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保物权返还与清偿责任

担保物的变卖与一般买卖的区别是，这里变卖权的行使是作为担保债权获得实现的手段，本质上是债权人为自身提供了保障性的手段。如前所述，担保物权的实现方式从解除约款发展到变卖权，是为了实现更为公平的价值，应该评估该担保物的价值，即该变卖担保物所获得的价金与被担保的债权数额之间的关系。债权人变卖担保物有两种可能性：该物的价值小于债务总额，那么对尚未清偿的债权，债权人或其继承人仍然可以请求清偿；如果价值高于债务总额的话，那么债务人或其继承人可以请求获得多余价值。[34]在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产生了返还多余价值和承担继续清偿尚未得到清偿的债务的义务，这是担保物买卖关系相较于一般物的买卖关系中的特殊之处。

（一）债权人返还多余价值给债务人

在罗马法上，我们可以看到质权人或是抵押权人享有变卖该担保物以获得的价金优先清偿其债权的权利，这一权利是担保物权的本质效力，即债务人只能获得清偿之后多余的价值。应该对该物进行正确的估价，再与债务的总额作比较，将多余的价值返还给债务人。[35]非常明确的是，变卖之后与债务总额相比超出的价值应该返还给被剥夺了该财产的债务人。[36]如果价金超过了该债务的总额，则债权人应该返还多余的份额给设立担保的人，不一定是债务人。[37]更为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在行使了变卖权之后，对于多余债权总额的价值应该返还给债务人或是设立物的担保的第三人”。[38]担保物如果是由第三人所提供的，则该第三人作为担保人，在担保关系中实际也是债务人，而享有担保物权的人为担保权人，实际是债权人。这里我们讨论的是债务人作为担保人提供担保物为债权人设立物的担保的情况，在其到期没有清偿债务，债权人变卖该物之后在当事人之间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

1.返还多余价值

有关债权人变卖质物之后，如果有多余价值应返还给买受人，对作为出卖人的债权人承担这一义务存在争议较少。《民法典》第413条规定：“抵押财产折价或者拍卖、变卖后，其价款超过债权数额的部分归抵押人所有，不足部分由债务人清偿。”[39]同样《民法典》第438条也规定了质押财产的变卖中对债权人对多余价值的返还义务，“质押财产折价或者拍卖、变卖后，其价款超过债权数额的部分归出质人所有，不足部分由债务人清偿。”[40]返还多余价值和继续承担清偿责任，如前所述，这是变卖权相对于解除约款更为公平之处。

产生的问题是，如果当事人缔结了解除约款，则债务人在行使塞尔维之诉要求返还多余价金时，可被债权人拒绝。但解除约款于公元321年被君士坦丁皇帝禁止，不允许缔结解除约款以及类似约款，变卖权成为担保物权实现的唯一方式，该返还多余价款义务成为变卖权行使中的自然义务。不论在信托中还是质押中都一样存在从解除约款发展到变卖权的过程，解除约款被认为更加符合债权人的利益，因此返还多余价金的义务应该是在变卖权的历史发展阶段中不断发展出来的。[41]

债权人获得了变卖该物的价金，这一变卖的价金应该用于满足债权人的债权，对相关价值做出对比，相互之间产生潜在的合法权利义务，在变卖权与解除约款分离之后，就产生了返还多余价值和继续承担清偿债务的义务，变卖权成为质押中的必然要素，而不是向解除约款一样剥夺了该物的多余价值。[42]

这一债权人返还多余价金的义务是担保物权实现中所固有的，不需要约定，不需要缔结协议授予债务人这一请求返还之诉。缔结了实物担保协议，债权人具有变卖权，则该返还义务就内含于其中了。在这一情况下，变卖该担保物获得的价金高于被担保债务总额，那么债权消灭，且债权人应该返还多余数额给担保人。这里的变卖如果具有多余的价值，实际上债务人请求债权人行使其变卖权就获得的价金在清偿了债权人债权之后，可请求返还多余价值，实际上有利于保护债务人的利益，所以与此对应的条件是债务人可请求债权人行使其变卖权，以便债务人获得该物多余价值返还。[43]

D.20.5.9.1.[44]Poi Pomponio，nel libro secondo delle lezioni，scrisse così：ciòche si suole aggiungere nella dazione dei pegni，come la clausola che，se il pegno fosse stato venduto per meno il debitore dovesse dare il restante，èsuperfluo，perchèla cosaècosì，in base dal diritto stesso，anche senza l'aggiunta di cio.

