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来人类的思想上因新物理学的树立而起了极大的变化。这种变化使哲学上久悬不决的几个大问题又得着新的解释。哲学上与物理学相连的问题不外物质的结构和因果的法则。关于这两个问题在哲学上有两相反的答案。对于物质的问题有一种理论是唯心论，它主张所谓物质根本上只是心灵的显现，物质是无实在的，实体唯心灵而已。还有一种相反的理论是唯物论，它主张物质是实有的，宇宙的本质是物质，心灵只是物质的作用而已。关于因果问题的答案一种是自由论，主张人类的意识有自由的活动，人类的意志不是机械式的被决定。还有一种是因果论，主张自然界的一切现象都是为因果律所决定，凡一因必有一果，即人类的意志亦完全为因果律所支配，决无自由之可能。传统的物理学只能假定了物质的实有和因果的法则始有进展。所以从来的物理学总是唯物的因果的。近来新物理学的转移使物理学界整个的态度都起了反动。里庆巴哈在他的《原子与宇宙》中讨论过近代物理学的世界之后，在第四章论及哲学之结果，也是提出因果与或然的问题和符号与实体的问题。但是他主张新物理学对唯心与唯物是同样重要。他说：“经验论之根本观念为仅经验始能确定自然律之实效，这是新物理学所注重的；然唯心论之原理为把观察的事实合入为思想所创造的法则中，这在现代自然知识中也是同样的重要。此地便无所谓矛盾。”里庆巴哈对于因果与或然的问题也是主张两相辅益的，无冲突之可言。他说：“实在，这两者（因果概念与或然概念——统先注）是紧紧连系在一起的，而且也可以显示出的，若是没有或然原则，那末因果原则是空洞无益的假设。我们在自然界能得到严格的法则，这是决没有的事。”我以为这种调和的态度是不充足的。物理学界素来所肯定的物质与因果两大抵柱已渐为新理论所毁灭。新理论的主张不仅法则是思想的创造，即物质之内容亦无所谓物质之踪迹可寻。自然界中不仅是因果律之不足，因果律对于小宇宙之内部组织简直是无能为力；在小宇宙的境界我们只能用统计法则，只有或然的结论，所谓因果律并无存在之可能。所以这种调和派作者不能满意。
然而国内有几位新唯物论的信徒强把新物理学拉入辩证法的唯物论，硬说新物理学是唯物的，这又不能不使作者惊奇。叶青说：“企图由波浪力学来推出物质之不存在，也是错误的。一九二五年以来的波浪力学或新量子论，虽然指出电子是波浪然而波浪并不是无。最近几年来，电子底波长也能用实验测量出来。……它一方面，质点或粒子底观念并没有取消。而且科学家更进一步把波浪与粒子统一起来。他们说电子是波浪，又是粒子……”（见《科学论丛》第一集第六〇页）他似乎说得很起劲的一直数下去。他所说的虽确有其事，然而他绝没有看见过波动力学的始创者柏乐吉利写过下面的这段文字，我不惜重复的再抄一遍给他欣赏欣赏。柏氏说：“但是我们和鲍尔的观念一样再不能把这些粒子绘影绘形的看为一件有空间地位的，有速度的，有抛物线的小东西。二则，在这二元论（波粒二元——统先注）的另一方面，波浪不过是某些或然性的纯符号的和分析的代表而已，再不能以此名词之旧意义去组织一种物理的现象。”所以叶青之以新物理学为唯物论的这是他个人的知识问题，并不是新物理学的事实。对于因果律的问题，他们当然也是绝对的相信因果律。他在一本中译爱丁顿的《物理世界之本质》到后面来上一个跋，这样的引用过一位名叫亨晓华德的（Heushaw Ward）两句话：“因果律之所以为因果律，在于它底必然关系”，“因果律底严格性，就是因果律的基本性。”他自己又添了两句说：“而这个定律之为科学底基础，是人人知道的，并且新量子论也不曾推翻它。蒲朗克曾告诉了我们其中的所以。爱因斯坦是赞成他的。”我先来说华德，其所引用他的两句话但并没辩证因果律在新量子论里面成立的理由，我们只得加“无理”两个字的批语。我再看中外书店译出的中文本，华德仍是东扯西拉并没有说出因果律确实在新量子论里面“必然”存在的理由。所以对于华德的这篇《科学并未走上神密之路》，仍只能批以“无理”两字。我再说到叶青所说的“新量子论也不曾推翻它”这句话，更属无根据之谈。我不懂何以这位先生既论及新量子论而对于新量子力学的健将戴拉克所写的东西都不过目。戴氏在其《量子力学原理》第十页上说：“不决定状态之加入观察之结果中，前曾论之于光子，而现今尤必扩充至普遍之事件。当对某预备妥当之原子系统加以观察的时候，一般的，其结果将不是决定的，换言之，在同一条件之下将此实验重复若干次，必发生各种不同之结果……”所谓不决定即非因果关系所决定，这当为一般所深知。再看看新量子论的各健将的杰作中无有不只承认或然性与统计理论的，而且也没有不注重不定原理而抛弃因果律的，我在前面论海森堡、斯鲁丁格、柏乐吉利等已言及而不赘述。但是何以我在新量子论或波动力学的时候不十分提起蒲朗克和爱因斯坦，这是因为他两位不是这种学说的主要人物。然而他偏引这两位的话在其《论科学》一文以促因果律之稳健，我看这是徒劳而无功的事。
新物理学既不是二元论的，又不是唯物论的，则其新趋向为何？曰观念论耳！兹分述新物理学向观念论之趋势以明皂白。
