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时期，捻军曾一度作为友军接受太平军领导，配合太平军作战。天京沦陷后，以赖文光为首的一支太平军会合了安徽突围而出的张宗禹部捻军，成为后期捻军的由来和基础。尽管存在密切的交往与配合，但捻军在作战特点上却表现出相对独立性，与太平军的基本战法明显不同，这主要由捻军的以下特征所决定。第一，战略目标模糊。捻军初期的作战缺少明确的战略指向，其军事行动始终是经济性大于政治性，或者说其作战更多是为了生存，而非夺取政权。后期由于太平军的加入，捻军不再专以“打粮”为目的，但其政治目标仍然模糊，难以对其军事行动给予清晰指引。第二，组织关系复杂。捻军虽有名义上的盟主，但由于组织内部宗族关系错综，人员构成主要以族群为基础，这样一种散漫的组织形式，很难形成真正意义上的集中统一领导。由于内部组织松散，捻军编制没有定额，“其偏裨号旗主，所辖视其所胁之多寡无定额；再上则为堂主，所辖视旗主之多寡亦无定额”[38]。尽管捻军与太平军合并后，开始有意识地按照太平军的编伍方式对部队进行改编，但始终没有建立起如太平军那样严密、相对完善的编制体制。第三，捻军没有后勤保障制度，作战基本不备军粮，辎重、粮饷主要依靠战利品或抢夺获得，“军装矛子刀之外，无别物，亦无粮运，所至掠以充食”[39]。由此推知，捻军作战的规模不会很大，持续时间也不会太长，因为长则粮饷难以为继，只能一走了之。第四，捻军除拥有步队外，还有马队，且马队所占份额较高。特别是在捻军分军之后，骑兵在东捻中所占比重更高。按袁甲三的记述，“其马贼合计不下二万骑，虽不能及官军队伍整齐、技艺娴熟，而以多为强”[40]。按薛福成一文，仅尹隆河之战中霆军夺获的东捻军的骡马就有五千余匹[41]。由于有大量骡马可供驭驶，使得捻军作战的机动性好，转移迅捷。第五，装备较落后。捻军的武器装备主要以竹竿和长矛为主。在同清军的不断作战中，亦掳获不少火器，曾国藩在家书中曾说，“郭松林一军，失去洋枪近千杆，张海柯（张树珊）亦失近百杆”[42]，但即便如此，捻军中的火器数量仍非常有限。
由于存在上述特征，捻军在作战方式上表现出一些特有的形态。
其一，行踪不定。太平军的作战是围绕重要城池展开的，有进攻也有防御。捻军由于行动上缺少清晰的战略导引，没有建立起相对稳定的控制地域，无坚城可资凭借，所以，其军事行动主要在广大田野间展开，以流动作战为主，行踪飘忽不定。清军在镇压捻军初期，以僧格林沁所统率的蒙古骑兵为剿捻主力，捻军流动清军亦流动，虽然偶有克捷，但亦被捻军拖得疲惫不堪，最终被捻军伏击，全军覆没。曾国藩接办剿捻后，由于缺少足够的骑兵，无力在战场上与捻军驱驰奔突，不得不改过去的追逐战为围堵战。从长远来看，这样的做法是正确和有效的，但在具体的作战中，清军以步兵应付捻军骑兵仍备感吃力。
其二，善于避实击虚。捻军作战采用的是寻机歼敌的策略，即尽量避免主动与清军对抗，“必待官兵找他，他不先找官兵”[43]，然后通过骑兵快速移动，调动敌军，使其疲于奔命。在此过程中一旦发现敌方队伍散乱，存有破绽，则必予以坚决打击；若对手难于迅速攻灭，则立时奔散。因此，捻军作战极善避实击虚，按曾国藩的话说是“得粤匪初起之诀”[44]。对于捻军的这一特点，参与剿捻的清军几位主帅都有深刻体会。曾国藩在给李元度的信中说，“捻匪势极猖獗，善战而不肯轻用其锋，非官兵与之相逐相迫，从不寻我开仗。偶战则凶悍异常，必将马步层层包裹，困官军于垓心，微有不利，则电掣而去，顷刻百里”[45]；曾国荃亦称，“此股捻逆乃百战精锐之余，行则剽疾，急则数日千里，缓则旬月之间旋转于数百里之内。善战而不轻试其锋，每乘间以抵隙；欲南必先奔而佯北，使所向之皆迷”[46]；左宗棠也说，“捻逆惯技在飙忽驰骋，避实乘虚。始犹马步夹杂，近则掠马最多，即步贼亦均乘马。……其乘官军也，每在出队、收队、行路未及成列之时，遇官军坚不可撼，则望风远引，瞬息数十里，俟官兵追及，则又盘折回旋，亟肄以疲我。其欲东也，必先西趋；其欲北也，必先南下，多方以误我”[47]。所以，清军统帅均认为同捻军作战远比同太平军作战困难，必须始终全神贯注，时时保持警惕，“稍涉大意，容易为贼所乘”[48]。
