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读孩子们的随笔,我真是愁死了。
班上突然掀起了“小说潮”。一拨小孩子,全成了小说创作狂。他们兴致勃勃、绞尽脑汁儿地编故事。神鬼系列的,侦探系列的,武侠系列的……各种奇奇怪怪的人物和情节在孩子们的本儿上像病毒一样地蔓延,毫无逻辑,亦无章法。我读得痛苦不堪。每届孩子在某个阶段都或轻或重会得“小说中毒症”,但一般会自动痊愈。这届学生,显然“病势汹汹”,我得有所动作才行。
不能打击他们。无论如何,这也是创作的萌芽。能想能编,总比懒得想、懒得编好啊。孩儿们是在“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呢。小小的生命在渴望故事,渴望传奇。长大成人的各种诱惑,像大石头下边的小苗苗,怎么也要挺起腰身站起来,哪怕有时候是歪歪扭扭的,跌跌撞撞的。他们还小,手上有了一支笔,还没有学会画,情不自禁就开始涂鸦了。小说,是他们对未知世界的探索和描摹,是他们寄托少年梦想的精神田园。绚烂斑斓,也稚拙混乱。作为老师,要支持,要鼓励,更要引导。
作文教学,本质上还是一种呼唤和引导。呼唤写作的激情,引导写作的力量——让写作激情成为写作的正能量。想象应该有逻辑,创造应该有着力点。这个着力点,还是生活。
我想告诉孩子们,不用那么辛苦地编故事。小说小说,就是小小的我们在轻轻地说。每个人的当下、每个生命的时时刻刻都在诞生故事。最日常的生活里也有传奇。不管是调皮幽默的,还是庄重典雅的;不管是缠绵悱恻的,还是惊心动魄的……生活里,全有。
孩子们对幻想痴迷,我便想找个“很幻想”又“很现实”的小小说来启发他们。只有孩子们自己的作品,才是最好的教科书。那些还有缺点的稚嫩的文字,比任何名著都更有说服力。我要让孩子的作品自己说话:小说嘛,其实还是长在生活中的一棵树。离生活越近,就越枝繁叶茂,就越能散发出生活的柴米油盐香。
于是,读孩子们的随笔时,我更加睁大了眼睛。我相信会有这样的一篇作品出现:现实生活和幻想生活,呼应着,对答着,相互映衬,相得益彰。这样的文字,就是治疗“小说乱想症”的突破口。
寻寻觅觅中,我终于迎来了一个小小短篇。哈哈,小男孩儿的“魔幻现实主义作品”!调皮的孩子,讲故事故意讲得“出格”,有些幽默搞笑,但笑过之后,能让人思考,让人回味。这是一位叫马绍康的孩子的“章回小说”中的第一回。
【作品展台】
第一回 欲租房 价高惨碰壁 居他国 不适望回归
清华附中小六创新班 马绍康
自从我考上了创新班,妈妈就一直在为一件事奔波,那就是租房。可怜天下父母心,家长不让孩子住离校近的、装修好的房子,怎么对得起孩子为考学校持续了几个月的艰苦奋战?
我妈和房东多次商谈,连车证都办好了,最后时刻房租却又涨了价。太贵了!那是一笔天文数字般的费用啊!又持续谈判了几日,最后,房主冷冰冰地毫不留情地发了最后通牒:“我们的租客有的是!你们不租就拉倒。”谈判拉锯战以妈妈的失败告终。唉!真是太郁闷了!
看来北京实在不能住了。爸爸妈妈决定移民。一家子开始为“移民计划”做准备。移到哪儿?太空房价为零,可去得了吗?南极?没有雾霾,空气清新,辽阔无人,是个好地方。可供暖设备暂时还跟不上,也去不成。我们盘算了好多地儿,都不成。唉!父母为此天天叹息,愁眉苦脸,到处奔波,八方联系。一直到开学前一天,我们才终于敲定了一个地方。搬家工作在夜晚零点以后才完成。我熬不住,早呼呼睡去了。我也如家具那般被父母打包运到了新家的床上。
凌晨,闹钟响了。我条件反射般火速下床,机械地穿衣洗漱吃早点,迷迷糊糊推上单车往外走。妈妈拦住我,表情愧疚地递给我一样东西。我展开一看,原来是一张机票。机票上赫然印着:洛杉矶—北京。原来,爸爸妈妈移民的地方是美国啊!
