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军武毅各军课程详解

《淮军武毅各军课程》是淮军将领聂士成在芦台编练新式军队时主持编订的军事教材。聂士成（约1840—1900），字功亭，安徽合肥人，早年籍隶铭军，在镇压捻军起义中立有战功。光绪十年（1884），他主动请缨，率淮军800人增援台湾，参加刘铭传指挥的台湾抗法作战。后曾统领旅顺淮军，实授太原镇总兵。甲午战争爆发后，聂士成所部在成欢驿阻击日军，后又在摩天岭、连山关一带进行积极防御，以杰出的指挥才能备受世人瞩目。甲午战争后，已升任直隶提督的聂士成以功字营为基础，整合淮军其他队伍，并招募少数新兵，于光绪二十一年（1895）编成武毅军32营，主要包括步兵、骑兵、炮兵、工兵等不同兵种。光绪二十五年（1899），清廷设立武卫军，武毅军遂改称武卫前军。光绪二十六年（1900），八国联军入侵中国，聂士成率所部武卫前军进攻盘踞在天津紫竹林租界的外国侵略军，在八里台、跑马厂阵地与侵略军血战，最终壮烈殉国。

《淮军武毅各军课程》共十卷，是相对系统的军事教材，涉及训练、口令与阵法、枪炮原理、旗帜灯光等内容，另有对于攻守作战的战术动作，并对一些作战方法进行了阐释。该书明显吸收了西方练兵理论中的合理成分，同时也保留了传统兵学中的部分内容。一般认为，该书是中国传统兵学转型的标志之一。其主要内容如下：

（一）学堂教育制度

为造就人才，武毅军设有随营学堂，他们认为，“迩来阵势、枪炮各法，行军、奇正机宜以及测绘等事，均非学习有素者类难深得奥窍”^[4]。其主要传授方式是：“俾今之谙兵法者，于课操外，复进官弁于此，口讲而指画之，则操以练其体质，讲以浚其神明，将见志之所惺，情之所趣，庶几即法、悟法、肄法、生法，或更离诸法而别有会焉，于兵事不大有益乎？”^[5]学堂分内堂与外堂，内堂学生“先习算法、地制、测绘、汉文、洋文与操演枪炮各法，继学兵法、格致、军器、堡垒及行军战守各法”^[6]，外堂学生“专习操演枪炮、管理、命中及行军战守各法。所有内堂功课亦须令其学习大概”^[7]。要求参加学习的学生，必须严守学校制订的各种纪律规定和章程要求，把学习战阵攻守之法，视为身心性命之事，“朝夕研求，不遗余力”^[8]。为保证学习质量，每三个月考试一次，一年大考一次，三年学习期满进行毕业考试。按成绩优劣或分遣出国留学，或留任学堂，或任排、哨长等职。

（二）训练制度

《淮军武毅各军课程》有《步马炮各队操规十条》和《步炮马各队操练章程十四款》，对步马炮各队训练的制度有明确规定。如规定步、炮队“每日操演两次，每次以两点钟为限。午前枪队操演分合进退各法，炮队操炮；午后枪队操演站、转、走、估计、瞄准各法，炮队亦按三角习测量、瞄准各法”^[9]。“每逢三、六、九等日，各营官长、排头即在本军靶场打靶。至初十、二十、三十等日，各军自操行军队，由本军总教督操官拟定时刻，督率教练。各军炮队每逢朔、望、上弦、下弦等四日，各在本军靶场打靶。”^[10]训练遵照由易到难、循序渐进策略，先步法，再习持枪步法，所有兵种士兵均要掌握瞄准、估计、工程、旱雷、探敌各法。

马兵训练日程安排与步兵类似，“每日黎明习站马架，午前习骑，午后习马队步下合、分、站、转、走各法，晚限两点钟。双日，由哨长教授各勇刷洗、揭背、遛马并管理马匹各事；单日，由哨官时以忠勇之言开导各目勇，使其蹈矩循规，兼令号令吹马、步、炮各队号音，俾其听闻娴熟，临事易于调度”^[11]。“三、六、九等日，午前习演两点钟马上使用枪械，午后习演两点钟步下、估计、瞄准及使用枪械等事”^[12]，每逢初十、二十、三十等日，午前操演两点钟马上分合、聚散、冲锋各法，午后习演两点钟步下、打靶。^[13]待基本动作练熟后，再习跑马道、一哨合操；三月后练习马上跳跃、钻沟、渡桥、一营合操；五月后习马上打靶、驰马抓球，一军合操。

