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官员对上控案件的应对和处理结果

1.官员的应对策略

生员是有特殊身份的人，拥有特殊的社会地位，同时，生员善于言辞、通晓律例。对于生员参与的上控案件，官员们都谨慎应对，如系棘手重件，拖延不结，留给下一任。从《巴县档案》中可以看到要求“民间上控，批发词讼，例有定限，依限完结”的札文，在上控案件的红白禀中或者申文中却经常看到“卑职并非原审之员，饬令研讯明确，据实具覆”，这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上控案件有些并没有依限完结。在武生邓辅清上控一案中，武生邓辅清不断呈控，呈控案件又系命案，并且发生在咸丰十年（1860年）贼匪窜扰时期。官员们采取了拖延不结的方式，此案持续多年，最后调和结案。发生在同治八年（1869年）的“武生陈照东（即陈正泰）告吴光銮（即吴德余）等一案”，因被告解饷赴黔无从唤解且原告已不愿终讼，于同治十二年（1863年）十二月销案。

官员遇棘手案件，除了拖延不结留给下一任外，还采取调和结案的方式。比如监生刘伯皋一案，在监生刘伯皋第一次以“势吞搕害”呈控府宪时，在三里首士们的调和下息讼寝事。亦是根据律例、结合案件实情和涉讼双方情况、地方习俗等移情结案。比如监生潘裕然一案，最后以“潘氏身死日久，业已掩埋，恐今腐化，不忍蒸骨受苦，从厚超度，免伤姻戚，断令廖虚舟缴银一百两给周廷泰，承领转给监生与女儿潘氏包坟超度”^[80]结案。下面我们就具体地看文中所列举案件的具体处理结果。

2.案件处理结果

对于上控案件或者不予受理，或者发回初审衙门重审，或者授予所属其它州县衙门重审，或者由府宪臬司提审。从搜集到的资料来看，大部分案件由府宪臬司提审或者授予巴县县衙审理。上控案件的处理结果，要么维持了原判，督促州县审理结果的执行；要么原告呈具悔状，主动撤销上控；要么因长时间传唤不到，官府销案；要么文书不齐全，无从知晓结果。对于州县衙门没审讯而告到重庆府、川东道的，经过传讯，给予讯断。

（1）维持原判，限时执行

经过传讯，案情与州县的审理并无二致，辄维持原判，对违判不执行的行为，视情况给予相应的处罚。监生张涵益等与监生张浩等互控一案中，重庆府委巴县县衙悉心研审，蒙审讯仍照璧邑钱主断令。“查此案王德钦经管收交夫马千文应秉公办理，乃辙侵用钱，殊属不法，应坐赃科罪，业已身死，应毋庸议。张浩、李茂青、汪天青、傅大文、龙超江均在局内帮办，刘思贵书写支收簿册，当王德钦侵亏公项，既不查察于前，后不行清算于后，虽讯无通同徇私情弊，究属不合，姑念钱已分赔，□数全缴，应请免其置议。张涵益、李灼具控张浩等侵吞银三千五百余两，现在算明王德钦侵用钱，并非妄控，应与并未串同之户书陈铭衡等均毋庸议。该县差务事宜，应请檄饬璧山县，传谕各绅公同议举管理，张浩等所缴钱文，并饬移取回县，发给现办差局首士具领办公，再查该县应差旧章，每粮一两原只捐钱二千文，应请饬令照旧办理，以纾民力。”^[81]监生张涵益并非妄控，无议；监生张浩等已分赔银两又并非直接侵吞银两，免议；但张浩等四人不准入局管事，另觅稳妥人经管。监生周永顺捏词上控一案，监生周永顺在上控呈词中极力推脱其儿子的责任，并认为州县官同罪异罚不公。经过审讯，最后遵从原判，限两月内措银缴楚。监生郑余亭一案，经巴县审讯“但氏尸躯实因患病身死，与人无尤，但喜元亦无搂卷情事，断令把监生发回合州，与但氏修建，三日齐醮，酌量包砌坟茔”^[82]。差役姜贵并没勒搕郑余亭千文，亦无证见无从跟究。监生邓树勋一案中，经会讯，王前县将墙二枷杖并未擅用非刑，差役萧贵等亦无搕赃事，参将墙东山的弟弟墙二，假冒职官，捆搕监生邓树勋银物属实。监生邓树勋不应狭妓，“姑念已经前县究结，从宽免议”。墙明德即墙东山“因伊弟弟墙二罪有应得，向邓树勋诈搕滋事控县，枷责辄即捏情上控，罪有应得，系姑念系因痛弟情切，与平空诬告者有间，应请从宽面议”。^[83]这三个案件中，对生员的处罚都是从宽免究，并没有褫革或者斥责。

