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教学论：阅读与书写的关系

由于书法教学对技能、技艺的强调，所有教材，都对书法的训练、实践给予了足够的重视。尽管训练体系不尽相同，但注重书家，在做中学，通过实践掌握技能、提高感悟水平和书写能力是一致的，而对于欣赏和阅读，注意力和关注度就不尽相同了。

书法学习过程中的阅读、欣赏对于书写所起到的掌握知识、开阔视野、提高审美能力，从而促进书写的领悟和质量，道理并不深奥。但在教材的编写过程中如何体现，如何选定赏读的内容，是需要统一认识的。

首先要读史。阅读书法史，不仅要领悟书法文化传承的脉络理路，更重要的是要弄懂书法与时代的关系。秦统一中国之前，我们的历史在春秋战国时期，经历过一个诸子百家争鸣的阶段，是中国文化史、思想史的发轫期。文字与书法与之相适应，出现了国殊文异的现象。文字作为交流信息的工具，因异而难，在诸侯国之间已经现出了交流障碍。故此，秦统一六国之后，“书同文”便成了必然的选择，是国家统一的客观需要。而小篆的出现，可以说是有了一种官方规定的、通行的文字。汉承秦制，在思想上“独尊儒术”，汉字书写的形态，从繁到简，由曲而直，适应了书写便捷的需要，也适应了文化整理的需要，思想的一统与文字的一统是一致的。《熹平石经》的意义不仅是内容的，也是官方书写样式的一次获准和展示。而汉末的动荡，三国分立到晋再度统一，人们渴求从文化一统的状态下找到新的文化自我，所以有了又一次的思想大解放，有了又一次的文化多元化发展，从文人的清谈到魏晋的玄学，从田园诗、风景诗、咏史诗到志怪小说、笔记小说，从顾恺之的画到竹林七贤的自我放纵，都带有时代发展的必然性。而王羲之的字，正是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形成的。尚韵也好，散逸也罢，镶嵌在时代的背景上，成就了魏晋文人的风流。从隋对南北朝的统一开始：唐代的繁荣，成就了法度；宋人的潇洒，流露了心性；元明承续，赵孟、董其昌影响了入主中原的清初皇帝，让所有的文人有了失落感，于是向老祖宗讨生活，出现了追根溯源、访碑复古的回归之风。从秦李斯到唐李阳冰以至宋元明少见的篆书，又回到文人的笔下。这是历史，是社会发展史，是文化发展史，是汉字书法因时代而变迁的历史。阅读历史，才能真正懂得什么是书法，才能了解书法的生态特征，才能正确处理书体与字体、个人与时代的关系，才能深入思考书法如何为时代服务的文化命题。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也要明白颜真卿变法的意义，也要理解《干禄字书》出现的必然性，更要理解馆阁体出现和存在的必要性，还要理解宋四家都是学颜书的，为什么苏黄米蔡各有风貌，等等。

秦小篆《峄山碑》

其次要赏艺。书法作为艺术，是在魏晋的文化背景下孵化和催生出来的。王羲之再写兰亭，虽数遍仍不如稿本，唤醒了书法艺术创作的自觉意识，从此，书法跨入了从实用到艺术的门槛。所有的艺术都是形象的、情感的、个性化的，是唯一的、不可重复的。用形象和情感、个性和不可重复作为标准欣赏书法艺术，从此成为可能。

明人项穆生于博古赏鉴之家，是著名收藏家项元汴的儿子，亦能书。他在《书法雅言》中说过一段很有价值的话。他说：(https://www.xing528.com)

