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梵语戏剧大师跋娑及其剧作欣赏

梵剧是吠陀时期古印度的一种舞台表演形式，是梵语文学和艺术表演的代表，梵剧作品大多出自古典作家之手。最早的是在《吠陀》对话诗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流传下来的剧作很少，代表早期梵剧成就的剧作家包括跋娑、首陀罗迦和迦梨陀娑。跋娑是后世称道的古典梵语戏剧大师，但他的剧作到20世纪初才在南印度某寺庙中被发现，共有13部，大多取材于印度两大史诗，戏剧性强，人物性格鲜明，场景描写生动。其中有一部极具现实主义风格的四幕剧作品《善施》，描写的是妓女春军与穷婆罗门商人善施的爱情故事。有意思的是，《善施》和首陀罗迦最著名的梵剧作品《小泥车》前四幕基本相同。因此学术界推测，《小泥车》很有可能是《善施》的扩编本，是首陀罗迦在跋娑《善施》的基础上进行加工和续写而成的。

首陀罗迦生活在公元2至3世纪，这时期正是印度社会从奴隶制向封建社会过渡的时期。由于奴隶主对广大奴隶和城市贫民的剥削与压迫，阶级矛盾异常尖锐。10幕剧《小泥车》是首陀罗迦的代表作，也是印度最早直接描写现实生活的一部“极所作剧”。这部题材自由、富于社会意义的现实主义作品，以妓女春军和婆罗门商人善施“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恋爱故事为主要情节，同时反映了城市平民的生活和社会的世态炎凉，“人情淡薄，更揭露了法律也不尽公道”，在印度古典文学史上占有崇高地位。至于《小泥车》的成书年代，文学史中依据作品本身及其与跋娑《善施》的关系，推断在公元3世纪左右。

《小泥车》故事取材于印度古代历史传说。相传在公元前6世纪有个蒲尼干王朝，第三任王位继承者八腊王是残暴的君主，后来被其侄子阿哩耶迦推翻。《小泥车》的作者以这一历史传说为素材进行了艺术加工。这出戏剧故事发生在专制暴君八腊王统治下的优禅尼城，妓女春军被国舅蹲蹲儿及其帮闲豪奴追赶并使用强暴的手段求爱，她刚巧躲进意中人穷婆罗门商人善施住处，两人一见钟情。临别时，春军将自己的首饰盒，存放在善施家里。善施家的一个按摩匠嗜赌成性，因输钱被人追打讨债，碰巧逃到春军住宅，春军替他还了赌债，按摩匠决心痛改前非并出家当了和尚。穷婆罗门青年夜游与春军婢女爱春相恋，为了替她赎身，夜游偷了春军寄放在善施家的首饰盒，爱春认出首饰盒本为春军所有，劝夜游以善施使者身份将其送还。春军得知真相后，让夜游领走爱春。夜游的好友起义领袖阿哩耶迦被捕并被关入死牢，夜游得知消息后决心营救他。春军因首饰盒一事于暴风雨之夜只身来到善施家。是夜，情人相会，共享欢乐。第二天，善施派车来接春军，但春军却误上了国舅蹲蹲儿停在善施门口的车子，越狱的阿哩耶迦则乘上了等候春军的善施的车。善施得知真相后慷慨赠车，帮他出逃。蹲蹲儿发现乘错车的春军后大献殷勤，但春军的斥责让蹲蹲儿恼羞成怒，情急之下他掐死了春军并潜逃。但春军被她曾救助过的按摩匠救活。刑部衙门听信蹲蹲儿诬告，拘捕善施并在八腊王授意下将其判处斩刑。千钧一发之际，春军赶到刑场救下了善施。与此同时，阿哩耶迦与夜游组织的起义爆发，起义军推翻了暴君八腊王的统治，阿哩耶迦被人民拥戴为王，善施被封为王爷，春军也得到赏赐的“夫人”名号。剧中男主人公善施的儿子升军很喜欢玩邻居孩子的一个小金车，善施的婢女用泥捏了一辆小泥车给他，他不满意。春军看到了之后便把自己身上的全部首饰都放到小泥车里，让他拿去换辆小金车。其实，这只是剧中的一段插曲，并不能代表整个剧情所反映的生活。用《小泥车》做剧名，不同于常见的那种依据剧情或人名来命名的传统手法，带有个性化的特点。

