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考古：建省前的考古工作回顾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海南岛的考古工作几乎是一片空白，仅有个别外国传教士和极少数学者从事人类学、民族学资料的搜集、研究工作。比如美国传教士香便文(1) 和冶基善(2) 、法国传教士萨维纳(3) 、德国学者史图博(4)  ；中国学者林惠祥(5) 、罗香林(6) 、岑家梧等人。真正意义上的海南考古工作发端于1928年底，琼籍考古学家韩槐准先生从南洋回乡省亲，在其家乡文昌昌洒镇凤鸣村开展考古调查，在村子周边的土沙小肚、土沙大肚、报数山坡、昌田坡、排田坎、白土坡等山岗台地上，共收集到有肩石斧、石锛、石刀、石镞等60余件史前石器。1938年，韩槐准先生以《在海南搜得的石器》为题，将他在海南文昌凤鸣村的考古发现发表在新加坡《星期六周刊》第58期上。在文中，韩槐准先生详述了此次发现的来龙去脉，对这批史前石器进行了细致的研究，从科学的角度，印证了我国古籍记载和民间传说中被称为“雷公斧”“雷公凿”的石器，应为史前人类所制造和使用的工具。韩槐准先生的考古调查开启了海南岛考古发现的序幕，为海南的考古学研究提供了第一批实物资料。此后，海南的考古发现开始为国内外学术界所重视，新的田野调查资料不断涌现。

图1-1 韩槐准先生将收藏捐赠故宫博物院

韩槐准(1892－1970)，字位三，1892年出生于海南文昌县昌洒镇凤鸣村，是我国著名的考古学家、古陶瓷鉴定和收藏家、爱国华侨。从1934年起，韩槐准先生就从事东南亚历史和考古学的研究，重点关注于中国古代外销瓷领域，首创了以化学方法分析中国古代陶瓷原料和外国传入釉料，从而鉴别陶瓷年代的方法，引起国内外学术界、收藏界的震动。1938年，韩槐准先生在文昌凤鸣村的发现，引起国内外极大反响，开创了海南考古的先河。1962年，韩槐准先生归国，将毕生收藏的325件文物无偿捐赠给故宫博物院。韩槐准先生曾任北京故宫博物院瓷器部顾问，中央文史馆馆员。著有《南洋遗留的中国古外销陶瓷》，在《南洋学报》《新加坡中国学会年刊》《考古》等刊物上发表论文30余篇。(图1-1)

1950年11月，韩槐准先生赴广州，拜访了琼籍人类学家、考古学家岑家梧先生，谈及凤鸣村的考古发现，并将遗物的全部照片交给他，引起了岑家梧先生的关注。1951年9月10日，岑家梧作为中央民族访问团(7) 第二分团副团长访问海南期间，偕同中山大学人类学家梁钊韬教授、冯健雅、范信平等人到文昌县（现文昌市，下同）凤鸣村调查新石器时代遗址。广东省人民政府民族事务委员会、海南行政区人民政府文化局也组织人员配合调查。此次调查，由韩槐准先生的女儿韩菊姊作为向导，在文昌县昌洒镇凤鸣村附近共发现土沙小肚、土沙大肚、宝树山坡、石子山坡等新石器时代遗址4处，采集到石器85件，陶片数件(8) 。

图1-2 岑家梧先生摄于北京长城

岑家梧(1912－1966)，我国著名的人类学家和民族学家，海南澄迈县人。1931年考入广州中山大学社会系，1934年赴日留学，先后在东京立教大学及帝国大学研究人类学和考古学。1937年归国，参加抗日救亡运动，他曾在南开大学经济研究所从事西南民族社会的研究工作，受聘贵州大学、大夏大学、四川国立社会教育学院等校社会系任教授。其间深入西南民族地区做民族调查研究工作。1946年后，岑家梧先后在中山大学、岭南大学、中南民族学院任职，曾担任中南民族学院教授、副院长等职。著有《史前史概论》《图腾艺术史》《史前艺术史》《西南民族文化论丛》《中国艺术论集》《中国原始社会史稿》等专著。发表《西南种族研究之回顾与前瞻》《盘瓠传说与瑶畲的图腾崇拜》《中国图腾制及研究史略》《西南宗教及其文化》《中国民俗艺术概说》《海南岛土戏之研究》等论文数十篇。（图1-2）

1950－1988年建省以前，海南行政区一直属于广东管辖。文物考古工作也由广东领导。海南考古工作的发展从起步阶段就同广东考古工作的发展密不可分。广东的文物考古部门在海南开展了一系列的文物调查和发掘，为海南考古事业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广东的考古工作者如容观夐、莫稚、杨式挺、曾广亿、古运泉、梁明燊、何纪生等先生为海南考古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1952年1月，广东省文物保管委员会成立，次年改名为广东省文物管理委员会，统辖全省区域的文物古迹的调查、发掘、保护和修缮工作。