一、因果律与或然性 前面我们屡次的说过，所谓因果律就是主张若是我们预先知道了某事的一切原因，便能决定此事的结果。但是物理学家最近探求原子内部的结论却反发现了不可为因果律所决定的行为。以鲍尔之原子型为例，围绕原子核的电子在此一轨道跳至上一轨道，复跳至另一轨道，或又回到原轨道，在点小玩艺上因果律便无以为力了。就没有一位主张因果律的人能预定电子跳轨之行踪。再有便是海森堡在其不定原理中所举的粒子之速度与位置不能同时确知。所以在小宇宙中我们既不能确得一事之前因，亦无以决定其后果。个别的事物上我们只有应用不定原理。我们所得而知者只能在若干事物中求其一般的平均的状态而已。新物理学于是抛弃了因果律而取统计法。在小宇宙中我们只知道现在的现象而绝对无从知其以前达此现象之前因，所以我们只得直接统计一切现在的现象而得其间一般的关系。统计法的应用我们不能得知个别事物之内容而只能知许多事物在一起的或然状态。柏乐吉利说：“这就达到了朋恩曾经预见的结果即我们不能再坚持自然界有严格的决定论，因为旧动力学的一切决定论都是认定可以同时决定一粒子之原始位置与速度，假使海森堡的观点是对的话，这种认定就是不可能。结果是并无任何严格的法则而只有或然性的法则。”新物理学已显示了因果律根本上的无能。因此，心灵由决定论解放出来这也是不成问题的。爱丁顿说过：“物质宇宙的完全的决定论不能从心灵决定论分离。……在无生物现象中没有完全的决定论除非决定论管辖心灵之本身。反过来说，若是我们想解放心灵，我们必定把物质世界也要解放到相当的程度。至于这个解放似乎是没有多少的阻碍的了。”所以自由意志在新物理学也得到相当的根据了。将来我还另有讨论到最近心理学对于心灵与身体之解答的时候再详细的研究这个问题。
二、符号与实体 新物理学还承认物质的存在吗？前两页上我已答复过。只有新唯物论者之流尚迷梦新物理学之承认物质实有。其实那只是不明世故的迷梦。海森堡在其《量子论之物质原理》第六四页说：“许多确实的数理法则是存在的，但不能把它们解释为存在于时间空间的东西种种简单的关系。”有人不是说清清白白波浪与粒子总是真的罢？请听戴拉克怎样说：“这些波浪与粒子当视为两种抽象的状态，这种抽象的状态是用于描写同一物质实体。你们必定不可以把这个实体当作是包括有波浪与粒子的东西而组织一个依照传统法则的机械观来描写它们的关系，来说明粒子的活动。这种尝试是完全与新物理学因以发展的原理相反的。量子力学只要不含糊的从实验中去求得法则。若是在这个目的之外更欲深求波浪与粒子之关系，这是徒劳无益而毫无意义的。”可看波浪与粒子只是抽象的名词，图形中的符号而已。粒子与波浪只是一种代表，只是我们对自然界的知识的代表而并不是客观的自然界的代表。何以呢？波浪的假定只是供给海森堡、斯鲁丁格的公式一种有用的符号，而他们的公式只论及被我们观察到的事物。所以海森堡等只论及可观察的，而可观察的就不是客观的自然界，而只是我们对于自然界之观察而已。所谓波动论者只是论及我们经过观察所得自然界的知识。这种结论对于唯物论似乎是很惊异，然而我们不能违背事实。(www.xing528.com)
电子波浪只是“或然性的波浪”而非实体。我们可以做一个实验求活动电子的速度与位置。有一个结果则只能得到确定的位置，反而得到不确定的速度，这样观察所得电子是短波。还有一个结果则只能得到正确的速度而有不正确的地位，这个电子又是长波的。同样一个电子，或以长波出之，或以短波出之，这并不是电子会变幻不同，而只是我们对于这个电子在两个实验中有两种不同的知识。所以波浪的图样是主观的或然性。再说到光粒子亦然。光子是“或然性的光子”。光子非但是我们知识的显示，而且仅是我们知识的图表。爱因斯坦是承认这句话的。一个光子碰到一个透明体，这光子会分成两条有同等能率的光线，一条反射出来，一条传达进去。在几秒钟之间这两条光线就会相距万里之遥，这就证明我们在万里之间没有确定光子位置的知识。所以光子也只是“或然性的光子”。总而言之，不论是电子的波浪，原子核的波浪，光子的波浪都只是包含电子，原子核，光子的知识而已。琼斯也在其《科学之新背景》第七章论不定原理中论之极详。读者可细阅此书。作者以其所言大概与己意相同处颇多，兹录数语以结束文本。琼斯说：
“空—时不是自然界的骨格而只是我们官感感觉世界之骨格，当我们超过官感，在空—时中说明对象的时候我们强把实在的自然世界装入这样一个烦杂的骨格中，其结果则使决定论无能为力。所以当小鸟飞过天空的时候，即使小鸟的飞行是依着一定的法则的，然它在地面的影子决不会服从这决定的法则的。”
“若是我们接受这个解释，我们必定主张唯物论的科学是与今日之物理学立于相反的地位，因为唯物论以为一切的物事都能完全在空时中表现出来；这是没有分清浮面和下面的深渊。唯物论以为事物之空时性质是初性，而科学所指示的是以空时性质仅为我们官感直接接触的性质！这只是表面上触入眼帘的皱纹而已”
“能看见之自然界的纯机械观也以同样之理由而失败。它以为这些皱纹之本身决定宇宙之工程，而不以为那是深底事变之浮波；总而言之，这种机械观思想错误，它以为风翼决定风的方面，寒暑表保持房间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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