而在武生张棠一案中，武生张棠因违判上控，并妄供万刘氏与刘心恕姐弟同室。根据《大清律例》“见禁囚不得告举他事”条附例的规定：“年老及笃疾之人，……许令同居亲属，通知所告事理的实之人代告。诬告者，罪坐代告之人。”^[84]将抱告张万春掌责，各结完案。已革武生陈世传盗卖社谷一案，陈世传系贿赂逯假二投质捏言，以图让陈世传脱罪，保其出监。经审讯，陈世传盗卖社谷属实，维持原判，将陈世传逐程递解至铜梁县衙门投收监。“监生王必华、监生王文楚欠王集兴等棉花银一案”因监生王必华和王文楚违限不缴银被监禁，多次比讯，责其变卖产业，限期缴银。在上述三个案例中，均对生员的违判上控行为进行了相应的处罚。也有上控结果与原判不一致的案件，比如生员张国垣一案。生员张国垣以刁女滋泼控于厅，厅主讯断：“生员张国垣给陈长姑银三十两离异，姑归宁另户，硃照离异。”而后陈金义违断越控至府辕，府辕沐讯“生员张国垣领回陈长姑。”^[85]

（2）原告主动销案

在审讯前或审讯中，上控原告具悔状销案。监生孔元卿上控案中，经移关案件相关人证，在未讯之前，监生孔元卿恐审虚反坐，具悔前来，称自己不该捏情妄控，妻高氏系因与其弟孔俊卿口角轻生，并不与涪州厅主书差游澄万、戴顺、杨彪等相涉。“姑念于未讯之前即据悔明与始终诬执者有间，从宽免议，游澄万等实系挟嫌被控，并无逼勒情事，应与牵控之孔傅扬均请毋庸置议。”^[86]

武生黄会川的上控案中，武生黄会川在审讯前，自具悔状称所控尽属情虚，经研讯：“武生黄会川因父犯事详办，弟被斥革之案，辄行砌词上控，查有不合，姑念系听从祖母嘱令翻控，情尚可原，且于未经案讯以前，即行具悔，与始终诬执有间，请免置议。黄金枝、王兴江先经佐呈唆讼，虽未诬告多人，亦有不合，但尚未呈控即得破案，与好事唆讼者不同，黄显祥听唆躲避延案，□讯无赫，许差役回首□银两亦属□是，黄金枝、王兴江、黄显祥均照不应轻律笞四十，折责发落。差役余伦因为黄显祥延不到□□□违限责革，行贿给银两，致滋牵累，殊属不合，应请照不应重律，杖八十折责三十板。已革武生黄兰芳，因父黄金枝犯事详办，令其赴县承发房探听消息，但究系听从父命，与实在好事讼词，作奸舞弊者，情节不同，应请移学戒饬，所有斥革衣顶应开复。欧俸罗氏通奸之案，经该县讯明，黄显庸知情纵容，业经照例分别枷杖离异，此次免其重科。黄显庸既经该县验明痧病身死，业已通详立案，应毋庸议。差役余伦认为给黄显祥银三十两，口许虚赃免其追。”^[87]

监生熊锦春以违反难容告其子熊坤元等一案，研讯时，熊锦春到案供称：“伊妾邱氏业已遣嫁，伊次子坤元尚无过失，惟三子嘉元平日不听管教，委无推跌忤逆以及贩烟不法别情。前因一所气忿，是以一并捏情呈前，只求施恩。”^[88]经研讯：“熊锦春欲卖产业携带邱氏回籍，子媳劝阻反斥逐，经族长道源等控县乃不俟讯断，辄捏情控，殊属不合，其呈首伊子不□，□□勿论，所控五服族叔熊道源勾诱串唆，并未指实。念监生熊锦春已据到案供明，与始终诬执有别，且年逾七旬，律得收赎，免其置议。熊嘉源讯无忤逆情事，惟平日不听伊父管教，应请照子孙违犯父□□，敕令杖百律，应杖一百折责四十板。故熊坤元虽无违犯别恃，惟□□善为□阻，亦有不合，应照不应重律，杖八十折责三十板。□□□讯无串同唐敏功等教唆附和情事，应与差役叶荣，均毋庸议。邱氏业已离异，应免提质。所有熊锦春财产，愿否分析，应听其自便，熊道源等不得从中干涉，无干省释。”^[89]到道光十四年（1834年）三月，监生熊锦春与族亲熊锦枚、陈彩飏、简慎菴、吴杰、徐芳稠、王翰选、李成章等再三酌议，将所置田房家产，一概瓜分，“以田分与长房媳姬氏同孙梅芳旭芳管耕，铺房分给次三两子坤元、加元受分，其四房媳黄氏乏嗣，亦未抱子承祧，族亲酌议给银六百两，至于生侧室袁氏无出，给银五百两”^[90]。(www.xing528.com)

