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峒头寨辰河高腔剧团演出，礼仪民俗，困窘现状

光绪三年（1876年）《善化县志》载今长沙县一带：“散寿摆面，动费多金，甚至演戏侑觞，以为宾荣。”^[70]所谓“散寿”，即平常的小生日，区别于整十的大生日。在“散寿”时尚且如此隆重，到了大生日，其喜庆规模之大，场面之热闹更是可想而知了，自然也少不了邀班演戏了。少数民族地区寿庆演戏的，如居住在沅水中游的苗族支系瓦乡人，每逢红白喜事时，喜欢请唱“坐堂戏”^[71]。“坐堂戏”，又名“围鼓堂”“打围鼓”，乃辰河高腔戏的一种表演形式。清嘉庆、道光以来开始盛行。清道光元年（1821年）《辰溪县志》卷十六“风俗”载：“城乡善曲者，遇邻里喜庆，邀至其家唱高腔戏，不装扮，谓之‘打围鼓’，亦曰‘唱坐坛’。士人亦间与焉。”与辰河高腔的高台班（即人戏班）、矮台班（木偶戏班）比较，坐堂戏设备精简，组合随意，故瓦乡人更喜欢。

在土家族、苗族、侗族人口居住集中的湘西、怀化一带，在明代便有了戏剧活动，清代以后更为活跃。如道光二年（1822年），就任凤凰厅知事的杜启昆在诗歌《冬》中描写了当时辰河高腔木偶戏的演出情形：“农事毕，役车休，东村西村朋酒酬，社鼓蓬蓬戏傀儡，妇子欢劳话优游。”[道光四年（1824年）《凤凰厅志·艺文》]此外，在龙山县、永顺县、靖州、芷江等地都有辰河戏的演出，或“高台”或“矮台”或“围鼓”，而且也常应邀参加寿庆演出。如前面提到的芷江县侗族自治县境内“寿庆一般1—3天，有的还请戏班唱《郭子仪》”。《郭子仪》演绎郭子仪因平定安史之乱有功，被封汾阳王，在他寿诞时，七子八婿、文武百官都来给他拜寿的故事。此剧又名《郭子仪上寿》《打金枝》《满床笏》等，是民间喜庆场合上演较多的吉祥戏剧目之一，而且常作为开场的仪式剧。引剧中拜寿之热闹“场景”的演出文本如下：

郭子仪：夫人免了，请坐，今来我们双寿之期，必有众客前来拜寿。福寿！（有）将拜毡摆开。（唱）【南路平板】一拜天来二拜地，

老旦：三拜四拜福寿齐。

郭子仪：谢夫人生下了几个子，

老旦：但愿王爷寿比天。

（报：文武百官前来拜寿）

郭子仪：传话下去，拜寿免了，后面登席，少老爷回府前来面谢。（照传）

（内报：少老爷回府）

郭子仪：君不迎臣，父不接子，敞开。（动大乐）

众儿子：参见爹娘。

郭子仪：今年拜寿不比往年，你夫妻要成双队拜来。（夫妻都成双队拜寿，唯有郭暧独自一人拜寿，拜寿已毕，后面摆酒）（唱）【北路】老夫今日寿诞期，文武百官到酒席。^[72]

清代民国时期，世居在这一带的少数民族民众也组建了大量的业余或半职业戏剧班社，直至20世纪80年代，泸溪县的盘瓠崖、猫子溪、达勒寨、桌子潭、峒头寨等苗族村寨，永顺县的里明、茶园、科必、保坪、龙头、小寨、大龙、劳子庄、桐坪、大桥、杨家院子、和平等土家族村寨，新晃县的凉伞、贡溪、米贝、波洲等侗族村寨，沅陵县的血水潭、七家村、浪溪、清水坪、团草坪、丑溪口，舒溪口、马家坡、明中、扶持、竹园等苗族支系瓦乡人村寨，都还有戏班的演出。^[73]2015年7月，笔者曾前往泸溪县峒头寨辰河高腔剧团调研，该团虽建制基本齐全，能坚持演出，但戏班演员老龄化非常严重，每年只有几场的演出机会，生存现状颇为困窘。麻阳县大桥江乡苗寨豪侠坪村，清代以来一直有一个演汉戏（即高腔）的剧团，最初叫“七贤堂”，后改名“文辉堂”，1950年后改成业余剧团，在20世纪的60到80年代，演出都很活跃。可惜自九十年代以来，该剧团便停止了活动。^[74]1936年出生的龙树功是剧团中最活跃的一员，曾任团长。龙先生在接受笔者采访时，虽已八十多岁，但还在坚持整理剧本。