（三）训练内容

新兵入伍后，要依次进行单兵操练、操枪训练、打靶训练和战术训练。训练的宗旨是既要效法外洋，又必须按照中土时令寒暖、地势之险易，与一切防守接战得力情形，加以变通，“方不致得其皮毛而略其骨髓”^[14]。

单兵操练为基本训练，其内容有立正、稍息、向右看齐、报数、各种转法、步法、跑法、正便步走法、转弯走法、散开、集合等基本动作。书中对每个动作要领都做了详尽解说，“务使在事员弁勇丁易于习练，由分而合，由浅入深”^[15]。所用口令，如“立正”“少息”“向右看齐”等，与现代军队口令无异。

操枪训练是使士兵熟悉武器装备，了解武器的基本性能和构造，包括口径、枪长、重量、材料、射程、威力，以及枪管、表尺、枪托、弹巢、枪机、机槽、撞针、弹簧、刺刀、子弹等。而后再进行托枪、举枪、提枪、装弹、预备放、放、枪放下等步枪动作的训练。

打靶训练，当时使用的枪靶有黑线靶、环靶和各种人形靶，要求士兵依次练习，由熟生巧，发则必中。(www.xing528.com)

战术训练分为阵法训练和针对不同地形的协同演习。全书共列有阵法16种，分别为：行军走队式、一字阵式、由一字阵变向中成队式、由向中成队变方城式、由方城变三层阵式、由向中成队变方城式、由方城变三层阵式、由三层阵变各哨向右归成一字阵式、由三层阵变各哨向左归成一字阵式、由三层阵变各哨归三面方城阵式、由散开队变小接应向前帮助式、由散队变连环退后式、由两层阵变一层阵式、由一层阵变各哨二大排散开前进式、由各哨散开队变各哨接应队向散开队助阵式、由接应队助阵变退回挖沟诱敌式等16种行军阵形。这种阵形变换虽然仍为密集队形，但充分考虑了地形及部队特点，与传统意义上的阵法有一定区别，有一定的实战价值。该书认为，“敌人情态层变叠出，要在察度时势，随机应变，务期布置周密，无隙为敌所乘”^[16]，因此强调作战中的阵形布置和变化，要根据战场的平坦崎岖、地形地势，采用山战、林战、野战、巷战等法。书中列举了步炮马占据要隘前进探敌式、平坦处步炮队进攻式、步炮防护走队前进式、攻守村庄阵式等4种作战阵形。这4种阵形，明显是吸收西方战术理论成果的结晶，但与之前的16种阵法置于一处，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四）战术运用

该书卷三对进攻、防守、行路中的防守、散队的利弊等作战中十个方面的重要问题做了较为细致的阐述，较有针对性和实用性，亦能看出编者对于战术问题认识是比较深入的。

1．重视侦察的作用。在《论用侦探规模暨侦探应为各事》一文中，规定“一营所用侦探人数，恒以二十四人为常规”^[17]。侦察所要完成的工作：“凡于两军相距之间，须探其道路之宽窄，地势之险夷，可为我军何项队伍驱驰，不至阻滞碍难。遇有河道、桥梁，宜探其桥之坚固、颓坏，水之宽窄、深浅，桥下水内有无敌人预设陷我之军火，并可资我军何项队伍之过渡。遇有树林、村庄，宜探其有无伏敌，树之大小疏密，村之间断连络，并可能为我军设伏据守之处所。逐段前探，必至与敌渐近，一经遥见敌军影形，宜细察真队伍之多寡，马、步、炮何项队伍，居何方向？并察其所占之地势如何，我军由何处进攻乃可得力？”^[18]以上所侦察各事，应当随时记录或绘制草图，以便归队后准确报告。