我再看时间:凌晨三点。
我傻眼了……
孩子们读得哈哈大笑。我和他们聊这个小创作,问他们是否能够看懂。他们说能看懂。我问:这段时间大家都在编故事,老师也反反复复提醒大家要谨慎。其实马绍康也写得挺荒诞的,编故事也还编得不太圆,很多地方还需要修改。但老师觉得这是个很有意思的创意,是个好的小小说的雏形。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孩子们叽叽喳喳,提出不少观点。比如:
这个故事写的是我们自己的生活。现在北京上学难,租房难,人人都有体验。
北京房价太高,在全球也算高的。中国人被逼到外国去住,不完全是空穴来风。
租不到房子去移民,很搞笑,但也写出了老百姓的心酸。
这是一种冷幽默,出人意料地讽刺。挺有现实意义的。
……
我说,大家看,同样是编故事,有的编得接地气,有的编得不接地气。老师的想法是:在咱们这个阶段,生活的积累还不算多,知识面也还不太广。编故事时,如果我们能够追求接地气,就会让故事更有生命力,更有意思。什么叫“接地气”,就是说你的想象不是无缘无故的,而是来自某段真实生活经历的触动,或者某个真实的生活细节的激发。你的故事,有些情节表面看起来玄乎,仔细一琢磨,那不过是本真生活的夸张。哪怕这个夸张有些变形,但它是能够找到原型的。比如小马同学写“洛杉矶—北京”的机票,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幽默地影射了生活:在我们现实生活中,万里迢迢上学的孩子还少吗?
我说,我很愿意在你们的随笔中读到这样的“编造”:荒诞中充满合理的因素。你的“小说”,可以像个哈哈镜,照得这个世界变了形。但是,我们还能够看到这个世界的影子。你的“编造”,是有根的,有土壤的。事实上,你没有“编造”,你只是在“编织和创造”。
我说,你去琢磨一下经典的武侠作品,魔幻作品等等。乍一看,全是假的,细一思,都是真的。那真,就是故事和生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举了《射雕英雄传》的例子,还举了美国大片《猩球崛起:黎明之战》的例子。好的想象作品,确实有一个共同点:不管作者怎么天马行空地想,它们的许多细节,还就是真的。
哦,孩子们若有所悟。
我建议说,孩子们,写好记叙文是写好小说的基础。小说其实是具有“虚构”特点的“大型记叙文”,只不过更讲究情节的丰富完整,讲究人物形象的鲜明突出罢了。如果你在写记叙文的时候就拥有了一种“小说眼光”“小说感觉”的话,你创作的小说就像小说了。什么是“小说眼光”和“小说感觉”呢,就是说你对生活的感觉具有新鲜、细微、独特、准确、深刻的特点。这些东西是记叙文小说化的必要条件。希望大家先暂时冷却一下小说热,试着把最日常的生活“小说化”。这样,你编起故事来就接地气了。
我向他们推荐了两篇很“小说化”的记叙文,鼓励孩子们以此为目标练笔。我相信,不用多久,货真价实的优秀小说就会在班上诞生了。
【作品展台】
野猫大侠
清华附中小六创新班 李祎琳
小区里有不少野猫,大多数是黄白相间的,也有些是带斑纹的。它们中既有“世代”野猫,也有被遗弃的家猫。这支数量繁多、品种混杂的“大部队”,经常四处乱窜,惹麻烦。像谁家的菜地被猫踩了,谁家的小院成猫窝了这类事儿屡见不鲜,因此,限制野猫的数量和活动总是小区居民们茶余饭后谈论的话题之一。
可是我一点也不讨厌这些淘气的野猫。在我眼里,它们不是捣蛋分子,而是一个个身怀绝技、身手不凡的“大侠”,每天晚上飞檐走壁,好不威风!