武朝惠上控武生马国鼎等一案，武朝惠因气忿，捏词上控武生马国鼎等，审讯间武朝惠具悔状前来，蒙审讯断令：马国辅们摘留阴地系在武朝惠的母坟前有界址，仍令找原界，马国辅等不得在武朝惠母坟后左右边葬。“武朝惠遵照不应重律杖八十□□减责发落，马国鼎讯无串差勒索等情，应请免议，差役李芳无勒索情，但是官人役不应□武朝惠开销饮食钱文，应请照不应重律杖八十各折责四十板，免其革役，饮食钱交如数缴还。”^[91]在武朝惠的这个案件中，武生马国鼎在契内注明、界址清晰的情况下，串其堂兄马国辅滋讼，有恃衿捏讼之嫌。武朝惠不应在州县官已经给出明确讯断的情况下，捏词上控，虽呈具悔状，依旧杖八十□□减责发落。有意思的是，与之类似的捏词上控的孔元卿案，监生孔元卿从宽免议。由此可见，官员在处理民捏词上控生员与生员捏词上控民案件时，惩罚是有区别的。

文生况皋上控朱正伦一案，文生况皋因日久赃贼无获又恐差役林陞等舞弊，架词上控，后正贼捕获后，文生况皋的儿子况镁主动赴辕结案。“查况皋被窃现在□□严缉，况皋因日久赃贼无获，辙架词上渎实属不合，姑念到案□□□究，始终诬执者有间，应请从宽面议，刘天爵并无窝贼等情，朱正伦亦无行窃情事，徐长寿系属另案正贼，并无行窃况皋家，被窃□□差役林陞、朱奇、黄元并无纵贼弊塌情事均毋□议。”^[92]

在这五个案件中，有四个案件是生员捏词上控，一个是被上控，对捏词上控行为和上控中牵涉的人和涉及的事，均在律例指导下，做出了合乎情理的判决。需要注意的是对生员捏控，在审讯前或者审讯中呈悔状的或者主动结案的，基本是形式化的惩罚—— 从宽免议或请免置议。

（3）长时间无从传唤，官府销案

“武生陈照东（即陈正泰）告吴光銮（即吴德余）等一案”，武生陈照东（即陈正泰）上控后，被告职官吴光銮、王怀珍并家丁陈贵、胡成等前于到案讯明后，俱已奉文解饷赴黔，未经回川，店主张天成未票之先，业已搬移，不知去向，一直未审，原告在上控之后，直到同治十二年（1873年）并未来县呈催，为省拖累，请予详销。这个案子为生员上控职官的案件，从整个案件来看，因被告无法提审质讯，拖延至三年后不了了之。与之相类似的是“监生邓树勋告墙东山等“串娼捆剥”一案”^[93]，都是发生在生员和职官之间。在监生邓树勋一案中，参将墙东山上控监生邓树勋，府辕严饬督察，不逾时日，案情水落石出。由此可见，在已出仕的官员和未出仕的生员间发生诉讼时，官员处于优势地位。