辰河高腔围鼓，一般是先唱一两出与主家红白喜事有关的戏。男寿多唱《傅相上寿》，女寿多唱《王母上寿》等。唱过这些戏以后，再任意选唱各自的拿手戏，任何一次围鼓堂的活动都以演唱《黄金印》中“大团圆”的最后一支【小牌子】“忙移步，过草堂，阖家大小乐安康。斗大黄金印，天高白玉堂，不读万卷书，怎得见君王”作结。^[75]

图6-3　麻阳县大桥江乡豪侠坪村苗族老人龙树功（摄影　李骏逸）

在汉族、瑶族民众杂处的湘南，也有“祝寿演戏”的习俗。如在江永县寿庆时，“富有者，请戏班子唱戏”^[76]。彭新高在《建国前祁剧的演出活动》一文中，对祁剧之寿戏演出习俗介绍得更详细。他说若寿主有财有势，每逢寿期定请戏班去演戏。祝寿的当天早上，寿主要求戏班在厅堂中扮演《八仙庆寿》，又称“走八仙”。八个仙家穿袍服，在音乐伴奏中，双双向寿主跪拜，而后寿主的子孙才一对一对的跪拜。台上演出时，每天要先演一曲寿戏，如《王母上寿》《老君上寿》《九锡上寿》《赵延求寿》《汉灵帝上寿》《郭子仪上寿》等，再演别的拿手剧目。^[77]此俗现在仍是如此，如2014年10月，潘魏魏随“永祁梅溪剧团”在永州考察时间，便遇到两场寿戏演出，一场是10月2日至4日，祁阳县羊角塘复兴村陈竹青老人八十寿诞演戏，共演出五场，剧目分别是《李旦登基》《秦香莲》《珍珠塔》《三天香》《九锡宫上寿》；一场是10月15日至17日，祁阳梅溪镇华塘村唐祚东老人七十大寿演戏，共演出五场，剧目分别为《洪武登基》《大闹镇江》《草桥关》《李世民游凤凰山》《双拜寿》。^[78]2016年5月5日上午，笔者和中山大学康保成教授等在祁阳县考察祁剧时，也碰到祁阳县剧团在该县肖家村镇豪富村为一位七旬寿翁寿庆演出，那天演出的剧目为《双拜寿》。戏演完后，戏班艺人还主导了隆重的拜寿仪式。

图6-4　祁阳县肖家村镇豪富村李家组寿庆演剧：《双拜寿》剧照（摄影　李跃忠）

总而言之，“寿庆以喜庆为主，祝寿是其核心内容，因此该场合演出的目的与功能当然是围绕祝寿展开，或为祝寿场面增添热闹气氛，或以之招待亲友，当然，最主要的是为寿星祝福、祈福。为寿星祝福、祈福的方式很多，如道教设斋醮做法事，佛教拜忏念经做佛事等，在俗民看来均有此功能。寿庆演戏当然也以其特殊的仪式或剧目演出以达到这一目的与功能。”^[79]

【注释】

[1]罗贯中.三国演义（下册）.北京：中华书局，1995：1167.

[2]按：罗贯中生卒年虽然不详，但人们一般认为其生活在元末明初，小说《三国演义》的成书年代也有不同说法，但一般认为是罗贯中入明后才写定。

[3]周明阜，胡晨，胡炳章.湘西风土志.北京：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12：199.

[4]《星经》云：“南斗六星，主天子寿命，亦主宰相爵禄之位。”在民间流行“南斗注生，北斗注死”之说。北斗即北斗七星。故后面“北斗六星”“南斗七星”之说，当误。

[5]湖南省文化厅.湖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一）.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9：7.

[6]张子伟，张子元.湘西苗族椎牛祭.长沙：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2012：108.

[7]刘冰清，金承乾.辰州傩歌.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06：221.

[8]丁世良，赵放.中国地方志民俗资料汇编：西南卷.北京：北京图书馆出版社，1991：216.