该罗马法上的片断中明确规定了如果该担保物变卖的价值大于所担保的债务的总额的话，债权人应该返还给债务人，这是担保协议中必然的因素，不需要额外缔结协议约定。“正如该条款所说，如果质物出卖的价款少于债务人应当给付的，债务人应该补足剩余的，如果质物价值大于被担保债务总额，则应该返还给债务人，基于同样的权利，即使没有在协议中这样说。”

同样在片断D.13.7.42.[45]Papiniano，nel libro terzo Dei responsi.Il creditoreècostretto secondo diritto，in forza dell'azione di pegno，a restituire il sovrappiùdel prezzo con gli interessi；dal momento poi che；in una vendita che si fa in forza di un patto fra debitore e creditore pignoratizio，il creditore tratta un proprio affare，egli non dovràessere ascoltare qualora voglia delegare il compratore pretendendo cosìdi esserci liberato.中，罗马人明确确定“债权人应该承担返还该物的多余价值和该价值的利息的义务”。

片断D.13.7.7.[46]Paolo，nel libro secondo Dei pareri.Se però il creditore restituisca troppo tardi il sovrappiùrimasto in deposito presso di lui，per la mora lo si deve costringere a corrispondere al debitore anche gli interessi a questo titolo.中明确规定了债权人返还该物多余价值的义务，“在变卖担保物之后，债权人承担返还该物的多余价值的义务，如果债权人返还该物多余的价值迟延的话，则其应该为这一迟延给债务人支付利息。”

片断D.20.1.21.3.[47]…e quanto il creditore avesse conseguito in piùlo dovràrestituire al debitore，con l'azione pignoratizia.中确认说债权人可变卖该物以获得价金优先清偿，但如果债权人获得了多余部分，那么他将依照质押之诉返还给债务人。在债务人没有按期清偿债务，债权人行使变卖权获得价金高于被担保债权总额时，债权人也应该返还多余价值。[48]

实际上，在担保物权实现中，在解除约款被禁止，变卖权成为担保物权实现的唯一方式后，不允许直接或间接违反有关清算债务人财产的程序，即应该对担保物进行估价，这更为公平。问题是合法变卖该物以获得价金使债权获得满足，债权人有义务返还给债务人多余价值。[49]获得清偿的债权人返还变卖该担保物多余价值，应返还给债务人或是第三担保人，而不是返还给在后在一个物之上存在数个担保物权的竞合时的债权人。片断D.20.4.12.5.[50]中说到了一个物之上存在数个竞合的担保物权，按照“时间在先、权利在先”原则，依照各个担保物权成立时间的先后决定优先受偿的顺位。

D.20.4.12.5.…il primo puòvendere la cosa in modo da prendere solo la prima somma，non anche quella che prestòsuccessivamente e in modo da restituire al secondo il di piùche ricevette rispetto al primo creditto.

这一片断中确定了第一个债权人可出卖该物以获得钱款清偿其债权，剩余的要返还给第二个债权人。但这一表述在古典法中是错误的，因为第二个债权人对第一个债权人没有任何诉权，第二个债权人不能起诉要求第一个债权人给付多余价值。在古典法下，多余价值应该返还给设立担保的人。[51]我们也赞成舒尔兹教授（Fritz Schulz）的这一观点。

在古典时期，在出卖担保物获得价金高于所担保债务总额时，担保权人必须返还多余价金部分，否则将被认为是不正确的行为，这也是诚信义务的要求。如果某人将其物转移给其债权人以担保其债务的清偿，那么债权人应该按照诚实信用原则去行为，这意味着债务人事实上是要求债权人完全按照诚信原则去行为，因此不仅仅是在其已经清偿债务的时候返还该物，而且在债务人没有按时清偿该物的时候也应该符合诚信的原则，变卖该担保物获得清偿之后应返还多余的价金，且应该为债务人利益寻找最优的出卖价格。[52]

