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山巨源绝交书》：嵇康的宣示书

3世纪的一天，向秀来到了山阳县。向秀此行是应大将军司马昭之命前往洛阳的。但是，他却在半路上绕了一个大弯，来到了洛阳北边的山阳县，他的目的是祭拜自己的两个好朋友：嵇康和吕安。他们不久前刚被司马昭以不孝的罪名处死在洛阳。

两人被杀是因为吕安的哥哥吕巽告发吕安不孝，而同为竹林七贤的嵇康出面为吕安辩护，于是一起被司马昭杀害。可是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两人其实是被冤枉的，真正的作恶者正是恶人先告状的吕巽。

嵇康和吕安是好友，跟吕巽也有交往。作为吕安同父异母哥哥的吕巽却是一个狼心狗肺的小人。事情的缘由是吕巽强暴了吕安的妻子，吕安知道之后大怒，决定向官府告发吕巽。而嵇康觉得这样做有损于他家族的名声，于是在两人中间调停，最后双方都同意私下解决此事。可是吕巽还是担心吕安告发自己，于是索性诬告吕安不孝，嵇康为吕安辩护，于是被一起处死。

向秀心里知道，所谓不孝只是莫须有的罪名，嵇康被杀的真正原因是他不愿意与大将军司马昭合作。

此前嵇康、向秀的好友，也是竹林七贤之一的山涛由选曹郎升任大将军从事中郎。上任前，他推荐嵇康接替自己的位子。谁知道嵇康不但拒绝，还写了一篇惊天动地的文章《与山巨源绝交书》来表明心志。

嵇康之所以要与山涛绝交，是因为他认为这么久以来，山涛竟然一点儿不了解自己。他说我早就说过我不愿出仕，这是我与知己常说的话，但是奇怪的是你还是没有理解。他说山涛推荐自己就像厨师羞于一个人做菜，要拉祭师来帮忙一样，这等于让我手持屠刀，也沾上一身腥臊气味。“恐足下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荐鸾刀，漫之膻腥。”在信里，嵇康举出了自己不适合当官的“七不堪”和“二不可”，并且批评山涛：“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意思是做我的朋友就应该理解我、尊重我，但是你现在非但没有做到，反而要逼着我做我不愿做的事情，那么我只好跟你绝交了。

嵇康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未必不知道它可能给自己带来祸患。甘露五年（260年），皇帝曹髦光天化日之下被司马昭的手下成济当街杀死，现在的皇帝曹奂不过是个摆设，司马氏篡权之心已经路人皆知。他拒绝山涛，其实拒绝的就是司马昭。在某种意义上，《与山巨源绝交书》也是对司马昭的一封宣示书。司马昭对嵇康切齿痛恨也就在预料之中了。

向秀听说，嵇康之所以被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司马昭跟前的红人钟会极力撺掇司马昭杀掉嵇康。这一点也不出向秀的预料，嵇康得罪钟会已经很久了，而且当时他也在场。

嵇康作为竹林七贤之首，一直是当时士人们的偶像。钟会很早就想接近嵇康，提高自己的身价，可是嵇康根本看不起他。有一次钟会带着一大帮随从前呼后拥地来拜访嵇康，事实上也是想向嵇康炫耀。当时嵇康正和向秀一起在大树下打铁，他根本就没正眼看一下钟会。钟会很尴尬，站了半天，讪讪地准备离开。这时嵇康才悠悠然问了一句：“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钟会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把对方的问题重复一遍：“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遭到这样的冷遇，钟会当然会对嵇康恨之入骨，于是趁着这次机会，他终于借大将军司马昭之手除掉了仇人。

向秀听说嵇康临刑的时候，神色自若。嵇康来到刑场上，回头看了看日影，知道行刑的时间还没到。他叫人拿来他的琴，坐在刑场上旁若无人地弹了一曲《广陵散》，这首曲子只有嵇康会弹。一曲终了，嵇康长叹说：“以前袁孝尼曾经请我教他此曲，我没有答应。《广陵散》今天起就要失传了。”说完之后，他从容就死。

嵇康死后不久，司马昭就下令让向秀立刻进京。和嵇康一样，向秀一直不愿与司马氏政权合作，但是他知道这次自己的命运已经由不得自己了。在到达洛阳之前，他还是特意绕了一大段路去了山阳县嵇康的故居。

嵇康死后，他的家人已经搬走了，房内空无一人，房子似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向秀站在房子前，想起以前和嵇康、吕安一起饮酒赋诗的日子，想起和嵇康一起打铁的日子，故人的音容宛在眼前，而此时与他们已是阴阳两隔。

突然，从旁边的房中隐隐传来吹笛的声音。向秀想起了精通音律的嵇康，想起了在刑场上他最后弹奏《广陵散》的情景。向秀听着笛声悲从中来，于是写了一首《思旧赋》。

思旧赋(www.xing528.com)

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然嵇志远而疏，吕心旷而放，其后各以事见法。嵇博综技艺，于丝竹特妙。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余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声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云。

