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清日本战国史.4：智慧伊豆，信纲领三万石知行

信纲时年41岁，领三万石知行，虽说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可显然要比板仓重昌靠谱，更何况他又是将军的发小，深受宠信，就连家光本人也在公开场合数次表示，伊豆乃是自己的左右手。可以这么说，幕府之内，但凡是松平信纲讲的话，提的建议，就几乎没有家光不听的。

家光对于信纲，完全可以用宠信二字来形容。

只是这种宠信当然绝非一日之寒，而那三尺冻冰的第一寸，则是一件源于多年前的往事。

话说在一个春夏之交的下午，江户城上下充满了安静祥和的气氛。

阿江夫人在几个侍女的陪同下，正在庭院里带着刚刚学会走路的国千代散着步。

突然，一个黑影从一间屋子的屋顶上翻滚了下来，随后重重地掉在了地上。

女人们的第一个反应是来刺客了，于是便拉开了堪比防空警报的大嗓门高声呼救，很快就有一大批侍卫赶到，将那黑影团团包围，可拖起来一看才发现，这只是个看似十岁才出头的男孩。

再仔细一看，是竹千代少爷身边的小姓，松平长四郎。

长四郎掉落的地方比较尴尬，隶属大奥的地界，换言之，这位年幼的小姓犯下的是一个死罪：私闯后宫。

于是当下就有人把青山忠俊给叫来了——他是负责竹千代以及众小姓行为举止礼仪操守以及文化学习的人。

这位青山大人的性格比较忠厚耿直，但缺点是在教育孩子的时候手法简单粗暴，通常非打即骂，要么就砸东西。据说为了规劝一度沉迷看金鱼的德川家光，他曾把金鱼连鱼带缸一起给摔了个粉碎，当时就把胆小的小少爷给吓得直哆嗦。

青山忠俊一看到趴在后宫的松平长四郎，便自行脑补认定这小子是在搞偷窥，于是火冒三丈地将其一把拎起，拖进了一间用来堆放杂物的小黑屋，再把长四郎给吊了起来。

“你居然敢偷窥大奥，好大的胆子啊！”

“说！你私潜大奥到底为何！”

“还有谁跟你一起来的？！”

虽然青山忠俊以震耳欲聋的音量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可松平长四郎却仿佛跟没听到似的一言不发，被吊起来的那小小的身子，还在随着惯性略微晃荡着。

遭到了无视的青山忠俊自然是愈发恼怒，随手就抄起了一根估计是当柴火用的棒子对着长四郎的脸就是狠狠一下：　“说！你来干吗的！”

长四郎的身子猛地随之抽了一下，看得出来，他很疼。

但回答却还是沉默，和之前一样的沉默。

青山忠俊又狠狠地用棍子抽了一下，愤怒地吼道：　“快说！”

这一下抽得比之前更重，连在仓库外想听听情形的围观侍女们都听到了“啪”的一声。

长四郎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他的回答依然是沉默。

这场严刑拷打整整持续到了晚上，但不管青山忠俊如何怒骂如何抽打，换来的却永远都是松平长四郎的一言不发，甚至连叫疼的声音都不曾发出过。

谁也不知道这孩子究竟有什么天大的秘密值得他这般死守。

最后还是阿江夫人于心不忍动了慈悲，跟青山忠俊说，你这么在我的仓库里打了半天你不累我听着都寒碜，而且这要真给打死了你怎么跟人家的爹松平正纲交代？要不今天就到此为止告一段落吧，等明天天亮，找阿福去问问这事儿到底怎么个弄法，既然是竹千代的小姓，那她也肯定得给我们一个交代的吧？

青山忠俊觉得言之有理，便丢下了棍子回家睡觉去了。

而长四郎，虽然免了皮肉之苦，可也没能重归自由，他在专人的看管下，被吊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正当青山忠俊想去找阿福聊聊，却意外地得到了德川秀忠想要见他的消息。

进城见到秀忠之后，他又意外地发现，阿福也在一边。

还不等忠俊开口，秀忠先发了话：　“听说你昨天抓到了一个小孩？”

“是的。松平长四郎私闯大奥，被在下抓了起来。”

“嗯，那么理由是什么呢？”

“在下昨天拷打了一个下午，他都不曾说出半分来。”青山忠俊似乎显得非常不甘，　“干脆就以闯入大奥为名，定他的死罪吧。”

德川秀忠一听连忙摆手：　“不过是个孩子，完全没必要吧？”

“在下认为，杀鸡儆猴也是应该的，更何况……”