2．对不同兵种的优缺点认识清楚。主张“用之者宜知用其所能，不宜强其所不能也”^[19]。书中已有兵种合成的概念，认为兵种要有机地配合，使形成的合力最大。步兵机动灵活，可攻可守，可急战可久持，且受地形影响较弱。马兵的特点在快速机动，“接仗之时，可用以抄袭包裹敌军，并足以遏阻敌人旁面斜攻之队伍。可冲敌之（撒）［散］队，可追敌之败队”^[20]。炮队的作用在于攻坚击远，在阻滞敌人冲击、击毁敌人防护中作用明显。步兵、马兵、炮兵各有优势，但亦有各自的不足，因此在使用上则要兼顾各自的优缺点。“若步队无马队，则其机不灵，无炮队，则其力不足，是马、炮队适为步队之辅。倘无步队，则马队无所用其迅速冲突，炮队无所用其破坚击远。而步队又为马、炮队之实，故每次接仗，马队宜为步队十分之一，炮队宜为步队十分之二。虽曰因地制宜，亦不过随时稍为增减耳。”^[21]

3．攻队与守队之规模。进攻之前先要对敌地势、布雷等情形一一侦测清楚，然后以马兵数骑来往梭巡，诱敌击我，试其枪炮所及之远近。进攻时，步队每前进1000米，炮队射程应当设置为1400米以上，“总使炮弹击过步队之前四百密达为度”^[22]。马队则做出或击敌前或抄其后的态势，使敌无从措手，“而我攻右之队伍，宜乘机速进，冲锋攻击，致力无退，势在必克。缘此时已深入敌境，进则有功，退则重伤，与其退缩必毙，何如致胜得生也。斯时敌军若退，即据敌所踞守之地，排枪快击，不可任意穷追，尤恐中其接应埋伏之算也”^[23]。防守亦需要派出侦探，远处昼夜梭巡，“以察敌人动静，并探其人数之多寡，何项队伍”^[24]。在防守地域附近，寻找并占据数处制高点，以期掎角相援。在敌人进攻方向，要挖掘深涧、枪沟数层，每层相距三百米远，并埋设伏雷。防御作战时，则要充分利用数道防线，“斯时能再让一层，诱敌多入一层队伍于我伏雷之处，最为得力”^[25]。

4．对于散开队形有辩证的认识。书中认为，散队之利有四：一是敌人不易瞄准；二是进退灵便；三是易于躲避枪炮；四是敌人疏于防范，易中我抄袭之计。但同时也认为，散队弊在散漫，管理起来比整队更为困难，所以“每哨每排均有首领，以司督进使退，而救漫散之弊”^[26]。而且散开队形“其势单薄，弊则在于气弱”^[27]，所以欲救此弊，“每用（撒）［散］队，亦必用大小接应，靠拢队伍，在后随之进退，而救气弱之弊”^[28]。在实际运用中，强调要懂得利用地势，否则仍要以方城阵式，掎角相顾。这些认识，都是基于当时的武器装备水平和人员素质提出来的，且有过实际的演练，是比较具有科学性的做法。

（五）纪律严明

书中有《行营禁律十七则》，规定了违反军律者的处罚措施，根据所犯错误轻重分别处以参革、记过、责罚或割耳，乃至斩首。负有监管不力责任的直管官及头目也要承担连带责任。另订有《步马炮各队操规十条》，对于官弁及士兵的日常行为、穿着、礼节、枪械保养、队操流程等都进行了规范，如“除令官口令外，所有官长弁勇一概不准言语，至歇息时，亦不准任意吸烟等事”^[29]。对于枪械保养，则规定“枪炮原为克敌卫身之具，擦拭务须洁净，存储更宜慎重。该管官长须随时认真验视，不准稍有污锈损伤，致令用时误事。即该管督操官亦宜不时亲为查看”^[30]，等等。

该书出版后，产生过积极的影响。光绪二十二年（1896），张之洞在编练自强军时，即仿效直隶武毅军新练洋操章程，参用德国军制，进行新式训练。《自强军西法类编》中关于各类阵形利弊的讨论，即全文采自《淮军武毅各军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