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中国古诗：柳永的《望海潮》中描绘城市景象

中国古诗词描写田园山水的作品俯拾即是，描写城市的却很少，可能有三个原因：

一是中国是农耕社会，土地是国家的根。士大夫们来自土地，最后回归土地，土地对他们来说有先天的亲近感。相对而言，城市更多的是他们在青壮年时期的打拼之地，总还是异乡，读书人对城市很少有归属感，因此描写城市的诗词也很少。

二是中国山水诗由谢灵运开创，田园诗由陶渊明发轫，两位都是魏晋南北朝时期著名的诗人。唐代在南北朝之后，宋代又在唐代之后，因为山水田园诗是士人们的必修课，作品自然很多，同时山水田园诗符合中国传统哲学亲近自然、崇拜自然的理念，也就成为诗人们喜欢的一种创作门类。

三是相比于山水田园的单纯，城市更为庞大复杂，而中国古诗篇幅短小，用钱锺书的话来说就像“打闪电战”，这意味着古诗词容量有限。要在极为有限的容量中表现几乎无限的城市，其难度可想而知。与之相比，汉赋中有不少描写城市的作品，比如左思的《三都赋》、班固的《两都赋》、张衡的《二京赋》，显然是因为汉赋的篇幅容量比诗词大得多。

即便如此，古诗词中还是有少数描写城市的作品，甚至还成为传世经典，比如柳永的《望海潮》。而说起这首词的创作过程，还有一个有些酸楚的故事。

虽然柳永自称“奉旨填词”，但是作为一个读书人，不可能不向往功名。由于他是皇帝点名黜落的人，谁还敢用他呢？柳永只好在当时最繁华的城市之一杭州，以帮歌妓们写作新曲谋生。

有一天，柳永听说自己以前的朋友孙何被任命为两浙转运使来到了杭州。走投无路的柳永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虽然孙何是自己的布衣之交，但现在的孙何是孙大人，岂是柳永这样的人想见就能见的。柳永左思右想，想到一个办法。

他找到相好的歌妓孙楚楚，对她说：“孙大人上任一定会举行宴会，宴会上一定会叫你唱曲。你到时候就唱我写的这首新曲，孙大人没听过这首曲子，一定会问这是谁写的词，你到时候就说这是大人的布衣之交柳三变写的。这样孙何一定会邀请我赴宴，我就有机会请他提携了。”

宴会那日，孙楚楚果然按照柳永的安排唱了新曲，孙何也果然问了谁写的词，孙楚楚照吩咐回答，孙何也果然邀请柳永赴宴，双方尽欢而散。这首词就是柳永为这次宴会专门自度曲创作的《望海潮》。

望海潮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 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用一首只有一百多字的词来描写一个有数十万人口的大城市，难度可想而知。用工笔细描的方式写显然篇幅是不允许的，因此柳永聪明地采用了大写意泼墨画的方式。

上阕一开始如摄影机镜头一样从高空俯瞰大地，将繁华热闹的杭州城尽收眼底。而且这个镜头还具有“穿越”功能，能够从古代一直伸展到现在，展现杭州在每个时代的绝代繁华。

紧接着描写人烟之盛：11世纪，像杭州这样人口数十万的大城市不要说在中国，就是在世界上都很少见。这些人家掩映在烟柳画桥之间，帘幕随风飘起，生机勃勃，展现着一个充满活力的城市的旺盛生命。

但是，杭州这样的大城市虽然少，也不是完全没有。怎样才能写出这座江南名城独有的风景呢？作者接着点出了杭州的独特风貌。杭州地处钱塘江边，以前钱塘江大潮经常泛滥，后来修筑了大堤，大堤上种了各种树，这成为杭州一道独特的风景，在堤上观潮，怒涛如霜雪飞溅，天地茫茫，如隔天堑。这样的景色，其他城市可是没有的。(www.xing528.com)

三百多年前的王勃在《滕王阁序》里就专门描述过南昌百姓之富庶：“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舳。”柳永自然也不会忽略这些，于是他描写杭州市场之繁盛——“市列珠玑”；描写杭州人民之富庶——“户盈罗绮”。这不仅是在描写城市，其实也是在间接恭维作为主管官员的孙何治理有方。

下阕则是在上阕泼墨大写意的基础上抓取典型细节深度描写杭州。

白堤将西湖分为里湖和外湖，环绕着西湖的是重重叠叠秀美的群山，山水相映，美不胜收。更何况还有丰富的物产：秋天的桂子、十里的荷花。

老百姓在这样的人间天堂生活，自然是其乐融融的。白天的时候有羌笛声悠悠传来，夜晚的时候有采菱姑娘的歌声不期而至，从湖边垂钓的老人到湖里采莲的少女，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荡漾着幸福。

作为干谒诗词，柳永当然没有忘记最后再恭维一下孙何大人：成千骑士簇拥着大人的牙旗，这是大人出巡；趁着微醺欣赏箫鼓的合奏，这是最佳的消遣。杭州的繁盛富庶离不开大人的英明领导。改日让画工把这美景画下来呈给朝廷，大人一定能够得到朝廷的夸赞、奖赏。

用篇幅极为有限的词来描写一个巨大的城市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是柳永完成了这项任务，而且完成得很好。想必孙何对这首词也是很满意的。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柳永想得很简单，希望孙何能看在老交情的分儿上帮自己一把。但是没有任何资料显示孙何后来帮助了他。试想，一个皇帝钦点的“落榜生”，难道一个小小的转运使敢违逆皇帝的命令去提携他吗？宴会散后，一切照常。柳永依旧过着自己为歌妓写词曲谋生的日子。

柳永自己也没想到，他去世一百多年后，他的这首《望海潮》竟然火了一把，不过这次是因为替有些官员当“背锅侠”而火。

当时已是南宋，金主完颜亮率兵南侵，南宋朝廷危在旦夕，上下惊恐万状。幸好完颜亮后来被暗杀，金军撤兵，南宋才松了口气。后来就有人说：金兵好好的为什么要来侵略我们呢？就是因为完颜亮看了柳永的《望海潮》，被里面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所吸引，于是才有举兵南侵的想法。完颜亮也是个诗人，还为杭州写了一首诗：

题临安山水

万里车书一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

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宋人谢处厚还写了一首诗：“谁把杭州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里愁。”这种“富不露财”的小农意识狭隘得可笑，难道歌咏祖国、山川、城市也成了罪人？这样的话岂不是从李白到苏轼每个诗人都罪孽深重？那些昂昂乎庙堂之器的朝廷重臣们，由于自己的无能而导致外敌入侵，把几乎亡国的锅甩到一首一百多年前的词上，不仅蠢，而且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