就好比武侠小说中的高手总潜藏在暗处,猫大侠们也是静静地趴在树木的背阳处,或是灌木的枝杈下,眨着晶亮的双眼,紧紧地盯着路边垃圾桶旁遗留的食物残渣,随时准备趁人不备,冲上去大快朵颐,然后心满意足地舔舔嘴角,再趴回老窝,等待下一个时机。
猫大侠们还有像武林高手一样的气魄。尽管风吹雨淋、忍饥挨饿已成为这些野猫的家常便饭,尤其是和那些饭来张口、脑满肠肥的家猫比起来,更显得可怜和无助,但是,我可从没见过有哪只野猫垂头丧气地走路。它们总是高昂着头,翘着尾巴尖,迈着轻灵的步伐,自信地在小区内穿梭前行,这不禁让人联想起侠客们天地不服的豪气。而且,在高傲与豪气之外,猫大侠们还有温柔友好的性格,它们总是能够和谐相处,在遇到受伤的同伴时,它们还会帮助其舔舐伤口,无微不至,正如大侠扶危济困的精神。(https://www.xing528.com)
不过,猫大侠们有时候也会立场动摇,接受一点“小恩小惠”。小区里,有几个爱猫人士同情这些每天饥肠辘辘的野猫,时不时地从自家剩饭中留一些给它们。这时候,大侠们也坐不住了,毕竟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立刻便争先恐后地抢夺起食物来。只不过,它们和家猫不同,吃完东西也不接受人们的爱抚,又回去继续做“大侠”去了。
望着这群野猫的动作举止,我常常想,说不定它们还真是那些武侠的化身呢!
【点评】
野猫成“大侠”,这就是典型的“小说化眼光”。感受之“新鲜、细微、独特、准确、深刻”已初见功力了!这种眼力,是小说创作的基础能力呢!
亲亲我的小雪
清华附中小六创新班 陈昕一
一、馋嘴小雪
小雪是我们家养的一只小兔子。
“小雪”是我自己起的名字。我看着纸盒子里白白的绒绒的一团,心里喜欢得不得了。
刚养小雪的时候,它很小,像一朵白色的绒球似的。小区里有个很大的花坛,有人在里面种葱、种韭菜,也种花草——花坛的一角,有两棵很大的芦荟,根部的叶子有手掌那样宽,阳光一照,透明的,绿玉似的——这后来成了小雪的绝妙美味。它总是趁我不注意,“嚓嚓嚓,嚓嚓嚓”地去啃。那么一块尖尖的完好的绿玉,就被小雪啃得像把不整齐的梳子了。我起先看着觉得好玩,后来因为心疼大伙种了好几年的芦荟,也就去阻止小雪了。小雪偷吃时,我会朝它猛然大喝一声:“呔!”喝得小雪跳得老高。小雪对于小区里的花花草草来说,简直是个“天魔星”,几乎没有什么能够逃脱小雪那粉红的“三瓣嘴”。噢,除了葱和韭菜。不过,它们也没能逃出“噩运”,小雪的四只小蹄子蹦啊蹦,一脚就踩破了它们清脆葱茏的梦。
所以,小雪的每一餐的口粮我必须储备得多多的。
有句不雅的俗话,“吃得多,拉得多”。可以想见每天嘴巴停不住的小雪,它拉的有多少了——家里像养了一头山羊似的。小雪的粪便也是羊粪似的,一颗颗,黑而大——堆在家里的玻璃门前。
爸爸妈妈恨得没法,说是要把小雪送人了。我一见,连忙想法子:在门口处放一个旧的大红塑料盆,教小雪在那儿“如厕”。小雪不知这红色的东西为何物,过去嗅了嗅,接着就在它旁边大模大样蹲下了。我“咬牙切齿”地用拖把拖干净,一面要去打小雪,小雪却早跑开了。不过,经过几次练习,小雪终于养成了在塑料盆里排便的习惯。只见小雪跳进盆里,动作非常敏捷,像一头顽皮的小豹子。跳进后,它乖乖地蹲了下来,盆里又响起了“扑落”“扑落”的声音,像大雨点打在荷叶上。
但是,轻松的日子没过几天,我又拖把“日不离手”了。大概小雪越来越肥了,在盆里跳进跳出觉得吃力了吧?爸爸妈妈见了又说:“真是劳碌命!养什么不好呢,养兔子!”我怕他们又起了送人的念头,拖地拖得更加勤快了。
二、小雪失踪记
有一天,母亲说:“今天的地可真干净。”我听了笑笑,很得意。又一想,哎,不对,今天我没拖过地呀。小雪!小雪呢?我在小区里四下找了找,没有;在花坛的天竹丛下找了找,还是没有;又弯腰到一堆木料下看看。母亲说:“这儿怎么会有呢?这儿藏个老鼠还差不多。”那小雪到哪儿去了?我看看母亲,母亲立刻像个孩子似的辩护起来:“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就没看见过它……”我又问母亲:“妈妈,您今天出门的时候记不记得大门锁好没?”母亲犹疑着说:“我记得我是关好了的,自从你抱回这只兔子,我出门时就很小心的。要不,你去问问你爸?”
