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初萌：益于人类的博大优美

民无学不能群，群无学不能国。员舆之上，国亦众矣。历史之延长，有逾于中国者乎？人民之滋多，有逾于中国者乎？土地之膏腴广博，有倍于中国者乎？得此佳果，岂偶然哉？盖有为之桢干之国学，有以致之然也。由此观之，则吾国之国学，其博大优美，有益于人类，盖可知已。虽然，此空言也，未既其实，试分别而征论之。

曷以征其博大而有益于人类乎？则吾国国学，以道为学术之指归是也。夫道也者，诸科之源泉，学术之总汇也。故精之则不可明言，粗之则天地鬼神、山川草木、鸟兽昆虫、王制礼仪、日用人事莫不毕属。举世间之学，而统为一科，包括之而无遗者，盖惟道之说为能尽之矣。（按：道之一字，含义至博，含理至大，学者每不省其界义，故道之说晦，而世以降，学以衰。《说文》：道，训所行道也，一达谓之道，对古文从首寸。段注云：行部称四达，谓之衢，九部称九达，谓之馗。按许三称当是一例，当作一达谓之道，从辵首，道，人之所行也，故从辵。此犹上文邍人所登，故从辵也。朱氏骏声云从首从寸，当为导之古文，其说均确。道虽为著名，顾引申之有大意，有通意，有直意，有一意，有理意，总此诸义，乃适合于玄名之道，而表其体用。且玄名之道，为生人之所不可不由假道路之道，以示其不可名，而又为人之所不可不由也。）而为九流，其量狭小矣。然而一端之用，可治群也，充欧西之治，一法家而已。顾其量既狭，则其用不宏，可暂而不可久也。昔者我国春秋以降，法家亦应运而生，背道德而趋功利，以时会之关系，适用其方。当其际，功名赫赫，其国家亦富亦强。（按：我国法家之政策，与今西人极相似，亦取军国主义。故秦孝公用商鞅之策，定变法之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者同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受刑。大小僇力，本业耕织，致帛粟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举以收为拏。宗室非有军功，不得属籍。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荣显，无功者虽富无所纷华。盖秦使其民所以要利于上者，非斗无由，五甲首而隶五家，可谓极端之军国主义已。）然统一之局既成，则儒术乃取而代之。法家之风靡以尽，军国之制，荡然不存，迄于二千余载，施政布教之大纲，未越于儒术（谓礼教宗法），其量广也。窃尝论之，道之用为术，术之局于一隅者，为方术。（《庄子·天下篇》叙诸学派，以道、术并称。开首乃曰：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有为不可加矣。曰方术，明其术之狭也。说详拙著《国学钩沉论》。）欧西之学，盖为方术而已，未达于术，（按：术，《说文》训：道中道也，引申之，有通达之意。通达则不限于一方，故道之用假以为称，儒能达道之用，故儒，《说文》训为术士。此种名文，关于国学者至要，故详之。）遑言乎道。彼都之学，渊于希腊，纪元以降，惟推康德，近时学者，或拟之为东方之孔子焉。盖此西方学者，视道德与哲理不相联贯，两橛而言学，其狭可知矣。逮康氏出，乃沟而通之，知道德为哲学之本，此固其卓见矣。然以视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达道之条贯何如，亦粗明其略而已。不幸其后继起者，偏徇功利，此欧洲之所以长演于列国争雄之局，而未能稍弭战祸乎？观于今时，可慨也夫！

彼都人士，非日以求人类大多数之幸福为言邪。日以求人类大多数之幸福为言，其结果乃求得人类大多数之战祸。吾人立于局外，以清净之心，光明之眼为之，结果穷因，实不得不归咎于其治术之方为太狭，而责其规规于目前之功利，局局于物质之文明也。惟其治术之狭也，故其民所奉之宗教亦狭，乃转嗤我为无教为多教。彼不知人类之宜，至赜至繁而不齐，计功利而言乎，利此者或不利于彼，利于彼者或不利于此，是以我国先哲，惟以道得民，不立宗教以自隘焉，随其宜而尊崇之焉，所谓何适而非道也。故老子曰：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惟其大似不肖，肖则又狭已。

比量而言，中国之学术，固度越欧西矣。信哉，其能造成我泱泱中国乎！造成此泱泱之大国，其道又果何在乎？则所谓礼教，所谓宗法是也。盖浅演之民，天真嗜欲，杂鉴于心，为之礼所以节嗜欲，养其廉耻也。虽有导引纷华之失，实有定分遏乱之功。为之宗法者，所以启其天真，明其秩序也。斯二者乃我先哲准乎人道主义，本于经验学理，对于社会之种种方面，极深研稽而求得者也。故与吾群相为体，合数千年来，由之而不变。宗法之社会，其果不啻军国社会为进化乎？我诚不能不疑于甄氏之说矣。何则？以所立之例，可以例开化二千余年之欧洲，不可以例开化四千余年之中国也。休养生息，尽人之情，尽天之道，盖莫若所谓宗法，所谓礼教已。此其所以蕴育多数之人民而成为硕大无京之古国欤。其博大而有益于人类也，信可征已。

