其中写得最好、影响最大的是上篇,上篇主要叙述秦王朝兴亡的过程,论述秦王朝灭亡的原因。明清以来,几乎所有的古文选本都要选此篇,沪教版高二下语文教材中也收有此篇。此文立意高瞻远瞩、论述气势如虹、语言汪洋恣肆,受到了历代读者的高度评价,也受到当代中学生的喜爱。教学此文后,有一个学生提了一个问题:文章最后得出结论“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将秦亡的原因归结为“仁义不施”,其实从全篇来看秦从未施过仁义,那么第四段开首说“废先王之道”如何理解?这是一个好问题,抓住了文本中一个很容易引人疑惑的阅读点。
首先,从学生的提问中,我们能感觉到他已经比较全面地理解了文章的中心观点。文章的中心观点“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指出秦灭亡的原因在于“仁义不施”。那么,为什么“仁义不施”会导致国家灭亡呢?作者认为是“攻守之势异也”,也就是说贾谊认为攻天下和守天下应采取不同的应对之策,攻天下之时可“仁义不施”,但守天下时必得“施仁义”。秦正是在守天下之时仁义不施,才导致灭亡。
因而,如果不作价值判断的话,“仁义不施”并非是国家灭亡的必然原因,“仁义不施”也可兴国,就如秦的崛起、兴盛与统一的过程中并未实行什么仁政,恰恰是凭借马上而获得天下的。本文前三段对此就有详尽的论述。如第一段中论及秦崛起之时的政策时说“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秦统治者在此时积极发展军事实力,并用连横策略使诸侯之间互相争斗,“拱手”之间就取得了西河之外的大片土地。当然说“拱手”完全是夸张之辞,其实秦用了上百年的时间,通过不断的血腥战争,才将土地扩张到黄河以西。这些战争中,六国合纵与秦作战的次数就有将近十次之多。再看第二段中说“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秦孝公之后的几代君主继承了发展军事增强国力、凭借武力攻取天下的策略,“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直至九国“伏尸百万,流血漂橹”而“强国请服,弱国入朝”。第三段中秦始皇更是继承祖业,将武力发展到极致,所谓“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最终得以通过战争一统天下。由此可见,在秦的崛起、兴盛、统一的过程之中,武力才是最重要的国家策略,并不是仁政。换句话说,“仁义不施”未必不能兴国。

图1-2-1 秦灭六国形势图

图1-2-2 《柯山集》(清木活字内聚珍本)
但是,贾谊认为,当情势发生变化,条件发生转移,攻势变成了守势,那么策略也应该发生变化,此时再用“仁义不施”的策略就会给国家带来灾难,就会发生“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的悲剧。因此,在贾谊的论述中,“攻守为二道”(苏轼《儒者可与守成论》中语)。宋代的张耒、胡宏都对贾谊此论有所批评,如张耒说“如是而取之,必如是而失之。安有以盗贼所以取之,而能以君子之道守之欤”(《柯山集》卷三十五),胡宏说“贾生谓攻守之势异,非欤?曰:攻守一道也”(《知言》卷三)。且不论张耒、胡宏等人的批评正确与否,但他们都认为贾谊是提倡“攻守二道”的主张的。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本文前三段和第四段写秦“仁义不施”的策略时,用词的感情色彩也发生了变化。前三段写秦攻取天下,不管是第一段中用的“拱手而取西河之外”、第二段中用的“因利乘便,宰割天下”,还是第三段中用的“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这些描述武力的词句极富雄心和气势,带有明显的褒义色彩。而第四段写秦守天下,这时所用描述武力之词如“焚百家之言”“隳名城”“杀豪杰”“销锋镝”“以为固”“自以为”等词给人自以为是、刚愎自用之感,带有浓烈的贬义色彩。前后感情色彩的变化,笔藏春秋,暗寓褒贬,这也让我们能体会到贾谊“攻守”应该“二道”的思想。
因此,这篇文章的中心观点不能简单地认为是“秦亡于仁义不施”,而应理解为:“攻守之势异也”,而处于守势的秦仍然“仁义不施”,这是秦灭亡的原因。“攻守之势异也”这个条件不能被忽略,一旦忽略就会对文章产生误解。比如孙绍振先生的《雄辩艺术的不朽经典——读〈过秦论〉(上)》(《中华活页文选》教师版2014年第6期)一文中说:“再来看其论述逻辑存在明显的漏洞。文章题旨是总结秦从崛起到灭亡的原因,结论是秦亡于‘仁义不施’,亡在为政之暴。从逻辑上讲,其兴起乃至统一全国,应该是实施仁政。但是整篇文章论述秦之兴,连仁政的边都沾不上。”这段论述中,孙先生就是忽略了贾谊观点中的条件,简单地将贾谊的观点理解为“秦亡于仁义不施”,从而误解了贾谊的逻辑,用自己的逻辑来代替贾谊的逻辑了。因为在贾谊的逻辑中,秦之兴本来就不靠仁政,就得靠武力来征服天下。这和孙先生的逻辑是不一致的。孙先生文章结尾部分说“从文章内容上看,作者的结论‘仁义不施,攻守异势’并不全面,似乎,仁政施,则攻成,不施,则守败”,这段论述更是将“攻守”这个条件理解成了结果,从而完全误解了贾谊的中心观点。由此可知,贾谊认为秦国在攻天下和守天下时一直延续了“仁义不施”的“先王之道”。那么,学生的疑问就值得思考了:第四段开首怎么会说“废先王之道”呢?这不是矛盾了吗?文章的逻辑岂不是存在着明显的漏洞?从第四段开首的上下文来看,上文三段叙述的都是秦国历代统治者,也就是“先王”们的“仁义不施”的武力之道,第四段从“焚百家之言”开始,叙述的也是秦始皇登峰造极的“愚民之策”“弱民之策”“防民之策”。显然,秦始皇并没有改变“仁义不施”的政治策略,反而是变本加厉、登峰造极了。那么,如果作者的逻辑无误的话,这里“先王之道”的“道”就不是指“武力之道”或“仁义不施之道”了。
细细读来,我们发现,第四段中所写的秦始皇的统治策略,虽然和前三段所写的攻伐策略都是“仁义不施之道”,但是两者有一个莫大的不同点,一个是向外拓展疆土,另一个是向内坐享天下。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自秦孝公以来的历代统治者那种不断拓展领土的雄心大志在始皇身上已经消弭,他开始修固城池,坐享天下,还自以为是地认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因而,秦统治者进取的心态和姿态都已经随着“天下已定”之后消失殆尽了,这才是所谓的“废先王之道”。因此,所谓的“先王之道”当是指秦历代统治者积极进取的雄心,也就是文章一开首所说的“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并吞八荒”的恢弘志向以及向外不断拓展领土的策略,而不是“仁义不施之道”。可以说,“先王之道”已废,但“仁义不施之道”犹存。由此可见,文章的逻辑理路并不存在漏洞,还是非常清晰严密的。
因此,《过秦论》一文对秦灭亡原因的论断固然值得探讨,此文中一些史实的引述也明显失当,历来学者对此已有非常详尽的论述;但是这些都不妨碍它依然成为文学史上的不朽经典,本文清晰严密的逻辑思路恐怕就是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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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秦论
【西汉】贾 谊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图1-2-3 贾谊像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衡,兼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服,弱国入朝。
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
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然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懮棘矜,非铦于钩戟长铩也;谪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向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势,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之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图1-2-4 秦始皇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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