[9]卿希泰.中国道教史：第一卷.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6：1-2.

[10]杜光庭.道门科范大全集//道藏：第31册.北京：文物出版社；上海：上海书店；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903.

[11]采录时间：2018年7月20日；采录人：李跃忠、曹冠英。

[12]周明阜，胡晨，胡炳章.湘西风土志.北京：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12：199-200.

[13]沈瓒，编撰，李涌，重编，陈心传，补编.五溪蛮图志.伍新福，校.长沙：岳麓书社，2012：90.

[14]丁世良，赵放.中国地方志民俗资料汇编：中南卷.北京：北京图书馆出版社，1991：608、634、668、627.

[15]韩非.韩非子//赵敏俐.国学备览：第7卷.北京：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233.

[16]张馨，校注.尚书.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03：174.

[17]周明阜，胡晨，胡炳章.湘西风土志.北京：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12：200.

[18]怀化大辞典编辑委员会.怀化大辞典.北京：改革出版社，1995：645.

[19]石启贵.民国时期湘西苗族调查实录：还傩愿卷.北京：民族出版社，2009.3.

[20]贾国辉，等.湖南“孟姜女”调查报告//王荫槐.嘉山孟姜女传说研究：下卷.长沙：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2012：114.

[21]石启贵.民国时期湘西苗族调查实录：还傩愿卷.北京：民族出版社，2009.

[22]湖南省花垣县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花垣文史资料：第12辑·神奇的花垣·风情篇.内部资料，2007：261-262.

[23]蒲松龄.关帝庙碑记//盛伟编.蒲松龄全集：第2册.上海：学林出版社，1998：14.

[24]湖南省立衡山乡村师范学校.衡山县师古乡社会概况调查//李文海.民国时期社会调查丛编·二编·乡村社会卷.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14：907.

[25]湖南省花垣县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花垣文史资料：第12辑·神奇的花垣·风情篇.内部资料，2007：188.

[26]易新.解读老黄历.广州：广州出版社，1998：67.

[27]《湖南瑶族》编写组.湖南瑶族.北京：民族出版社，2011：383.

[28]胡铁强，陈敬胜.族群记忆与文化认同：瑶族史诗《盘王大歌》的文化学解读.湘潭：湘潭大学出版社，2012：57.

[29]湖南省文化厅.湖南戏曲志简编.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13：373.(https://www.xing528.com)

[30]永顺县老司城遗址管理处.老司城遗址周边遗存调查报告.长沙：岳麓书社，2013：29.

[31]秋鸿.侗族宗教迷信习俗//贵州省民族研究所.民族研究参考资料：第22集.内部资料，1985：135.

[32]丁世良，赵放.中国地方志民俗资料汇编：中南卷.北京：北京图书馆出版社，1991：669、671.

[33]周明阜，胡晨，胡炳章.湘西风土志.北京：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12：198-199.

[34]正坛：堂屋放一张方桌，称神桌，围绕神桌搭起神坛，顺着坛桌用竹子架起坛架和坛顶。正中悬挂一个“寿”字，红底黄框黑字，下饰铜钱花，两边挂“福如东海”横批，坛架前挂有布神帐。神桌上供傩公（东山圣公）、傩母（南山圣母），另供茶、酒盅、茶盘、斋盘、供果、一杯净水即法水、三副大中小不同的竹卦。

[35]下坛：神桌下叫下坛，供“张五郎”神像、“下坛统兵元帅欧阳大帝”牌位；还在一木盒的谷子上供戏脸壳、茶酒杯子、斋果、牛士蛋、谷子、蜡烛、香烛等。神桌前的地上铺张起“隔邪”作用的席子，称为法坛。这是傩事活动的净地，老司进入席子，就表示进了坛。

[36]后坛：神桌右后面叫后坛。桌上的米碗上供“天师府张大真人”牌位，中间供耍戏儿郎，左边供四个值日官（年月日时）功曹，右边供星辰牌。

[37]外坛：神坛前另摆一张桌子（称虚空案）：上放三茶两酒，或一茶一酒；放文书即“八请”（请八位神的请帖），及大量的蜡烛、纸钱、香。

[38]陈正慧，张芳德.桑植县土家族地区还傩愿调查.民族论坛，2007（10）：22-24.

