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学养文化：从书法教学论看

作为书法教育的内容，在基本素养的培养中我们使用了三个概念：一是素养，用于文字，指必须掌握并已经体现为基本素质；二是修养，用于文学，指已经掌握了一部分，但仍在不断地修为；三是用于文化的学养。任何人都已经有了一定的文化基础和特质，但永无止境，需要持之以恒地学习。因此，学习文化，提高学养，是形成基本素养的一个长期的、累积性的任务。

文化的话题，在当今的生活中随时可见，但应该怎样认识文化，仍然是一个有必要强调的内容。2013年底，中共中央办公厅印发《关于培育和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意见》，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作为核心价值观的历史基础，再度引起全社会的广泛关注。2017年初，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对为什么传承发展、如何传承发展进行了部署。应该怎样理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呢？弄懂了这个问题，便会对文化学养的内容范畴有一个基本的把握了。

第一个概念是“中华”。中华是一个空间性的概念，小而言之，是中国，是56个民族，是960万平方公里土地；大而言之，是中华民族，是包括所有中华民族后人及其形成的文化圈。因此，“中华”二字包含的文化构成关系中，既包括黄河流域的仰韶文化到龙山文化，包括长江流域的河姆渡文化，也包括塞北的红山文化、新乐文化，大西南的三星堆文化、金沙文化等。当然，还包括散布在全世界范围内的移民文化。中华的意味中，包括了无数个汉语文化圈和中华文化圈。

第二个概念是“优秀”。什么样的文化可以称为优秀？说起来应有四端：一是经过了历史检验的；二是起过促进社会发展积极作用的；三是群众广泛接受的；四是在当代仍然具有现实意义、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相吻合的。中华文化历史悠久，源远流长，有精华，也有糟粕，所以要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精华与真理，就是那些站在历史发展、服务现实、面向未来的高度上被证明、被选择、被发扬的文化。比如爱国主义，比如天人合一。

第三个概念是“传统”。什么是传统？一是古已有之；二是今古相承；三是对现实具有指导意义和经世作用；四是不仅见诸经典，而且深入人心，体现为人们思想观念和行为方式的自觉。传统意味着时间的延续和传递，是民族的血脉。

最后一个概念是“文化”。文化是人类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总和，其大其广，包罗万象。而文化的本质是人化。所以，文化是人的意志、眼光、理念、情趣以及思维智慧、生存方式、劳动行为的投射和物化。一是器物层面。如书法教育的工具笔墨纸砚。二是制度层面。大到国家制度、体制，小到制约人们行为方式的风习、法规，包括各种规范，如书法之“法”。三是行为层面，即不同的环境、地域、历史、生产方式、社会形态等形成和积淀的行为方式。古人用笔有单苞、有双钩，有托腕、有悬肘，作为书写的行为方式，都可以从文化的角度做出解释。四是精神层面。即思维方式和理念、价值观、艺术观、审美观等等。这是文化的最高层面。

明白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含义，而传承、弘扬、发展的核心在精神层面，用精神指导行为。举个例子：近几年国学流行，在中小学，从校本课程到日常诵读，常以国学为名目，花样翻新。在各行各业，也都给自己贴上一个文化的标签。其实，国学是一个国家特有的文化学说和治学方法，不能等同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学包括什么？简言之：经史子集。有的学校把《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弟子规》《小儿语》等当成了经。其实这些还谈不上国学，只是“蒙学”，是启蒙教育，识字教育，做人教育。而仅仅去读，更不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大家熟悉的南宋理学家朱熹，也是个教育家，写过许多启蒙读物。他在《童蒙须知》中写道：“夫童蒙之学，始于衣服冠履，次及言语步趋，次及洒扫涓洁，次及读书写文字及杂细事宜，皆所当知。”在他说的五个方面中，读书写字排在第四位。衣服冠履就是如何穿衣戴帽，言语步趋就是如何说话走路，洒扫涓洁就是环境个人卫生，这些类似小学生守则的内容，朱熹认为都在读书写文字之前。他在“言语步趋” 须知中说：“凡为人子弟，须要常低声下气，语言详缓，不可高言喧哄，浮言戏笑。父兄长上有所教督，但当低首听受，不可妄自议论。长上检责，或有过误，不可便自分解，始且隐默。久却徐徐细意条陈，云此事恐是如此，向者当是偶尔遗忘；或曰当是偶尔思省未至。若尔，则无伤忤，事理自明……凡行步趋跄，须是端正，不可疾走跳踯。若父母长上有所唤召，却当疾走而前，不可舒缓。”^[52]关于说话走路这些天天在做、随时发生的事，作为童蒙之训，朱熹说得既明确又详尽。从中不难看到，国学、蒙学，绝非仅指诵读，重要的是理解其中的意义，付诸实践，注重行为养成。从精神的层面说，这些日常的行为内容，与更长远的志向直接相关。蒙学先从《三字经》始，“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第一个字是人。到《百家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进入家的概念；再后学《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便从个人到家庭到天下了。在国学的体系中，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体系中，这就是《大学》中“修齐治平”理论的现实体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古代知识分子始终如一的共同追求。所谓立志教育，爱国教育，都融合在这些最基本的内容之中，从而体现一种生生不息的人文精神。

文化学养，是既学又养，既传承精神又付诸行动，是知行合一。

书法教育就是一个这样的内容体系。从基本的程式悟法入手，达到提高能力的目的，再上升为一种精神追求、文化追求。那些仅仅把书法教育看成是学点技巧，写一手漂亮字的想法是肤浅的；那种仅仅把书法作为一种艺术学习、艺术追求的目的是狭隘的。书法教育内容的真正高度，确是体现在继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上。明白了这一点，才不枉为一种教育。

