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又到友好，进一步友善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的关系和秩序

“友”这个汉字的故事，是从“又”开始的——“又”既是声旁，又是形旁。

“又”是一个象形字。在甲骨文中，“”就像一只右手，中间那从左上方向下伸展的一长笔，表示人的手臂；而向左上方和左下方伸展的笔画，表示手指头……所以，“又”这个汉字的本义，就是“右手”。

友在甲骨文中为“”，是两个“”组合在一起，就像两只右手紧靠在一起，紧紧抓握，表示握手结交。就像现在两个人一见面，会立刻伸出手，紧紧握在一起：“哎呀，认识你真荣幸啊！”或是，“又见面了，真高兴啊！”……这就是友善的态度和方式。

金文“”承续甲骨文字形，但是两只右手的形状变得更粗壮——我猜，这是因为从母系社会进入父系社会，男人才需要见面握手，进行社交。男人的手比女人的要粗壮，是不是？

有的金文“”（见图16）加了“曰”（“”，表示说），可能是由于两个男人在握手时，表达的不一定是“友善”，还有可能是“敌意”或“较劲”。为了避免对方产生误会，所以在握手时还要加上热情善意的言辞：“您好，见到您真高兴啊！”

篆文“”（见图17）改变了甲骨文的字形，两只右手一上一下，大概也是为了表示对对方的友善和敬意——你看，敬酒时酒杯要刻意地比对方低，握手时自己的右手要搁在下面，表示自己的谦卑和对对方的尊敬。上面一只手，下面一只手。两手衔接，互助互扣。有缘相投，离忧解愁。

图16　“友”字的金文写法

图17　“友”字的篆文写法

楷书“友”把篆文中上面的“右手”简写成左手“”，这样不仅书写方便，形体美观，是不是也让两个人的关系更亲密？你看，两只右手“对面”相握，还保持着客气和距离；但是，“左手牵右手，拉手并排走，他俩一定是好朋友。”

从见面表示友好的握手式朋友，变成亲密无间的“好友”，“友”的本义就呼之欲出了——没错，“朋友”！

所以，《说文解字》里说，相交友也。两个“又”会意，像两人交手相握，彼此友好；“同志为友”，志同道合、志趣相投，才能成为“朋友”。(www.xing528.com)

从“陌生人社交”到“熟人朋友”，这里面亲疏远近的关系变化，真的是一目了然。所以，段玉裁引《易·兑》注说，友，亦取二人而如左右手也。你我两个好得像左手和右手，平时没感觉，砍掉就疼痛——这种关系，还不够亲密吗？

这样亲密的关系当然要有所选择。所以荀子说，择良友而友之。前一个“友”是名词，当“朋友”讲；后一个“友”是动词，当“友好”讲。要选择好的朋友，跟他友好相处——友好，就是一种相互亲近的友善态度和方式：像朋友一样亲近和友善……

这就像同心圆一样，一步一步地向外扩展着：

第一步，与……为友，如《三国志·先主传》里说，瓒深与先主相友。

第二步，互相帮助，给予支持，如《孟子·滕文公上》里说，出入相友。

第三步，从邻里到乡亲守望相助，《孟子·滕文公上》中提到，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意思是：无论埋葬或搬家都不用背井离乡；在家乡同耕田地，不论出去做工，还是劳作完回家，都同伴进出，友好相处；互相扶持帮忙，无论谁病，都相互照顾。

第四步，终于上升到了中国传统社会伦理中五种基本的关系和准则：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这就是“五伦”。

第五步，再进一步成为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友善相处的关系和秩序。《司马光·潜虚》里说，天地相友，万汇以生。日月相友，群伦以明。风雨相友，草木以荣。君子相友，道德以成。意思是：天和地友善相处，万物滋生；日和月友善相处，让同类都一片光明；风和雨友善相处，草木繁荣；君子友善相处，彼此成就美德……

你看，“对……友好/友善”，就成为中国人基本的价值和处世哲学了。西周大司徒教民要有“六德”（智、信、圣、仁、义、忠）、“六行”（孝、友、睦、婣［姻］、任、恤），其实说的就是，“友善”是中国人必须遵循的基本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