1954年7－12月，中南民族学院研究室和广东省各级有关单位组成海南岛工作组赴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开展海南社会经济调查、研究，在东方、乐东、琼中、白沙和保亭等五县，共征集、采集新石器时代石器标本87件(9) 。

1956年2月，广东省文物工作队成立，当年即开展全省范围的文物普查工作。次年，广东省文物工作队划属正在筹建中的广东省博物馆，成为广东省博物馆的职能部门，负责全省的考古调查、发掘、研究和文物保护、征集工作。1956年11－12月，广东少数民族社会历史情况调查组在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的毛道乡(10) 、毛枝村、雅袁村和乐东共发现新石器时代石器标本45件(11) 。

1957年4－5月间，曾广亿等人随同“广东省文物巡回展览会”，在通什(12) 西北的矮山丘上，发现五处散布着新石器时代和唐宋时代遗物的遗址，面积约400平方米，遗物大致相同，共采集到石器12件，陶片200多件，瓷片30多件。(13) 同年7－8月间，广东省文物管理委员会与中山大学历史系合作组成的文物普查团，对海南地区进行文物普查，集中对定安县佳笼坡、琼中县荒堂坡、通什市（现五指山市）1－4号地点、屯昌县吉安等4县的7处原始文化遗址进行了系统的调查、勘探和发掘，共获得石器498件，发现和登记文物古迹272项，其中原始文化遗址135处(点)。此次普查是海南岛第一次全区域的文物普查。(14)

1959年11月，广东省博物馆建成开放，广东省文物管理委员会和博物馆合署办公（持续到1980年6月）。

1960年6月，广东省博物馆文物工作队、澄迈县文化馆在澄迈县太平公社（今澄迈县太平乡）碗灶墩山（又名碗灶冲）调查中发现碗灶墩、红泥岭、缸灶墩、深田山、促进山等5座古瓷窑。(15)

1963年8月，广东省博物馆文物工作队在陵水县试掘大港村新石器时代遗址。

1966年，广东省人民政府公布了第一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海南地区的五公祠、海瑞墓、丘濬墓、府城石牌坊群等一批重点古迹入选。“文化大革命”时期，海南文物考古工作陷入停滞和倒退。广东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海瑞墓、丘濬墓、府城石牌坊群相继被砸毁。1968年，定安县九所墟明代南京礼部尚书王弘诲墓被破坏。直到1972年以后，海南文物考古工作才逐步恢复。

1973年，广东省博物馆、海南行政区文化局在澄迈、文昌、陵水等地调查发现了一批古窑址、古建筑和古遗址。

1974年1月，我国南海西沙永乐群岛海域发生了中越西沙群岛海战。在此背景下，广东省博物馆、海南行政区文化局组织文物考古队员先后于1974年3－5月和1975年3－4月间两次对西沙群岛所属岛礁进行调查，调查的岛屿包括珊瑚岛、甘泉岛、金银岛、晋卿岛、琛航岛、广金岛、全富岛、永兴岛、赵述岛、北岛、东岛等，并在甘泉岛和金银岛做了考古试掘，获得了一批宝贵的考古资料。(16)

1978年8－11月，广东省博物馆曾广亿、古运泉，海南地区文化局麦穗，陵水县文化馆李居礼等考古工作者在陵水县英州镇的军屯坡和崖县藤桥的番岭坡（又称番人坡）发掘清理了东汉－宋代的墓葬40座（其中东汉瓮棺墓12座、唐代珊瑚石室墓2座、宋代土坑墓1座、阿拉伯墓7座）(17) 。同年12月，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海南行政区各市县认真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抢救维修了如海口五公祠、定安王弘诲墓、琼海聚奎塔等一批在“文革”中遭受破坏的文物保护单位。

1979年，海口成立海口市博物馆。1981年，通什筹建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民族博物馆，海南文物考古工作有了初步的发展。当年，国务院下达《关于开展文物普查工作的通知》， 为确保文物普查工作的顺利开展，需要大批文物考古工作者参与工作。1983年4－5月，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在崖县南滨农场举办全州第一期文物普查骨干培训班。1984年5－6月，海南汉区在儋县（现儋州市，下同）中和镇举办文物普查骨干培训班。(https://www.xing528.com)

1983－1986年间，在广东省文物管理委员会的指导下，海南各市、县开展全岛文物普查工作，这是海南第二次全区域的文物普查，参加普查人员近400名，调查面积达5000平方公里。结合1957年开展的普查情况，全区共发现古遗址180处、古建筑218处、近现代重要史迹99处，石刻、碑刻70处，近现代代表性建筑27处、其他文物83处，共775处；征集文物3000多件。(18)

1950－1988年，海南考古经历了从无到有的发展过程。在广东考古工作者的指导和参与下，海南地区各市、县的文物部门积极配合完成了全区域的文物普查，对重要文物古迹进行认定，公布为文保单位。为认识海南古文化遗址的分布和文化面貌，考古工作者针对一些遗址开展了小规模勘探和试掘。在此基础上，相关研究者发表了一批重要的考古报告。通过这一时期的工作，考古工作者丰富了对海南古代文化的认识，保护了一批重要的古迹遗址，为以后的更大规模的考古工作开展奠定了基础。