鉴书者，不可求之浅，不可求之深，浅则涉略泛观而不究其妙，深则吹毛索瘢而反过于谲矣。……大要开卷之初，犹高人君子之远来，遥而望之，标格威仪，清秀端伟，飘摇若神仙，魁梧如尊贵矣。及其入门，近而察之，气体充和，容止雍穆，厚德若虚愚，威重如山岳矣。迨其在席，器宇恢乎有容，辞气溢然倾听。挫之不怒，惕之不惊，诱之不移，陵之不屈，道气德辉，蔼然服众，令人鄙吝自消矣。又如佳人之艳丽含情，若美玉之润彩夺目，玩之而愈可爱，见之而不忍离。此即真手真眼，意气相投也。故论书如论相，观书如观人，人品既殊，识见亦异。有耳鉴，有目鉴，有心鉴。若遇卷初展，邪正得失，何手何代，明如亲睹，不俟终阅，此谓识书之神，心鉴也。若据若贤有若帖，其卷在某处，不恤货财而远购焉，此盈钱之徒收藏以夸耀，耳鉴也。若开卷未玩意法，先查跋语谁贤，纸墨不辨古今，只据印章孰赏，聊指几笔，虚口重赞，此目鉴也。耳鉴者，谓之莽儿审乐；目鉴者，谓之村妪玩花。至于昏愦应声之流，妄傲无稽之辈，胸中毫无实见，遇字便称能知，家藏一二帖卷，真伪漫尔弗求，笔才岁月，涂描点画，茫焉未晓。设会神通佳迹，每嗟精妙无奇，或经邪俗伪书，反叹误愆多致。此谓吠日吠雪，骇罽骇龙，考索拘乎浅陋，好恶任彼偏私，先有成心，将何定见？不若村野愚氓，反有公论也。评鉴书迹要诀何存？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宣尼德性，气质浑然，中和气象也。执此以观人，味此以自学，善书善鉴具得之矣。^[9]

项穆识见惟多，故得言语真切，对于一件书作，初观远望，入门近察，以至席上器宇，妙比佳人，都是有见地的。至于心鉴、目鉴、耳鉴的分别，更是从实践中来。论书如论相，观书如观人，一语中的，正是鉴赏家的眼光。赏艺赏什么呢？就是看作品的整体风貌、风格特点、源流、法度、境界等，从整体到局部，再从局部到整体，做到知书知人。赏艺的目的在于知正误，分优劣，再用这样的眼光反观自己的习作及实践过程，境界高了，自然会有新的追求，便达到了以赏促学的目的。

最后要味帖。对于书法学习而言，读帖是一项基本功，有时比临帖还要重要和讲究。所谓味帖，就是通过对法帖的阅读、观察、思考、玩味和研究，发现书写的规律以至情境过程。清人周星莲在《临池管见》中说：“初学不外临摹。临书得其笔意，摹书得其间架。临摹既久，则莫如多看，多悟，多商量，多变通。坡翁学书，尝将古人字帖悬诸壁间，观其举止动静，心摹手追，得其大意。此中有人，有我，所谓学不纯师也。又尝有句云：‘诗不求工字不奇，天真烂漫是吾师。’古人用心不同，故能出人头地。余尝谓临摹不过学字中之字，多会悟则字中有字，字外有字，全从虚处着精神。彼钞帖画帖者何曾梦见？”^[10]面对一通字帖，是一味地临下去，还是在临的同时多读、多看、多悟，这段话中举了苏东坡的例子，心摹手追，得其大意。心摹就是多看、多思、多悟、多玩味，用这样的方法，悟字中之字，字外之字，于无字处见字。当代学书抄帖画帖者甚众，这样但得其量不得其要，不味其意，往往事倍功半的。读帖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功夫。怎样玩味呢？当代许多书家、学者认为，要回到具体的书写情境之中，笔画顺序，轻重提按，连绵往复，情致色彩，以至把每一笔的起行收、笔与笔之间的连断变，一字之中的气势态都研究清楚，一定会对书写训练起到理性的借鉴指导作用。其实不仅如此，不止于此。清人蒋骥《续书法论》中说：“学书莫难于临古，当先思其人之梗概及其人之喜、怒、哀、乐，并详考其作书之时与地，一一会于胸中，然后临摹。即此可以涵养性情，感发志气。若绝不念此，而徒求形似，则不足以论书。”^[11]这是一段高论，也是味帖最重要、最关键、最深入的内容，临帖的时候，不但要读懂书写者，还要读懂时间、地点和书写时的情绪状态。一句话，要体味书家的创作情境。只有这样，才能涵养性情、感发志气，才能得其精神意韵。可见读与临、味与写的关系是何其密切，深读与体味对书写是何等重要了。

在书法教学中，书写训练是无须强调的，所有的教育工作者都在这样做，因为提高书写能力别无他途。但对阅读、赏鉴在书法教学中的作用、地位，却需要加以强调，因为赏读对于书写有着直接的促进作用。而书法教学用书如何满足这种强调，是一个必须引起重视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