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初萌，不亡于盗贼夷狄，亡于教育者手

（一）

处今日而言国学，其为举世所唾弃乎？然处今日而犹不言国学，吾恐先圣之传，宗邦之旧，将至此而消亡尽矣。学者何？一国之所赖以存也。学既消亡，则国亦随之。故学之不讲，孔子曰：“是吾忧也。”下而无学，孟子曰：“丧无日矣。”原伯鲁不悦学，闵子马曰：“周其乱乎。”是则学之关系于人国何如哉！然所谓学者，非专崇时尚，徒为媚世取悦之学也，亦非姝姝自守，而为固执迂谬之学也。盖将求夫吾国旧有之学，深思力索，发明其微言大义，以维持坠绪，纳一世之人于文章道德中者也。此所谓国学也，乃万世不弊之学也，而非犹夫一知半解，孤陋寡闻，不过为苟且功令之学而已。夫国学莫先于儒术，而儒术之真莫备于孔学。然而孔学既厄于当时，其后复焚坑于秦，表章于汉，（按：表章之隐衷与焚坑无异，特变其作用耳。）湮没于魏、晋、六朝、五代之际，杂驳于唐，衰弱于宋，牢笼于明，鬻卖于胡元、满清两朝。数千年来，不出于践踏，则出于利用。利用既久，而孔学遂成为事君之学。虽有豪杰，或能灼见其真，而时君方摧锄僇辱，惟恐其后，必使胥一国之人皆务为富贵利达之学而后已。而人之习之者，亦但知富贵利达，其学之为公为私不问也，为是为非亦不问也。泯泯昏昏，长夜不旦，而孔学之真几无有知之者，而尊孔之举乃等于告朔之羊矣。今者清运既终，专制随倒，共和初建，岌岌犹危，乃不学无术之徒谓夫政体变更，国教不合，拟请黜废孔祀。虽瞽说盲谈，无足置议，然不有人起而发明斯学之真，有以关其口而辟其妄，则涓涓不塞，此亦灭学之渐也。夫孔学自有真，非君学之谓也，特为人君借之以为束缚国人思想言论之具耳。思想言论者，非人君之权力所能制也，于是乎不得不借国人素所崇信之孔学以制之，而国人自欣然乐其德化焉。此人君操纵之妙术也。浸假而盗贼借之，而颂声作矣。浸假而夷狄借之，而颂声又作矣。嗟乎！我读数千年吾国学术之历史，我欲流涕太息作十日哭矣。乃今者君之毒方去，而孔学将从之而俱亡，此我所以更不得不狂呼哀号，愿与邦人君子共相证明而救护者也。当满清之覆也，其初亦由一二有识之士，倡为春秋攘夷之说，而光明所布，不数年间，遂告厥成功焉。此亦受孔学之赐也。夫神州国学，原非止孔学而已。即孔学之真，亦非止攘夷一端而已。是在好学深思，详稽博考，以会通其旨耳。此学问所以尤贵思辨也。（1912）

（二）

孔学之陵夷久矣。自秦以来，绵绵延延，不绝如线。经累代君主之利用，而孔学之真以失，然而犹不至于尽亡者，常有赖夫一二山林伏处之士，风潇雨晦，不已鸡鸣，抱遗经而独抗，存大义于微茫。故虽盗贼夷狄，迭主中国，曲学之徒，阿附取顺，谬妄流传，习非胜是，而孔学之真，卒未尝亡也。夫所谓孔学之真者，何也？其论君臣也，一皆无所偏倚，相提并举，未尝以君为独尊也。故曰：君君臣臣。又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又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其论君民也，亦必一体相关，好恶与共，未尝以民为可欺也。故曰：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又曰：信而后劳其民。又曰：民无信不立。又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而有若之对哀公也，亦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宰我对哀公之问曰：使民战栗，则为孔子所深恶。恶者无他，恶其导君以专制耳。吾观其责于君臣之间者，不外乎礼；责于君民之间者，不外乎信。而所谓事君以忠者，盖对于使臣以礼而言。孟子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亦此意也。如手足，即礼也，如腹心，即忠也。盖忠者中心之谓，非专以忠为对君之称也。故又曰：孝慈则忠。而朋友之交亦为忠。至于后世但以名分之说责之于下者，固大背乎孔门之旨者也。其他若散见于《易》、《春秋》微言者，尤多掊击专制之意。然而孔门不倡民主之政者，则以当时贵族之制方固，政体趋势，不能越级而骤几，故其立论仅至于限抑君权而止。而《礼运》“天下为公”之说，惟付诸理想而已。此则时为之也。故孔学者不特其道德伦理足以维系吾国数千年之人心已也（孔门道德伦理当为别论），其政治之特识，亦足以亘万世，穷天地而不敝者矣。有教育之责者，当此新国初基，民志未定，正宜竭力崇尚，阐明精义，以倡率全国发从古未有之荣光。今不惟此是务，乃反于此时得乘隙以行贼灭之计。是则吾国孔学之真，直不亡于暴秦，不亡于盗贼夷狄，而将亡于神明华胄主持教育者之手也。凡亡人之国者，则必先灭其学。盖学不灭，则国虽亡而仍将复兴。吾中国之屡经覆亡而仍得有今日者，学未灭也。吾诚不解夫彼身负重名者之置一国之危于不问，而亟亟于自灭其学也，岂不大可哀哉！（孔学虽不足以概一切之学，然孔学实能为吾国国学之宗。）至于孔子之学，亦多与西哲之言相合。今吾之所论者国学也，固不必一一举以为证也。（1912）(www.xing528.com)

（原载《国学丛选》第1、2期，1923年）

高燮《论学书》为系列，选文一别“国学”非为“君学”，一明“孔学”非为“专制”，有辨于斯，乃因历朝伪学流布，致时人之误解重重。民国伊始，趋望黯淡，旧式学人难免存遗民怀古之念、续往继圣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