其三，惯用迂回包抄的“打圈”战术。捻军虽不善攻坚，但由于骡马众多，行动迅速，颇亦善围[49]。其经常使用的“打圈”战术，效率极高，对清军威胁极大，“贼中相传秘诀曰：‘多打几个圈圈，官兵之追者自疲矣’”[50]。所谓“打圈”，即利用骑兵的快速机动能力，对敌军进行迂回包抄，或扰敌后路，或分割包围，如此则“马队四面包围，而正面则马步夹进”[51]，进而“捻、回用马，均是野战，不过恃其多且速，得逞其包抄猛扑之技”[52]，将疲惫不堪的敌军一举歼灭。曾国藩在给鲍超的信中对“打圈”战术的实施过程有过比较详细的记述，他说，“闻此贼与官兵接仗时，先以马贼数十骑诱敌，且前且却，追则四散，而其大支马贼已布作远势，分抄两旁。中间则步贼数十团，团或千数百人，手持二丈余长矛，低头挨进，俟我军排枪放过，即冒烟冲入，横矛骤至，锐不可当。往往我军前枪甫发，后枪未燃，而贼矛已及矣，此步贼大略情形也。至于马贼，技艺尤精，顷刻之间布成一大圈，周围包我，圆而且匀。我军阵脚稍动，则步贼乘隙猛扑，我军无懈可击，则马贼如飞而去”[53]。可以看出，捻军的“打圈”战术即穿插包围之法，是以发挥马队的快速机动能力为中心的。该战法对于地形要求较高，所以，只要清军妥善地选择作战地形，使捻军骑兵的作用得不到有效发挥，取得胜利仍是可能的。
太平军也经常使用迂回包抄之法，如三河之战即是运用此法的成功范例，但太平军的迂回包抄一般是在战役层面上，而捻军对于这一战法的使用则仅限于战术层面，规模明显较太平军小得多。尽管如此，这种战法却彪悍异常，对于湘、淮军的威胁很大。实际上，在罗家集和杨家河之战中，东捻就是用“打圈”之法，“马步抄裹，愈积愈厚”[54]，最终将郭松林军和张树珊军团团围住。清军对于捻军骑兵的快速突袭能力和包抄能力普遍估计不足，常以对付太平军的旧办法来对付捻军，所以会失败。曾国藩在总结失败时也有类似的认识，不断叮嘱部将“慎勿狃于打发逆之长技，而不豫防其包抄也”[55]。
其四，以抢夺敌方辎重、粮食为主要作战目标。捻军不设粮台、不办粮饷，亦无后方基地，一切后勤保障物资皆因粮于敌，因此抢夺敌军辎重、粮饷和其他战利品成了作战的主要目标，故李鸿章戏称捻军为“捻乃贼中偷儿也，人中怪物也”[56]。曾国荃在上奏的《分途扼剿获胜疏》中专门讲到了捻军的这一特点，他说，“查此次捻匪入境，剽疾异常，赖汶洸（赖文光）、任柱率李、何、吴、牛等酋，列为四股，分为前、后队，遇迎头之师则以前队冲阵，而以后队掳粮；遇蹑尾之兵则以前队蔓延，而以后队抗拒。无兵之地，掳掠甚惨；有兵之地，奔窜如飞”[57]。可知，捻军作战往往抄袭敌军后路，除包抄的意图外，亦有抢夺辎重、粮饷等战利品之意。
尽管捻军作战冲击力很强，但由于忽视根据地建设，最终走向流寇主义，在湘、淮军的不断围剿下，最终归于失败。
【注释】
[1]《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太平天国》第三册，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第290—291页。
[2]《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太平天国》第三册，第108页。
[3]简又文：《太平天国全史》（上），香港简氏猛进书屋，1962年，第240页。
[4]《太平天国印书》（上），江苏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119页。
[5]《太平天国全史》（上），第167页。
[6]《太平天国文书汇编》，中华书局，1979年，第486页。
[7]《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太平天国》第三册，第266页。
[8]《太平天国印书》（下），第528页。
[9]《太平天国印书》（上），第118—121页。
[10]《太平天国印书》（下），第515—544页。
[11]《太平天国印书》（下），第528页。
[12]《中国兵书集成》第四十七册，第715页。
[13]《中国兵书集成》第四十七册，第686页。
[14]《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太平天国》第三册，第228页。