（4）因文书缺失，无从知晓结案情况

因各种原因，有些案卷的文书不齐全，无从知晓上控案件的结案情况。武生段安邦案，经查验僧道轩的双眼确系左目成瞽右目仅渺，但武生段安邦翻异前供，坚不承认，又以藉案诬搕呈控：“……僧道轩实系旧日左目失明并非生治成残，并认为巴主审讯只将道轩眼目验明，并不就明，王辉堂等隐匿江北，所呈遵断缴银，禀批今又改供更结，将生缴词并胡主批示匿隐不现，沐发巴主审讯并不关及，段辉廷等从中唆讼搕诈根由，致伊等得以遥逍事外，伊等得势助虐日炽，必致构讼不休。”^[94]案卷内容到此戛然而止，无从知晓最后讯断结果。但从所见的这个案子的内容来看，不管僧道轩的眼睛是否武生段安邦治残，其私自捆缚他人、用火钳雕开牙齿、令人用木瓢舀粪灌吞、用井水抹擦两目的行为极其恶劣，有辱士林风范。生员本是社会中享有特殊地位之人，朝廷希图用他们来教化百姓，维持良好的社会秩序，而此案中武生段安邦的行为有违此目的，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士林风气日益下降。与之类似的还有廪生梁安惠上控余元恺一案、忠州监生但树芬上控陶景靖一案、监生李恒丰上控余道才一案、监生郑绍元上控赌手李树堂一案等。因为文书缺失，无从知晓审讯结果。

对于有些州县没有审讯即上控至重庆府或者川东道的案件，由重庆府或者川东道直接委托巴县衙门审理。比如：武生邓辅清上控一案，武生邓辅清之子邓三阳、孙邓光涵非监生陈国勋（即陈二耗子）、周祥、陈绍尧等所杀，系因邓三阳们同朱爵三起意从贼被团众格杀。因张逆扰境，房屋被拆毁之事不好分说。武生邓辅清属捏词上控，念其在外避祸，对其子邓三阳、孙邓光涵从匪之事不知，痛子心切，又考虑其年老，对其捏词上控从宽免究。但武生邓辅清不断缠控，最后和息结案。

综上，从查阅的50余个与生员相关的上控案件来看，生员更多的是因为与自身利益相关而上控，其次是代亲戚朋友等讼，参与地方公共事务管理的生员也会因为地方公共利益而上控。在这50余个案件中，经济纠纷23件，命盗重件15件，坟山纠纷3件，婚姻家庭纠纷3件，搕索凶殴案件3件，其它3件。即因经济纠纷而引起的上控占46%，因命盗重件而引起的上控占30%，也就是说经济纠纷和命盗重件是相对更容易牵涉到上控案件中。这些上控纠纷发生在生员与民、生员、职官、职员之间，其中生员与生员之间6件，民告生员10件，生员告民30件，生员与官之间2件，生员与职员之间2件。即生员与民之间占到80%，生员与生员之间占到12%。在上控活动中，生员们会为了达到上控的目的采用多种诉讼策略，官员面对生员们的上控，以调节双方分歧，达到息讼的目的，对于棘手案件采用拖的办法，留给下一任；对生员们的唆讼和诬告，多是从宽免究，也有对违判上控的生员的抱告加以处罚的；对案件中提到的关于差役搕索问题，也会进行一定程度的调查，如果情况属实，差役将会受到革职或者杖责等处罚。

上控制度一方面可以起平冤、纠错、督官、预防的功能，但另外一方面上控制度也会让判定的效力遭到削弱，产生官官相护的现象，滋生缠讼和诬告等行为，增加司法成本的负功能。在所查阅到的与生员相关的案件里，缠讼和诬告现象较多，在完整录入的26个案例中，明显的缠讼和诬告的案例达到17件之多，占比65.3%。像武生邓辅清案、监生王必楚案持续多年，多次覆讯，给涉案双方都带来巨大的经济负担，另外上控案件不能如期审结，也增加了司法成本。从这些上控案件中，我们可以看到生员的多种面相：有的生员恃衿而骄，恃符生事，武断乡曲，为祸乡里；有的生员也因欠银无法偿还而身陷囹圄；有的生员被无端牵涉到案件中，苦不堪言，百口莫辩。生员们从事的职业多样：有的入公局管理地方事务，有的经商（开药材铺、做棉花生意、经营客栈），有的教书，有的开矿（挖煤），有的办厂（瓦厂），有的行医，等等。

以上是对生员参与的上控案件进行的分析，里面介绍了与生员自己相关的上控的命盗案。但是并非所有的命盗案件都发展到上控这一步，更多的是在州县范围内就结案了。下面将以重庆生员参与的命盗案件为考察中心，分析命案私和问题及原因，命盗案中的藉尸图搕、诬陷他人为盗和直接指控捕役舞弊失职的现象。命盗案件何以上控？上控的命盗案件和州县自理词讼范围具结的案件的审判有何不同？州县官在处理命盗案件时，多大程度上按律例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