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而北徂。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践二子之遗迹兮，历穷巷之空庐。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惟古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躇。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停驾言其将迈兮，遂援翰而写心。

译文：我和嵇康、吕安的行止相近，他们都有不受拘束的才情。可是嵇康的志向高远而疏阔，吕安的心胸旷达而豪放，之后各自因为一些事情而被杀。嵇康精通所有的技艺，对于音律尤其高妙。当临刑之时，他回头看了看太阳的影子，要琴来弹奏。正值我将要西行，路过我们旧日的居所。当此之时，太阳渐渐地迫近它的沉落之地，寒冷的冰霜越发显得凄凉。邻里有人吹笛，笛声嘹亮悲摧。追怀往昔一起游玩宴乐的情分，我被这笛声触动不禁深深叹息，所以写下这样的赋。

奉命前往遥远的上京，又回身向北而去。泛舟渡过黄河，路过昔日在山阳的故居。举目看到萧条的旷野，在城脚下停下我的车舆。重履二人留下的遗迹，经过深巷中的空屋。感叹《黍离》的歌声深切地哀悯西周的宗庙，悲伤《麦秀》的调子飘荡在殷朝的废墟。因为抚摸到古老的哀愁而怀念故去的人，我的心徘徊而踌躇。梁栋屋宇都历历存在而没有丝毫损毁，故人的形容和精神已远逝不知所去。

当年李斯受罪被杀，他想着不能再牵黄犬出上蔡东门打猎而恋恋不舍，叹息长吟。我哀悼嵇生将要永辞世间的最后一刻，回顾日影再一次弹响鸣琴。人生的缘分遭际聊寄于瞬间的领悟遇合，剩下的美好生命托付给哪怕只有一寸的光阴。我听到笛子的声音爽朗慷慨，仿佛嵇生绝世的清音得以重临。我的车驾将重新起程，于是执笔写下此刻的心情。

一千多年以后，鲁迅说：“年青时读向子期《思旧赋》，很怪他为什么只有寥寥的几行，刚开头却又煞了尾。然而，现在我懂得了。”（《为了忘却的记念》）那时候，鲁迅的好友柔石等人刚被国民党残杀，鲁迅终于懂得了向秀的内心，只不过真正懂时，自己已经成了赋中人。

离开山阳县，向秀继续上路，来到了洛阳，见到了杀害朋友的司马昭。司马昭一见到向秀，就得意扬扬地说：“我听说你一直有终身隐居的志向啊，怎么现在到我这里来了呢？”

向秀知道，这时候的回答将决定自己的命运是否会跟嵇康一样，他深深低下头，忍住内心极大的屈辱说：“巢父、许由那些隐士其实就是一些狂狷之徒，不值得羡慕。”

司马昭听了之后，更加得意扬扬了。向秀低着头，心里告诉自己：为了生存，忍辱负重，没有什么好羞耻的。大将军司马昭的父亲司马懿不是干过同样的事情吗？

当年曹操担任司空，听说司马懿的名声很高，想征召他做官。司马懿不愿意服侍曹氏，就借口自己得了风痹，半身不遂。曹操不相信他是真病了，晚上派人偷偷去打探消息，打探的人回告曹操，司马懿跟死人一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曹操才暂时打消了念头。后来曹操担任丞相，再次征召司马懿，并嘱咐使者说：“如果司马懿还不来，就把他抓起来扔进监牢！”司马懿听说之后十分恐惧，只好应召。

后来司马懿担任魏国相国，听说上党李喜很有能力，于是召他入朝，可是李喜也托病不去。司马懿死后，他的儿子司马师就任大将军，也派人传召李喜，李喜竟然乖乖地来了。司马师问李喜：“以前我去世的父亲召你入朝，你托词生病。现在我召你，你怎么就乖乖听话了呢？”李喜说：“先公对外以礼相待，因此我以礼选择进退，您对我以法令约束，我害怕受惩罚于是就来了。”

向秀明白，此时的司马昭不同于司马懿，他不会顾及名誉和声望。两年前，他的手下成济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杀害了皇帝曹髦，此时司马昭篡权只是时间问题了，如果自己还和嵇康一样不与之合作，等待自己的就是灭门之祸。在权力的巨齿中，自己甚至不够给他塞牙缝的。为了生存，只能苟活。

这是公元263年到264年的事情。

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嵇康、吕安被杀后，司马昭派遣太尉邓艾伐蜀，同时又派遣钟会监视邓艾。邓艾趁蜀将姜维被钟会牵制在剑阁，出奇兵偷渡阴平，直插蜀国腹地，兵临成都城下，刘禅被迫投降，蜀国灭亡。大功告成后，邓艾和钟会又钩心斗角，争抢功劳。钟会勾结姜维，想占据蜀地自立为帝，阴谋败露之后，钟会也被杀了。

钟会被杀之后的第二年，一直觊觎皇位的司马昭也去世了。泰始元年（265年），司马昭的长子司马炎逼迫魏帝曹奂禅位，司马炎即位，建立西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