[15]《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太平天国》第四册，第712页。
[16]《太平天国史译丛》第二辑，中华书局，1983年，第90页。
[17]《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太平天国》第三册，第128页。
[18]《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太平天国》第三册，第128—130页。
[19]《太平天国史料丛编简辑》第一册，中华书局，1961年，第67页。
[20]《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太平天国》第三册，第130—131页。
[21]［英］呤唎：《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290页。
[22]《能静居日记》第二册，第797页。
[23]《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太平天国》第三册，第155页。
[24]《太平天国资料》，科学出版社，1959年，第24页。
[25]《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太平天国》第三册，第157页。(https://www.xing528.com)
[26]关于太平军的兵学思想，主要参考张一文的《太平天国军事史》相关部分，及管仕福：《太平军的训练——中国军训近代化的开端》一文，载《江西社会科学》2004年第2期。
[27]《中国兵书集成》第四十七册，第585—588页。
[28]《中国兵书集成》第四十七册，第589—593页。
[29]《中国兵书集成》第四十七册，第665页。
[30]《中国兵书集成》第四十七册，第667页。
[31]《中国兵书集成》第四十七册，第679—680页。
[32]《中国兵书集成》第四十七册，第681页。
[33]《中国兵书集成》第四十七册，第703页。
[34]《中国兵书集成》第四十七册，第704页。
[35]《中国兵书集成》第四十七册，第711页。
[36]《中国兵书集成》第四十七册，第711—712页。
[37]《中国兵书集成》第四十七册，第713页。
[38]《能静居日记》第二册，第1042页。
[39]《能静居日记》第二册，第1042页。
[40]《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捻军》第五册，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第203页。
[41]见《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捻军》第一册，第364页。
[42]《曾国荃全集》第五册，第246页。
[43]《曾国藩全集·家书二》，第1311页，
[44]《曾国藩全集·家书二》，第1311页。
[45]《曾国藩全集·书信八》，第6148页。
[46]《曾国荃全集》第一册，第104页。
[47]《左宗棠全集》第三册，第536—537页。
[48]《曾国荃全集》第一册，第104页。
[49]《曾国荃全集》第五册，第245页。
[50]《曾国藩全集·家书二》，第1311页。
[51]《曾国藩全集·家书二》，第1253页。
[52]《左宗棠全集》第十一册，第7页。
[53]《曾国藩全集·书信八》，第6148页。
[54]《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捻军》，第一册，第52页。
[55]《曾国藩全集·书信八》，第6148页。
[56]《李鸿章全集》第二十九册，第494页。
[57]《曾国荃全集》第一册，第8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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