[39]张文华，邓东洲，金承乾.走进辰州傩.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10：21-22.

[40]刘冰清.傩文化的家庭伦理内涵——沅陵傩文化的个案研究.沧桑，2005（5）：27-29.

[41]刘冰清.傩文化的家庭伦理内涵——沅陵傩文化的个案研究.沧桑，2005（5）：27-29.

[42]欧阳.湘南瑶山考察报告//程焕文，吴滔.民国时期社会调查丛编·三编·岭南大学与中山大学卷（下）.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14：588.

[43]湖南省宁远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宁远县志.内部资料，2014：503.

[44]吴多禄.江永县志.北京：方志出版社，1995：726.

[45]丁世良，赵放.中国地方志民俗资料汇编：中南卷.北京：北京图书馆出版社，1991：537.

[46]林良斌，吴炳升.习俗大观·中国湖南通道侗族文化遗产集成：第四辑·下.北京：中国国际文艺出版社，2008：46.

[47]陈映景.通道民歌.内部资料，2007：218-220.

[48]陈映景.通道民歌.内部资料，2007：242.

[49]搭帮：方言，感谢意。

[50]陈映景.通道民歌.内部资料，2007：244-245.

[51]通道侗族自治县民族宗教事务局.通道侗族自治县民族志.北京：民族出版社，2004：255.

[52]芷江侗族自治县县志编纂委员会.芷江县志.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3：680.

[53]新晃侗族自治县志编纂委员会.新晃县志.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3：782.

[54]赵玉燕，吴曙光.湖南民俗文化.长沙：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191.

[55]城步苗族自治县志编纂委员会.城步苗族自治县志.长沙：湖南出版社，1996：585、587.

[56]谭宗林.生日习俗//麻阳苗族自治县文史委员会.麻阳文史：第5辑·麻阳民俗风情.内部资料，1999：69.

[57]湖南省麻阳苗族自治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麻阳县志（1978—2005）.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8：674-675.

[58]湖南省花垣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花垣县志.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3：591.

[59]杨焕礼.探访苗家山寨山歌祝寿.绥宁民俗公众号“古苗疆那些事儿”.WechatID：gh_2e716d60d788.引用时间：2018-05-15.

[60]谷厉生.白族民间的寿庆有哪些讲究//谷利民.桑植白族博览.北京：民族出版社，2012：126.

[61]谷俊德.桑植白族风情.北京：民族出版社，2011：273.

[62]桑植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桑植县志.北京：海天出版社，2000：524.

[63]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四.北京：中华书局，1985：211.

[64]李昉，等编.太平广记.北京：团结出版社，1994：1196.

[65]李跃忠.略论宋代的请戏习俗.西北工业大学学报，2008（4）：10-13.

[66]洪迈.夷坚志.北京：中华书局，1981：1538.

[67]故宫博物院.故宫珍本丛刊第136册湖南府州县志：第188册·永顺县志.海口：海南出版社，2001.

[68]乾隆二十七年《永绥直隶厅志》，据湖南日报社资料复印组1984年复印本。

[69]湖南省文化厅.湖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二）.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9：765.

[70]丁世良，赵放.中国地方志民俗资料汇编：中南卷.北京：北京图书馆出版社，1991：479.

[71]侯自佳.瓦乡人红白喜事的坐堂戏//刘黎光.湘西民俗文化.北京：中央民族学院出版社，1993：73.

[72]朱国强.望城皮影戏（四）.北京：团结出版社，2018：281-283.

[73]李怀荪.五溪鼓乐声//《戏曲研究》编辑部.戏曲研究：第26辑.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1988：205-223.

[74]访谈对象：龙树功（男，1936—）；采访地点：麻阳县大桥江乡苗寨豪侠坪村龙树功家；采访时间：2018年8月30日；采访人：李跃忠。

[75]湖南省戏曲研究所编.湖南地方剧种志丛书（2）.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1989：202.

[76]吴多禄.江永县志.北京：方志出版社，1995：726.

[77]彭新高.建国前祁剧的演出活动//祁阳文史资料：第5辑.内部资料，1988：160-161.

[78]潘魏魏.祁剧寿戏研究.湘潭：湖南科技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5：21.

[79]李跃忠.寿庆与中国戏曲的演出.东疆学刊，2011，28（1）：18-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