“不用。”秀忠打断了忠俊的话，　“不过，我倒也想知道，这孩子究竟为何要爬上大奥的屋顶？”

“将军大人，在下觉得，此事还是问问阿福比较好。”

“那么阿福，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松平长四郎会擅自跑去大奥，还爬上屋顶？”

“我想……这应该与竹千代少爷有关吧。”阿福缓缓地说道，　“在那座屋子的屋檐下，有麻雀的鸟巢，少主想要小麻雀，便命令长四郎去给他抓来。”

“所以才从屋顶上摔了下来？”秀忠很惊讶。

“正是如此。”

“真的？”

“绝无半点假话，这是竹千代少主亲口对我说的。”

“他……他……他……”青山忠俊看起来似乎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他……他疯了么？为什么当时不把真相说出来？要知道，这小子可是差点被打死啊！”

“是啊，他为什么不说？这才多大的事儿？”秀忠也表示了非常不能理解。

“他担心说出原委的话，少主便会受到责备。这孩子宁可被活活打死，也不肯出卖自己的主公。”

顿时，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忠俊。”秀忠说道，　“放了那孩子吧。”

“阿福，你告诉竹千代，让他亲自来接长四郎回去。”秀忠的表情不知何时变得非常严肃，　“有这样忠心的家臣是他的福分，要他务必好好珍惜。”

这一天，已经被打得动弹不得的长四郎被放在了一张榻榻米上，由另外四个小姓抬着走出了大奥，而竹千代则紧紧地跟在后面。

那一年，长四郎12岁，竹千代4岁。

“信纲，岛原那里就全都拜托给你了。”在任命他为总大将的时候，家光是这么说的。

松平信纲没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道：　“那板仓大人那边怎么办？”

家光一时间没明白，问什么叫板仓大人怎么办，当然是奉命交接咯，不然还能怎么办？

“板仓大人自尊心甚高，如果就这么让在下顶替了他，那等于是在斥责其作战不力，恐怕……”(www.xing528.com)

“那你说如何是好？”

“不如再等上十天半个月，若还是攻克不下，再让我去吧。”

正如松平信纲所料想的那样，当板仓重昌得知家光要换主帅之后，便立刻一根筋地认为这是一种对自己的羞辱，所以他当下就做出决定，要在信纲到来之前，攻下原城。

宽永十五年（1638）元月元日，正值新年之际，板仓重昌下令发起总攻。

十二万大军和上一次一样，对原城发起了看似波涛汹涌实则毫无章法的进攻。

而乱军却在益田好次的带领下，展开了声势浩大的反击，就连城中的女人，也投入了战斗——男人站在城墙上开枪射箭，女人则丢石头。

或许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缘故，幕府军的攻势还真的就被那几个男男女女给压制住了，十二万大军就这么傻傻地钉在城下，做着进攻——爬城墙——被打下来——接着进攻——接着爬城墙——接着被打下来的循环无用功，一时间只听得惨叫声连连，却没见有任何战果。

值得一提的是，正当双方展开着热火朝天的攻防战的时候，在熊本藩细川家的阵地上，有一个穿戴整齐的家伙，双手各拿一把出鞘的武士刀，非常风骚地戳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打着酱油。

偶尔还会喊上一嗓子：　“诸君务必努力攻城，切莫落后了其他藩的人呀！”

就在哥们儿出工不出力还叫得欢的当儿，突然天降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一说肩膀），只听得一声凄惨万分的“哎呀”之后，他当即鲜血淋漓地倒地不起，并且痛苦地浑身直抽抽。

手下一看这情形连忙上前来抢救，但却被他一把推开：　“这伤怕个鸟，老子当年在严流岛上，不知道比现在危险多少倍呢！”

紧接着又是一句：　“这血似乎流得多了，你们先带我下去包扎一下，我好继续参战。”

话虽如此，但却再也没有见他回来过。

这贱人不是别人，正是一代贱圣宫本武藏。

话说严流岛战胜佐佐木小次郎之后，他如愿地成为了细川家的客座家臣，并且有幸参加了这次的平乱大战，然而也不知道到底是老天开眼还是老天开眼还是老天开眼，这厮头一回攻城，就被老娘们儿给一砖拍翻了。

万幸的是没死，只是留了些许心理阴影，再也不肯上前线了。

这场战斗是凌晨打响的，等到了上午十点时分，战场的局面已经是一团糟了。

原本负责主攻的立花家，死活不肯上前冲，板仓重昌三番五次派人去催，得到的答复却让他吐血：　“上一次我们卖命冲锋，结果连个援护都没有，这一回谁还敢去送死？”