(1)香便文 (Benjamin Couch Henry，1850－1901 )，美国传教士，1873年来华，在广州传教。1893－1895年间，任岭南学堂第二任监督，同哈珀（Andrew P.Happer）共同创办了私立广州岭南大学。1882年，香便文和冶基善尝试从海南岛西线经儋州进入黎区，开展田野调查，最远来到了五指山地区（现今琼中），由于内乱又遭汉族商人欺骗，未能横穿黎区全境。著有《海南纪行尾声》（The Close of a Journey Through Hainan）和《岭南纪行》（Henry, B. C. Ling-Namor Interior Views of Southern China, Including Explorations in the Hitherto Untraversed Island of Hainan,London,1886.）。

(2)冶基善（Carl C. Jeremiassen, 1847－1901），丹麦裔美籍传教士，1881年来海南传教，先后在府城、那大、嘉积、乐罗等地建立教会。1882年，同香便文一起尝试穿越黎区。著有《海南土著的黎人和他们的语言》（Loi Aborigines of Hainan and Their Speech）,是现存最早最全的黎语、临高语调查资料。

(3)萨维纳（le Père François Marie Savina, 1876－1941），法国传教士，1925年应国民政府之邀来海南岛当翻译，受“法国远东学院”请托，调查海南岛民族和语言。著有《海南岛志》（Monographie de Hainan）。

(4)史图博（Hans Stübel, 1885－1961），德国生理学家，耶拿大学教授。1885年6月，出生于德国莱比锡，从1903年起先后在耶拿、慕尼黑、莱比锡等地学习医学，1908年获得医学博士学位，1910年起任教于耶拿大学。1924年，应邀到同济大学任教，就职于医学院，担任医科生理学教授兼生理学馆主任。1961年病逝于德国埃尔兰根。1931－1932年，史图博先后两次来到海南的黎族聚居区进行田野调查，收集到了大量的黎族文物和资料，回国后著成《海南岛民族志》。

(5)林惠祥 (1901－1958)，又名圣麟、石仁、淡墨，福建晋江人，我国著名人类学家、考古学家、民俗学家。1926年毕业于厦门大学，1928年毕业于菲律宾大学，获人类学硕士学位。1931年任厦门大学历史社会学系主任、教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厦门大学历史系主任、人类博物馆馆长、南洋研究所副所长等。著有《文化人类学》《中国民族史》《苏门答腊民族志》《婆罗洲民族志》《民俗学》《世界人种志》《神话论》等专著。

(6)罗香林 (1906－1978)，字元一，号乙堂。广东省兴宁县宁新镇人。我国著名的历史学家、民族学家，开拓了客家人研究的先河，奠定了中国族谱学的地位。1926年考入北京国立清华大学史学系，兼修社会人类学。1930年毕业后，入清华大学研究院。1936年任广州市立中山图书馆馆长兼任中山大学副教授。1945－1946年任广东省立文理学院院长。1949年移居香港，先后在新亚书院、香港大学等校任教。著有《客家研究导论》《客家源流考》《客家史料汇篇》《中国族谱研究》《民族生存论》等专著。

(7)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为巩固民族地区政权，落实《共同纲领》，消除民族矛盾与隔阂，维护民族团结，1950年6月－1952年9月间，党中央先后向西南、西北、中南和东北地区派遣中央民族访问团。

(8)岑家梧：《海南岛凤鸣村新石器时代遗迹调查》，广东省人民政府民族事务委员会印，1951年11月。

(9)容观夐：《海南岛黎族区发现的新石器》，《考古通讯》1956年第2期，第38－41页。

(10)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原为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区，1955年成立，管辖包括陵水、崖县（现三亚市崖州区）、白沙、保亭、乐东、通什、昌感（现东方市）等7县。1987年自治州撤销。

(11)广东少数民族社会历史情况调查组：《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毛道乡发现新石器》，《考古通讯》1957年第4期，第52－55页。

(12)通什（zɑ）市，位于海南岛中南部五指山腹地，原名冲山（黎语），即山高水寒之意。通什是由黎话语音用汉语注写的名称。1986年经国务院批准设立。2001年更名为五指山市。

(13)曾广亿：《海南黎、苗自治州发现古代文化遗物》，《文物参考消息》1958年第1期。

(14)广东省博物馆：《广东海南岛原始文化遗址》，《考古学报》1960年第2期，第121－131页。

(15)曾广亿：《广东博罗、揭阳、澄迈古瓷窑调查》，《文物》1965年第2期， 第19－22页。

(16)广东省博物馆：《广东省西沙群岛文物调查简报》，《文物》1974年第10期；广东省博物馆、广东省海南行政区文化局：《广东省西沙群岛第二次文物调查简报》，《文物》1976年第9期。

(17)曾广亿：《海南岛东汉瓮棺墓发掘考略》，广东《文博通讯》1979年第10期。

(18)海南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海南省志·文化志》，海南出版社，201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