2.返还多余价值的利息

当债务没有按时获得清偿，担保物权人享有变卖该物并就该物的价金优先受偿的权利，如前所述，债权人应该承担返还多余价值的义务，但是对于迟延返还该多余价值的利息是否需要承担返还责任？我国法上没有明确规定，罗马法上明确规定了债权人不仅需要返还该担保物变卖之后多余价值，而且如果其迟延返还，还应该对此产生利息承担返还义务。

债权人的一个特别义务是返还多余物的价值，如果该物的价值大于债权总额，在塞维鲁诉讼中，所有权人可请求返还该诉讼标价值的多余部分，包括本金和利息的总额。[53](www.xing528.com)

片断D.13.7.7.Paolo，nel libro secondo Dei pareri.Se peròil creditore restituisca troppo tardi il sovrappiùrimasto in deposito presso di lui，per la mora lo si deve costringere a corrispondere al debitore anche gli interessi a questo titolo.中明确规定了作为出卖人的债权人所承担的这一义务，“在变卖之后，如果债权人迟延返还该物的多余价值，则其应该为这一迟延给债务人支付利息。”

片断D.13.7.6.1.[54]Se il creditore abbia venduto a prezzo maggiore il fondo pignoratizio e presti ad interesse quel sovràpiù，deve corrispondere gli interessi di quel denaro a colui che diede il pegno；se peròabbia tenuto in deposito quel denaro，non deve gli interessi.中首先承认债权人承担不但返还多余价值，而且应返还多余价值利息的责任，同时也为债权人不承担这一责任提出了一个解决途径，“如果债权人以一个较高价格变卖作为质物的土地，满足其债权之后仍然有剩余的价值，且其获得了该多余价值的利息，则债权人应该返还该价金的利息给设立担保的人。如果债权人是将该多余的价金提存了，则不需要返还利息。”

片断D.13.7.42.Papiniano，nel libro terzo Dei responsi，Il creditoreècostretto secondo diritto，in forza dell'azione di pegno，a restituire il sovrappiùdel prezzo con gli interessi；dal momento poi che；in una vendita che si fa in forza di un patto fra debitore e creditore pignoratizio，il creditore tratta un proprio affare，egli non dovràessere ascoltare qualora voglia delegare il compratore pretendendo cosìdi esserci liberato.中确认了债权人承担返还该物的多余价值和利息的义务，债务人可以依照质押之诉请求返还。这是债权人所固有的义务，不需要特别缔结协议约定这一返还义务。

如果债权人变卖担保物使债权获得满足之后，其不但没有返还这一多余的价值，反而利用这一多余的价值而牟利了，则对其所获得的利益应该如何处分。

D.13.7.6.1.（Pomp.，35 ad Sab.）In questo primo passo si prevede il caso che il creditore fiduciario insoddisfatto abbia venduto il fondo fiduciatogli ad un prezzo maggiore dell'ammontare del suo credito e che，invece di restituire immediatamente la differenza al fiduciante，egli se la sia trattenuta e l'abbia data in prestito ad interesse ovvero che egli l'abbia usata in altro modo.Si prevede，cioèche i conti fra le parti si facciano ad intervallo di tempo rispetto all'avvenuta vendita，e si stabilisce che in questo caso il fiduciario debba al fiduciante gli interessi da lui stesso ricavati dando il superfluum a prestito，o eventualmente che egli stesso corrisponda gli interessi per il denaro che siètenuto.Pertanto il fiduciario che si per il denaro che siètenuto.

上述片断D.13.7.6.1中说的是与债权人信托中，没有获得清偿的债权人－受托人出卖了作为信托物的一块土地，获得了一个高于其债权总额的价金，其应立即返还这一多余价金给债务人－信托人，但他没有返还，而是将该多余价值持有且用于借贷为其自身谋取利益，或是以其他目的使用该多余价值获得利益。在这样的情况下受托人应该返还给信托人这一多余的价值，且该价值用于借贷所获得的利益也要返还，就如同是债务人自己持有该多余的价金一样。[55]

3.债务人依照“对人的质押之诉”请求债权人返还多余价金和利息

债权人的义务承担，从罗马法共和国末期开始就授予了债务人以裁判官之诉，事实上是对人的质押之诉，债务人可以该诉讼对抗债权人，在债务人已经清偿其债务时要求债权人返还质物，同时当变卖该质物时，债务人可以对人的质押之诉要求获得多余价金的返还。[56]