曷以征其优美而有益于人类乎？则吾国文字，条例不繁，而含义宏深，且又富有感化情志之能力是也。夫人类之进化也，在于有学，学之所以传也，系于文字。学之理日博，则文字必日繁，不繁无以达学理也。苟理矣，而无科条以统之，则习者不胜，而学理以湮，而文化以滞。有科条矣，失之繁则扰，失之简则陋。若西方之文字，则失之陋是也，彼不自知其陋也，乃自诩其演声之佳妙。又不知我国文字构造之原理也，乃妄以为纯乎演形而无条理，彼文明而我僿野。国之士人，炫于其谩，昧然和之，薄旧艺而珍野言，亦可喟矣！西欧文字，徒衍声耳，苟觅其义，杳不可知，非习腊丁文，不详其故。有声无义，习之无味，此大敝一也。一事一物，表而明之，必须多音，而复累赘，难于记忆，多费时间，其大敝又一也。我则何如乎？声形同衍，义随之明，音单画简，含义无穷，结构之间，妙达神指，综以六例，而该备焉。一曰指事。指事者，视而可识，察而意见，上下是也。二曰象形。象形者，随体诘诎，日月是也。三曰形声。形声者，以事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四曰会意。会意者，比类合谊，以见指，武信是也。五曰转注。转注者，建类一首，同意相授，考老是也。六曰仿僭。仿僭者，本无其字，依声托事，合长是也。天下之事理名物，虽至极其深奥緐博，准此六例，而孳乳之无不尽也，明此六例，则学者于文字又无不达也。其条例之简备为何如也，乃漫曰衍形不若衍声。斯论也，西人言之则为夸，吾人言实为啚。其条例固善矣，其含义乃尤宏深焉。例若一字，《说文》训曰：惟初太极（依锴本作极），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万物，是一固非徒为纪数之标识字也。故《系辞传》云：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虞注：一谓乾元万物之动，各资天一，阳气以生，故贞夫一。）《论语》云：吾道一以贯之。《春秋元命包》：阴阳之性，以一起人，副天道，故一生子。《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又曰：智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是一之为字，其系于吾国之学理者，固至为大矣。然自不习“六书”者观之，则不知其要也。不知其要，则古书之言一者不可解，不可解则古人之意不见，而学不进。此自“六书”不明之后，吾国学术之途，故所以日荒邪。

道也者，吾国学术之指归也，信非大儒不能明其崖略。然而知夫六书，则求之易矣。道，著名也，人所行之道也，一达谓之道。由此引申，有大意焉，有通意焉，有直意焉，有理意焉。且其字从首，首者，生人百灵之所具，而又正直居上，以总一身之用者也。综此诸义，其玄略见矣。从辵而训为人所行，日用常行之义，又可见矣（参看上注）。苟不审悉夫六书，就其字义而探核之，则道之为道，体用不显，贸然读先哲之书，有不失于恍兮忽兮之域者邪？古人学级，首教六书，良有以哉，兹之所举，以示端倪耳。果以六书之义，而观天地鬼神、山川草木、鸟兽昆虫、王制礼仪、日用人事之名，其含义之宏深，实莫不各尽其致，而各臻其妙。循名而求，则天地鬼神、山川草木、鸟兽昆虫、王制礼仪、日用人事之学，可知也。启人之智，达人之慧，西方文字有如此邪？其优美而有益于人类也，固信非诬矣。(www.xing528.com)

然而其用犹未竟也，其流而为词章、美术也，又可以淑人之性情，益人之神志，而有化民进俗之功焉。盖吾国之书体诗歌，极饶旨趣，故工之者，类多出尘绝俗，耿介高洁之畴，以往历史，彰彰可征。其流风余韵，岂徒点缀文明而已哉？实可以扫除人类之秽浊，而助长其清明之气，培养其高尚之风，使之对于祖先之文化，爱慕流连，低徊往向，而不能自已。以此之故，故我国之文明历数千年而不敝，而异族之与我为缘者，莫不染濡而浸化之，以同归于我。是以政权或统于异族，而文化之滋长，则依然也。地球诸国，负文化之名实，其唯我国乎？此其所以蕴育多数之人民，而为硕大无京之古国欤？其优美而有益于人类也，又信可征已。

于戏！中国之国学，其至矣乎。以比希腊，（欧洲学术原于希腊，故举以统之。）固胜之矣，以方印度，则何如？（指佛学。地球之上，能自发生学术者，惟中国、希腊、印度三国而已。）顾兹非所及也。盖兹之所言，以谋人类之幸福为攸归，所谓入世主义，非论道之主义也。果就人类之主义，尽量而求其至大至多之幸福乎，则中国国学其至矣乎！嗟嗟，功利之说，学者莫不奉以为富强之术矣，顾其效亦数十百年耳，量运数而乘除之，又何尝见其为人类之幸福邪！彼欧人而果悟欤，道吾中国之道，人类益已。

（原载《国学杂志》第3期，1915年7月）

陈氏论及国学，独辟蹊径，以六书阐发“道”义，一字之精而概括万端，举“国学”为“诸科之源泉，学术之总汇”，非为一国之立，更为人类幸福之大益所系。鄙西学而张国粹，徒增自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