我没有去问,只是默默地坐在沙发里发呆。看到家里雪白的墙,会想起小雪;吃饭的时候,看到蔬菜,会想起小雪;写东西的时候,看到“晨光”水笔上的兔子图像,会想起小雪;走到院子里,似乎觉得角角落落都有小雪的痕迹,更是触景伤情。妈妈坐在炉子前烧水,我看着她一边烧水一边把切成小丁的青菜一把把放进锅里。她回首对我说:“你不知道,这兔子已经会跟人了。你在学校的时候,它就会来跟着我。我烧水的时候,它就绕在我脚边,有一次差点烧了兔毛呢。”母亲说到这,笑了笑,可是脸上马上又是忧戚的表情。我看得出来,母亲的表情里包含着对小雪的担心,我这才知道,母亲真心喜爱小雪。以前,母亲不是老唠叨要把小雪送人吗?
我有点迷惑了……
小雪整整失踪了两天,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小雪的名字也被我呼唤了千万遍。想起小雪的失踪,想起母亲的表情,我的心隐隐作痛。
爷爷见我闷闷不乐,就说:“来帮爷爷锯木头。”爷爷锯木头,我过去扶着,不要让它滚动。爷爷锯木头时的震动,把我的手震得木木的。我的心也是木木的。没有了小雪,我仿佛成了一个木头人,同躺在地上的木料没有什么两样。
可是,这个“木头人”竟又一下子活了过来。你猜怎么着?原来小雪居然就在木料下面!还有气息,只是奇瘦奇瘦。它的身子下面黏着一团粪饼,它旁边的树被蹭掉了好大一块树皮,显然小雪为了出来是奋斗过、挣扎过的。
我的小雪又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了!我一把抱起它,像抱起春天的一捧梨花。我把脸贴在小雪身上,眼泪落在它身上。我欢欢喜喜地看了又看,还亲了它一下。
三、饥饿之后
被饿了一场的小雪更爱吃了。
它几乎什么都吃。莴笋叶子、老豆角、青瓜皮、嫩一点的笋壳、几乎一切的水果皮……小雪简直成“清道夫”了。可是,每次看着小雪吃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不知为什么有些难过,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在说小雪是“垃圾兔”。可是小雪是我最亲近的朋友呀!
于是,我有什么好吃的,也分给小雪一半儿。水果中,小雪最爱吃葡萄。塞一个到它嘴里,它吃得眼睛也不眨。只看见它那粉红的小嘴一动一动的,传来“簌簌”的声音——是小雪把葡萄核咬破了。我觉得很好笑,心想:“小雪不仅‘吃葡萄不吐葡萄皮’,连葡萄核也不吐!”
馋嘴!
馋嘴的小雪吹气球似的长大了,再不是那个可以捧在手里的“小兔崽子”了。那么大的小雪,也睡不下纸箱子了。父亲用竹编的“脚手架”做了一个兔笼,又在上面盖了一块铁皮。小雪的住处比原来的好了,我再也不用担心小雪要遭雨淋了。可是,与此同时,小雪再也不能在小区里随心所欲地蹦来蹦去了。我上学的时候,小雪就一直这么被关着,寂寞、冷清,甚至不能晒到太阳——那薄薄的铁皮严严实实地遮断了阳光。
后来,我出去旅游了几天。再次见到小雪时,我连忙把它从笼中放出。小雪像只大白老鼠,怯怯的,不像以前那样活蹦乱跳了,更不会跟着我了。我拿着青菜叶子去喂它,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敢犹犹豫豫地靠近我,我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小雪难道再也不是我的小雪了吗?我心痛地蹲到小雪的身边,“难道是因为我把它关起来了,所以小雪不理我了吗?”我这么想着,几欲落泪。
我忽然意识到:动物对人的信任,是多么珍贵啊!
我轻轻地伸出手,摸了摸小雪的耳朵,小雪像受了惊吓似的,闪电般地跳回了笼子。我叫它出来,无论怎样叫,它还是无动于衷。
我手里只有一丝兔子毛,微风一吹,它便成了一丝轻盈的柳絮,不知飘到何处了。
我那亲爱的小雪呢?是关在笼子里的那个吗?还是在柳絮般美好的记忆里,不知飘到何处了……
【点评】
我读着这样美好的少年文字,我忽然懂了,有一种“小说”,它的创造,不是在编织故事,而是在编织语言,编织感觉。朴素的生活细节,一旦被艺术化、诗化,最好的小说便诞生了。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昕一小朋友,赋予了小说全新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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