对人的质押之诉（Actio pigneraticia in personam）是指，在履行了清偿义务之后，如果质权人仍不返还质物，出质人可提起此诉讼，要求返还，这是一种针对债的关系的对人之诉。与此相对应的对物的质押之诉（Actio pigneraticia in rem）是指，当质物被他人非法占有时，质押权或是其他对质物享有权利的人可提起此诉讼，以物的所有主的名义要求非法占有人返还质物，这是一种以维护物权为目的的对物之诉。

在片断D.20.1.21.3.[57]…quanto il creditore avesse conseguito in piùlo dovràrestituire al debitore，con l'azione pignoratizia.中明确在债务人不能按时清偿其义务时，债权人可变卖该担保物以获得的价金优先受偿，但如果债权人获得了多余价金，那么他将依照质押之诉返还给债务人该多余价值。

在古典时期，协议质押（抵押）中也通过对人的质押之诉的手段，抵押人可以要求返还该物的多余价值，虽然抵押权人并没有占有该担保物，但其仍然可以行使变卖权，当变卖该物的价金多于被担保债权总额时，抵押人可行使质押之诉要求其返还多余价金。[58]在协议质押中对人的质押之诉的适用也是为了要求返还剩余的价值，当变卖该物的价值多于被担保的债权总额，正如我们看到的，这一变卖权的行使，是为了使担保债权在债务人没有按时清偿时债权人获得满足，在给付质押和协议质押中一样。所以，在多余价值的返还上应该一样。[59]在解释债务人利用该质押之诉以请求返还该物价值与被担保债权总额之间差额一样。[60]

需要注意的是，片断D.20.1.21.3.中揭示出的直接的质押之诉是给予债务人的程序性手段，其可以此要求返还多余价值。[61]这一裁判官法上诉讼保护在古典时期末期已成为了市民法上的诉讼或诚信诉讼。[62]债权人变卖担保物以获得的价金优先清偿，但债务人可以以对人的质押之诉请求返还多余价值，我们可以说这是在质押设立时就已经存在的义务。[63]

（二）债务人继续承担清偿的义务

债权人在债务人没有按时清偿、其债权没有获得清偿时，享有变卖该担保物以获得的价金优先清偿的权利。变卖权作为担保物权的实现方式，相对于解除约款更为公平之处在于，在被担保的债权总额和该担保财产价值之间进行对比，产生了债权人归还多余价值给债务人的义务，而且债务人也承担了清偿没有获得清偿的剩余债务的义务。

我们之所以说变卖权的行使更为公平，是因为对担保物的变卖，该担保物的价金的最终确定存在两种可能性，与被担保的债务总额相比，可能大于或是小于该债务总额。变卖权作为担保物权的实现方式是有利于保护双方利益的，如果变卖担保物之后的价值小于债务总额，则尚未获得满足的债权人或其继承人仍然可以请求债务人履行，只是作为该物担保的债权与一般债权人的债权处于同一受偿顺位，如果变卖该担保物的价值高于被担保债务总额，那么债务人或其继承人可请求获得多余价值的返还。

D.20.5.9.1.Poi Pomponio，nel libro secondo delle lezioni，scrisse così：ciòche si suole aggiungere nella dazione dei pegni，come la clausola che，se il pegno fosse stato venduto per meno il debitore dovesse dare il restante，èsuperfluo，perchèla cosaècosì，in base dal diritto stesso，anche senza l'aggiunta di ciò.

该片断中彭波尼说道，“如果质物出卖的价款少于债务人应当给付的，债务人应该补足剩余的，如果多余了，那么基于同样的权利义务其应该返还多余的价值，即使没有在协议中这样说”。

换句话说，如果变卖该担保物的价金低于债务的总额，不足以完全清偿债权人的债权，则债务人仍然对剩余的债务负责，相反情形下，变卖该担保物的价值清偿被担保的债务之后多余价值应该返还给债务人。[64]在债权人依照该变卖价金获得了清偿后，债权消灭，这里获得价金应该与被担保债权相等，所以该被担保债权总额高于该变卖担保物所获得的价金，债务人仍然承担清偿责任。[65]优士丁尼法中也承认说债权人应该返还多余价金，债务人应该清偿剩余债权。在古典法中，这一债权人获取价金以及请求清偿剩余债务的约定无需约定，即使没有这一协议，债权人仍然享有请求清偿剩余债务的权利。[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