【注释】

[1]明·陆深《书辑·下》，《书学集成（元—明）》，河北美术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319—320页。

[2]元·陈绎曾《翰林要诀》，《书学集成（元—明）》，河北美术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162—163页。

[3]明·丰坊《书诀》，《历代书法论文集》，上海书画出版社，2014年第1版，第506页。

[4]清·刘熙载《艺概·书概》，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12月第1版，第166—167页。

[5]清·鲁一贞、张建相《玉燕楼书法》，见《书学集成（清）》，河北美术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31页。

[6]唐·孙过庭《书谱》，《书学集成（汉—宋）》，河北美术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135页。

[7]明·赵宦光《寒山帚谈》，《明清书论集·上》，上海辞书出版社，2011年5月第1版，第308页。

[8]周汝昌《书法艺术问答》，文化艺术出版社，1982年8月，第1版，第27—28页。

[9]周汝昌《永字八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11月第2版，第189—198页。

[10]清·唐岱《绘事发微》，《画学集成（明—清）》，河北美术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437页。

[11]明·赵宦光《寒山帚谈》，《明清书论集成·上》，上海辞书出版社，2011年第1版，第302页。

[12]清·张树侯《书法真诠》，《中国古代书论类编》，安徽教育出版社，2009年8月第1版，第183页。

[13]南宋·姜夔《续书谱》，《书学集成（汉—宋）》，河北美术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169页。

[14]清·徐用锡《字学札记》，《明清书论集·上》，上海辞书出版社，2011年5月第1版，第738页。

[15]清·杨守敬《评碑记》，《碑帖精华第四卷》，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1年12月第1版，第121页。

[16]清·刘熙载《艺概·书概》，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12月第1版，第166页。

[17]明·赵宦光《寒山帚谈》，《明清书论集·上》，上海辞书出版社，2011年第1版，第305页。

[18]唐·窦蒙《述书赋语例字格》，《书学集成（汉—宋）》，河北美术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242页。

[19]南宋·姜夔《续书谱》，《书学集成（汉—宋）》，河北美术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627页。

[20]《老子》，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3月第1版，第11页。

[21]参见《张长史十二意笔法》，《书学集成（汉—宋）》，河北美术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20 9页。

[22]《黄自元楷书间架结构摘要九十二法》，上海古籍书店印行（影印本）。(www.xing528.com)

[23]唐·窦蒙《述书赋语例字格》，《书学集成（汉—宋）》，河北美术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241、243页。

[24]清·苏惇元《论书浅语》，《明清书论集·下》，上海辞书出版社，2011年5月第1版，第1156页。

[25]明·张绅《法书通释》引《变通异诀》语，《书学集成（元—明）》，河北美术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199页。

[26]南宋·姜夔《续书谱》，《书学集成（汉—宋）》，河北美术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626页。

[27]清·沈道宽《八法筌蹄》，《书学集成（元—明）》，河北美术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473页。

[28]南朝梁·袁昂《古今书评》，《书学集成（汉—宋）》，河北美术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76页。

[29]北宋·米芾《海岳名言》，《书学集成（汉—宋）》，河北美术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364页。

[30]明·王绂《书画传习录·论书》，《明清书论集·上》，上海辞书出版社，2011年5月第1版，第33页。

[31]明·项穆《书法雅言》，上海辞书出版社，2011年5月第1版，第284页。

[32]唐·韩愈《送高闲上人序》，《唐宋八大家散文·韩愈卷》，辽宁人民出版社，1999年1月第1版，第278页。

[33]元·陈绎曾《翰林要诀》，《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2014年第1版，第490页。

[34]清·刘熙载《艺概·书概》，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1版，第167页。

[35]明·赵宦光《寒山帚谈》，《明清书论集·上》，上海辞书出版社，2011年第1版，第303页。

[36]清·刘熙载《游艺约言》，《中国古代书论类编》，安徽教育出版社，2009年8月第1版，第437页。

[37]北宋·黄伯思《东观馀论》，《书学集成（汉—宋）》，河北美术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415页。

[38]明·杨慎《墨池琐录》，《书学集成（元—明）》，河北美术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344页。

[39]《粱武帝·陶隐居论书》，《书学集成（汉—宋）》，河北美术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72页。

[40]明·杨慎《墨池琐录》，《明清书论集·上》，上海辞书出版社，2011年第1版，第61页。

[41]清·于令淓《方石书话》，《明清书论集·下》，上海辞书出版社，2011年第1版，第989页。

[42]唐·张怀瓘《书断》，《书学集成（汉—宋）》，河北美术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162—164页。

[43]清·包世臣《艺舟双楫》，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10月第1版，第87页。

[44]唐·窦蒙《述书赋语例字格》，《书学集成（汉—宋）》，河北美术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241页。

[45]晋·王羲之《笔阵图》，《书学集成（汉—宋）》，河北美术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29页。

[46]唐·虞世南《笔髓论》，《书学集成（汉—宋）》，河北美术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107—108页。

[47]明·汤临初《书指》，《明清书论集·上》，上海辞书出版社，2011年第1版，第511页。

[48]清·包世臣《艺舟双楫》，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10月第1版，第87页。

[49]明·项穆《书法雅言》，《明清书论集·上》，上海辞书出版社，2011年第1版，第28页。

[50]明·王绂《论书》，上海辞书出版社，2011年第1版，第30页。

[51]明·项穆《书法雅言》，上海辞书出版社，2011年第1版，第281页。

[52]南宋·朱熹《童蒙须知》。《蒙学须知》，山西教育出版社，1991年第1版，第20—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