《小泥车》剧作情节曲折生动，语言流畅，充满戏剧冲突和紧张气氛，“情”“味”相间，同时又洋溢着进步性和对生活的乐观理解。剧作前5幕主要写爱情故事，后5幕则以政治斗争为主，因而形成了两条线索：一条是善施和春军的恋爱故事，一条是阿哩耶迦推翻八腊王统治的政治故事。剧中的主要线索通过“巧入”“误盗”“错车”等关键情节展开，既体现了剧作家首陀罗迦天才的创造，又刻画了印度社会一系列底层平民生活的画面，充满了现实主义气氛。其中，“错车”的构思尤为出色。这天善施与春军相约去旧花篮园，正巧蹲蹲儿也要车夫把车赶去那儿。结果春军误上了蹲蹲儿的车，而越狱逃出的起义军领袖阿哩耶迦则跳上了善施的车。到了旧花篮园里，善施与阿哩耶迦两人相遇，这就使抗暴与起义两条情节主线自然地连成一气，衍伸出后来威武雄壮的起义场面，也引出春军在旧花篮园被害的情节。这一段落的构思既合情合理又波澜起伏，错综复杂的矛盾元素和喜剧风格技巧使这一段戏风格活泼而富有生气，给观众带来强烈的戏剧感染力。(https://www.xing528.com)

首陀罗迦在《小泥车》中塑造了一系列鲜明的人物形象。剧中的男主人公善施品德淳厚、疾恶如仇，被誉为“善行的宝藏”。他博施好善，“大慈大悲地拿着家财周济人”，最终“穷到这步田地”；他不顾个人安危，搭救从死囚牢狱中出逃的阿哩耶迦。在刑部大堂上，他视死如归、斥责国王的昏庸；在爱情方面，他鄙夷社会习俗和传统观念，勇敢地和首陀罗种姓的妓女春军自由相恋到美满结合。善施的品行受到贫苦人民的崇敬，剧作家多次借剧中人物称赞他：“他是那贫苦人民的如意宝树，枝丫弯弯皆因道义的果实累累，他是那善良人民的慈父，学者的镜鉴，嘉行的试金石，戒岸的海洋。”“他周济别人，并不夸耀炫示。他受人侮辱，立刻便把它忘掉。”“用善行、美德装点了优禅尼城。”按照梵剧“极所作剧”的特点，剧中女主角必须属于低微的种姓，而且完全允许她从事当时社会上所认为的卑贱职业，因此春军的妓女身份是符合这一要求的，但她是个不畏强暴、忠于爱情、重义轻财的美丽女子。对于善施，她热情旖旎，直言“我爱的就是他的穷！”对于倚仗权势的国舅蹲蹲儿，她义正词严地与之抗争，痛骂他“是一个专作恶业、放荡淫逸的人”，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她被救活后，赶赴刑场，无畏地当众揭露蹲蹲儿的恶行。“极所作剧”要求次要的角色品类驳杂，形形色色。《小泥车》就很清晰地展现了印度城市生活中各种各样的好人或坏蛋。如起义领袖阿哩耶迦虽然着墨不多，但他宁死不屈、顽强斗争的英雄气概让人钦佩。专制暴君八腊王的小舅子蹲蹲儿，他倚仗权势，作威作福，是一个“人所共弃的恶棍”。其他人物如贤助、慈氏、帮闲、夜游、爱春都各具特色，读后使人难以忘怀。

在梵剧中，英雄气与庸常心、高贵与凡俗总是同时出现在舞台上。这种混合在主人公密友的形象塑造上最为典型，这类密友经常是一个秃头、矮小、贪吃的小丑，在总体严肃的故事中制造轻松的喜剧气氛。风格的多样化也体现在诗体和散文体杂糅、梵语和普拉克里特语混用上……梵剧中的多样性十分突出，因为它们在主干故事之外总是要带上许多或滑稽或严肃的穿插性情节。由于这部梵剧中融汇了如此众多的元素，所以在分析的过程中难免会显得复杂，但当读者和观众们一想到这是一部出现在公元3世纪左右的戏剧作品时，又不禁赞叹剧作家在创作中的腾挪自如和先见之明。阶级矛盾、正邪之争、起义暴动，种种宏大的叙事内容都被剧作家借助于一部歌颂爱情与友谊的作品加以表现，尤其是冲破社会上种种人为障碍甚至死亡威胁的超种姓的男女恋爱。以上种种，都显现出这部戏剧作品与剧作家首陀罗迦的伟大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