而被立花家点名吐槽的松仓胜家，这一回仍然在做抄手掌柜，率领全军待在一旁傻看。

岛原藩藩主坐看岛原藩动乱，这还真是要了命了。

眼瞅着自己的士兵一个接着一个的从城墙上被打下去，可城池的城门都没被打破，一直都在大本营里观战指挥的板仓重昌再也忍不住了，他“腾”地一声就站了起来，然后拔出了腰间的武士刀，往前用力一指：　“跟我冲！”

手下见状赶忙拦腰抱住，说大人您是三军主帅，千万不能冲动，您要有个好歹，这十二万大军岂不群龙无首了？

但此时正在火头上的重昌哪还听得进人话，他一把将手下推开，走出营帐翻身上马，一边飞奔一边还扯着脖子歇斯底里地喊道：　“都跟我冲啊！”

板仓重昌是空降的主帅，本身并没有带多少兵来九州，算上挑担子做饭的，也就七八百人。打了快两个月的仗，已经折损了一小半，剩下的那五六百，本着吃粮当差的精神，也只能是硬着头皮跟着冲了上去。

至于各藩兵士，却只是纷纷让出一条道放他们过去，并无一人跟随。

就是说这事儿的本质已经演变成了板仓重昌一人带着数百寡兵冲向了连十万人都没能攻下的那座城，而那十万人，无一出手援救，只是站着围观。

凭良心说一句，总大将做到这分儿上还不如买块豆腐撞死自个儿得了，那威望都不如人小学三年级的班长。

也不知道是马跑得快还是他运气好，反正一口气冲到城下，重昌居然都安然无恙，连一块石头都没挨着。

到了城门口，板仓重昌下令攻城。

跟着过来的那几百名士兵面面相觑，因为大家走得急，谁也没带攻城器械。

怎么办？

众人的目光投向了大将。

“跟我爬！”重昌一咬牙一跺脚，噌地一下蹿上了城壁，扒着墙上的缝隙便往上爬，打算就这么登上城头，跟敌人决一死战。

这种行为说好听点叫身先士卒英勇万分，说难听点么，就是找死。

不过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此时的板仓重昌头上顶着幕府的压力，身后又面对着一群不肯听话的大名，想必是早已处在了一个无比绝望的境地了吧。

再说岛原城头上，几名乱军士兵发现又有人来攻城，也不敢含糊，端起手中的铁炮瞄准了乒乓五六就是一阵乱打。

然后重昌就掉了下去。

享年51岁。

这一天，幕府军兵败如山倒，伤亡总人数接近四千，而原城那边，仅仅阵亡了十七人。

板仓重昌战死的消息几乎是在当天就被传到了江户。虽然在此之前已经有了足够的受惊经验，可这一回，幕府上下依然大大地被震撼了一番。

毕竟是大本营派出去的主帅被弄死了，这事儿自打德川家康开幕以来就不曾发生过。

原本还想在江户过完新年过元宵的松平信纲自然也没法接着安生混日子了，第二天，他就告别了家光，然后快马加鞭地朝九州奔去。

跟着一块儿去的，还有佐贺藩藩主锅岛胜茂以及柳川藩藩主立花宗茂。

当月4日，一行人抵达岛原藩，随后，信纲召开了第一次作战会议。

会上，立花宗茂和锅岛胜茂先做了批评和自我批评，表示之前攻城失败，责任多在两藩，而两藩作战不利，主要得怪自己不在场。

其实说了半天还是在各自洗白——因为不在，所以失败。

不过松平信纲倒是非常大度，挥了挥手说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做人关键是要面向未来。

“原城被那帮泥腿子改造得难攻不下，松平大人有何良策？”在城下已经被乱军打怕了的松仓胜家以为未来的出路还是跟从前那样没头没脑地送死攻城，于是便心有余悸地问了一句。

“不，攻城并非良策。”信纲摇了摇头，　“就眼下来看，城内人多粮少，可大多只是妇孺，很难主动发起进攻，所以我们只要将城池围起来，活活困死他们就行了，这样既能消灭乱贼，又可以把自己的伤亡降到最低，一举两得。”

兵法云，十则围之。

不愧是智慧伊豆。

5日，大军对原城完成了包围。接着，松平信纲亲笔书写了劝降信一封，令人射入了城中。

信的内容比较短，就一句话：愿意为自己信奉邪教而悔过并且放弃信仰及武器出城投降者，既往不咎。

信是上午射过去的，当天下午，原城里头就射出了回信。

同样也是一句话：我们早已做好了殉教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