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是我们现在正在用的表情达意的工具。改进工具的办法,有积极一面的,是集腋成裘;有消极一面的,是对症下药。腋也罢,药也罢,都要到外面去找。由理论方面说,任何时任何地的语言都可以充当外力,择善而从。但远水不解近渴,我们应该务实,先吸收近在眼前的。这主要有三种,都是前面谈过的。一是文言。现代语从文言里吸收营养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过去这样做过,而且量相当大,如成语是显而易见的,“作者”“作风”之类不显而易见,其实也是。还有不少先例。就文体说,最突出的是戏曲的曲词,几乎把文言的所有花样都拿来应用了。就人说,举一位近的,如鲁迅,如果他不熟悉古典,杂文就不会写成这种韵味。这不是说他就写不好,而是说不是这种韵味,这韵味,有一部分是从古典来的。不过鲁迅的文笔也给我们一种启示,是学通了才能够吸收,或者说得更确切些,是必须兼通今古,才能把文言的优点“化”入现代语;不然,如现在报刊上有时会出现的擦脂抹粉的文章,从文言里搜寻一些熟套硬往现代语里塞,成为非驴非马,那就想求好而适得其反了。通,先要学。可是现在的趋势是学的人越来越少,将来是一般人与文言成为路人,认识尚且谈不到,更不用说取其所长了。因此,至少我这样看,今后的现代语,想再从文言那里吸收什么营养,是几乎不可能了。
比文言年轻得多的是唐宋以来的白话,其中有不少,如《水浒传》《红楼梦》等等,我们还在看,能不能从那里学点什么?很难说,因为这不像科技,引进新的,看得见,摸得着,立竿见影。据我所知,近年来有些写小说的人曾从那里寻得一些乖巧,有少数甚至心摹手追。可是写小说的终归是少数,比如写论文,写记事文,写抒情文,也能从其中吸取点什么吗?理论上当然可以,或说应该,因为那时期的白话,至少有一点是值得我们学习或深思的,就是追随口语,求通俗流畅。我们现在的不少文章不是这样,能够对比,想想,也许会有些好处。
再往近处移是三十年代。前面第15.4.2节曾说,那时期白话的突出成就是与口语“不即不离”。这“不离”是治“离”的良药,最值得我们注意。“不即”不完全来自表达方法,甚至主要是来自学识和生活态度,自然更难学,但也值得用力学。学,不得不用的办法是读那时期的作品。但这不很容易。一是时代过去了,许多年轻人感到隔膜,重一些说是没兴趣。二是有更大的阻碍,是不容易亲近,如鲁迅先生的作品,虽然有人煞费苦心加了注解,有相当多的年轻人还是说看不懂。三是近来还出现一股奇风,是说鲁迅的文章并不好;鲁迅如此,想来三十年代的其他人就更是自郐以下了。人各有见,用不着争论。这里我只是想说,从三十年代吸收营养很不容易,却非常必要,如果我们不擦亮眼睛,竟至近在眼前的“不即不离”也视而不见,以至随波逐流地向岔路上流,那就太失算了。(https://www.xing528.com)
还有比三十年代更近的,是现今的作品里也有浅易自然,接近口语的。这不好点名,因为一则太多,二则厚此薄彼,会惹人不愉快。我想概括说一下,是写现代白话,不只要有笔力,还要有眼力,就是说,要明确认识,像“话”的文章好,不像“话”的文章并不好。“写”这样,写之前的“读”更是这样,要能分辨高下,多读像“话”的,少读不像“话”的,以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免责声明:以上内容源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犯您的原创版权请告知,我们将尽快删除相关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